唐天毅背对晓风和唐若风走进属于他的王国，里面的一砖一瓦、一草一木始终保持着他离开前的样子。
    无人敢轻易改变，也无人能随意改变。
    他轻咳一声，列队的人立即收拢，撤回到阁中，只剩四个正常的护卫守住大门。凌烟阁对晓风和唐若风的意义他再清楚不过，所以他不急于要求他们跟上自己的步伐，哪怕他们拥有正式的身份，也不催促他们走进来。
    他只是对他们说：“什么时候能面对，什么时候再进来。你们两个记住——人，总要往前看。”
    是该往前看，奈何他们眼前浮现的是一座叫天不应，叫地不灵的牢笼。
    晓风浑身上下每道伤疤都在隐隐作痛，唐若风全身每处关节都在瑟瑟发抖。
    “若风，我想走走。”
    “清儿，陪我走走？”
    他们看向对方，说出了相同的请求。
    牵起的手，彼此难以温暖，这是晓风第一次在如春日旭阳的唐若风身上感受到发自内心的凉意。
    行进的方向出奇一致，他们的目标就是凌烟阁那扇隐藏在山峦之间的暗门。
    也就是那扇令他们得以逃出生天的门。
    半年左右的时间，于他们而言仿佛过去了好几世。
    “你怎么知道我要来这里？”
    “感觉。”唐若风的潜意识将他指向此处，晓风的步调将他带到此地，“我只是觉得以我们当时的伤势，根本走不到大门。”
    这扇暗门，恰恰是距离囚禁唐若风的暗牢最近的出口，而门外不远处就是山林，岔路众多，洞口众多，是他们求一个侥幸的最好选择。
    “原来，这么近。”
    晓风用眼睛丈量着褪色的门和山林的距离——轻松一掠，转瞬即可到达。可那时候的她却觉得那一片郁郁葱葱下的树荫是永远触碰不到的彼岸。
    她鼓起勇气朝那扇门走去，没走两步就发现本该被风吹散被尘土覆盖的痕迹赫然在目。
    蜿蜒着的凹痕，是身体强行拖拽出的轨迹，中间深，两侧浅，左侧凌乱，右侧只有一道扭曲的褐色长线。凌乱的印子里有被蹭花的手指印，有被填补的指甲抠进地里的凹痕，有手臂划出的半圆，还有不规则分布被手肘压出的浅坑……
    晓风难以置信：“怎么会？”
    唐若风看着这从大门延伸出来的痕迹，眼前已不自觉代入晓风背着自己艰难匍匐的身影。那时的他重伤昏迷，他根本不知道自己是如何离开凌烟阁的。他只是能够感受到晓风的气息一直包裹着自己，感受到她对自己的不离不弃。
    而这些理当被尘封的痕迹，还原了他不曾经历的场景，补满了他残缺的记忆——是她在自己突围都十分吃力的情况下带着自己这个累赘杀出重围，是她在断臂的伤势下用自己虚弱的身躯扛下自己的重量，是她在连站立都勉强不来的时候仍没有将自己丢下。
    他不敢想在那一天里，这个骄傲的女子到底“摔”了多少次，“爬”了多少路。
    眼泪夺眶而出，他几乎用尽全身力气将晓风死死箍进怀里。
    如果可以，他只愿今生再也不要松开她，再也不要失去她，再也不要让她独自去承受这些苦难。他的手臂在抖，肩膀在抖，连呼吸都在颤抖。
    晓风被他抱得呼吸都显得吃力，但是她没有挣扎，只是默默侧过脸贴近他的心口，听着这颗心一次次的跃动。
    她不后悔。
    从来都不后悔。
    泪水顺着唐若风的脸颊滴落，穿过晓风的发间，流进她的眼中。
    “若风，别难过，这些都过去了。”
    “过不去的，清儿。欠你的，我一辈子都过不去。”
    沉痛不断加码，越想放下，越是放不下。
    就在这个时候，紧闭的大门突然打开，好像是专程在迎接他们的归来。
    “若清，若风。”
    宫土的声音强而有力地将他们带回当下。他是与旧事无关的人，他的出现可以稍加削弱旧日的痛。
    宫土试探性询问：“现在，要进来吗？”
    晓风疑惑地看着他：“是你？安排的？”
    宫土摇头否认：“不是我。”
    晓风自己也糊涂了，宫土与旧日恩怨无关，他怎会知道得这么多。
    “那是？”
    “你一会儿就能见到他了。他说他会在该他出现的地方等你。”
    “该他？”
    “具体的我也不清楚，我只是代他来迎你们。这里，还有待会儿你们要看到的，都是他的安排。”
    “里面，还有？”
    “他要我转达说——既然选择回来面对，那就剖开伤口，让血流个彻底，也让一切回到原点。”
    晓风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在心里默念十个数字。
    念到“一”的时候，她混沌的思绪恢复了清醒。
    “是啊，回到原点。”
    既然挣脱不开旧日记忆的枷锁，那就让时光逆转，让这道困得他们动弹不得的枷锁回到它落下的起点处。
    晓风拖动脚步缓缓移到门外的石阶上，唐若风抢先一步站在她的面前。
    他蹲下身子，对她说道：“这一次，换我背你。”
    晓风没有拒绝，她拍拍唐若风的肩膀让他站起来，将手臂搭在他的脖子后。
    唐若风懂了。他单手扶着晓风用后背撑起她的重量，迈进了凌烟阁的暗门。
    院内有斑斑血迹连成的虚线，他就这样沿着线深入。穿过一道院墙，涌出数名暗哨，他们挥动木剑向唐若风发起围攻，唐若风　合着扇子努力突破他们的包围。
    右手背过身后，他出手只用左手。
    象征性的交手并不算激烈，可四五十招过后，唐若风已经感觉到吃力。不是他武功不济，而是他分身乏术。他一个人一只手一把扇，既要防守，又要进攻；既要突破，又要求稳；既要保护自己，又要保护身后的晓风……
    今时今日他毫发无损，背上的晓风又是那样轻盈，他还有另外一只手可以将她护在背后，可尽管如此，他依旧感到心力不足。易位而处，她当日的艰难可想而知。
    他一路“杀”进去，终于在暗牢的门口见到了等候多时的“幕后推手”——
    唐若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