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烟阁虽以“阁”为名，其所在之地却并非方寸楼阁，势力范围也不止高墙之内。这里地势辽阔，依山傍水，殿宇虽无千万但也有百余间可见，可谓自称一方天地。单论风景，它比碎星谷的群山环绕更加丰富多姿，少了几分花开四季的温柔俊秀，多了几分坐拥广袤山河的磅礴大气。据说站在凌烟阁主殿最高处远眺，云水苍茫尽收眼底。层层叠叠的殿宇，金碧辉煌，飞檐斗拱，雕梁画栋，奢华得根本不像江湖门派，倒颇有天子行宫的气派。
    唐天毅不是天子，但他亦曾是这江湖说一不二的风云人物。
    廊腰缦回，檐牙交错，晓风每次都在凌烟阁内都如同误入一座巨大而奢华的迷宫，一不小心就迷失了方向，南辕北辙，离自己要去的地方越来越远。起初她以为是年自己纪小不记事的原因，结果长大之后晕得更加离谱。
    事实证明，在凌烟阁迷路与年纪大小没有任何关系。
    万幸此刻她身边还剩个宫土，不然指不定又走到什么犄角旮旯的位置去了。
    “武林大会召开在即，凌烟阁内的事务必定繁琐复杂，难为你能沉住气陪着我到处瞎转。”
    “你忘了，我是无昼谷的人，凌烟阁的事务与我何干？”
    宫土已然在江湖的乱局中功成身退，此刻他和晓风一样是个来看热闹的闲散人，等到武林大会结束之后，他也要告别白昼更替的奢侈，继续无名无姓无脸孔的在黑暗中潜行。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该我感谢你才是。难得你有闲情雅致，我还能沾沾光四处观赏。”
    凌烟阁的守卫森严，就算是曾手执阁主令牌调动人马、人人皆熟知的宫土也不是每个地方都能够出入自如。但是有晓风在，情况就完全不一样了。
    风若清的前十八年是凌烟阁尊贵的客人，之后的三年是神秘的犯人，而今是崇高的主人，可比肩唐天毅，任何地方只要她出现，守卫便会毕恭毕敬让出一条路，不加半分阻拦。
    走走停停，时而驻足品鉴，时而靠近欣赏；时而下马看花，时而走马观花。他们好像来游玩的旅人，把凌烟阁的一殿一楼，一亭一阁都当成了风景。
    一路漫步，一路倾谈。
    “对这里，我好像还不如你熟悉。”
    “你小时候不经常来吗？”
    “来的不多，大多数时候都是他带着若风若弘去碎星谷。”晓风回想片刻，她到访凌烟阁的次数似乎屈指可数，“我并不喜欢这里。”
    “的确，凌烟阁跟碎星谷是两种截然相反的风格。”
    “跟无昼谷也不大相同吧？”
    “是啊……”宫土颇多感慨，“我所认识的谷主和高高在上的唐盟主也不一样。”
    “有没有考虑过离开无昼谷，过寻常人的生活？”
    “想听真心话？”
    “你何时学会卖关子了？”
    宫土笑笑，坦言是在遇见晓风之后——他们的相遇，融化了他心中的冷漠，动摇了他信念的坚定。
    曾几何时，他心中权衡的永远是无昼谷的利弊，唯风无垢的命令是从；
    不知不觉，他分辨是非善恶的标准不再是谷主，而是有了自己的判断。
    他向晓风承认自己动过离开的念头，却不敢过多奢望有朝一日会成真。他与千面郎君不同，困住他的不是毒药，不是规矩，而是恩情。
    养育之恩，授业之恩，甚至还有对他时时刻刻委以重任，多于其他人的信任。
    他低声告诉晓风自己现在最羡慕的人就是魅和羽金。
    “既然你想，那我……”
    “若清，人各有命，焉能尽负？”宫土打断了她，言语间既有心疼的呵责，又有从容的宽慰，“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你不要把所有人的担子都扛在自己肩上。”
    “哪有这么夸张，一句话而已。”
    “我相信只要你开口，谷主会放我自由。但是商火和徵木，还有魑和其他谷众，又有谁能求来他们的自由？”
    宫土想离开，但是他有一个更加远大的理想——带所有人一起离开！离开那个终年不见天日的冷冰冰的石窟，过上有日升月落，有欢声笑语的普通生活。
    可是他很清楚，这个理想不可能一蹴而就，不会因为一两个人的一两句话而实现，需要的是等待和努力。
    他相信机会会出现，只是在机会来临之前，他必须要沉住气。
    “谷主是什么样的人你我都清楚，他可以因为你怜惜羽金让羽金留在碎星谷，也可以因为你的一次请求满足我的愿望，但他绝不会容许有人得寸进尺，试探和挑战他的底线。”
    “是啊，他的权威不容许被挑衅。”
    晓风明白宫土的意思，她的嘴不是金口，她的话不是玉言，她的一句话能帮的了一个，却帮不了每一个。既然唐天毅说过无昼谷会一直存在，那么任凭谁都不可能改变这个已经决定的事实，除非是他自己。
    “他对我有求必应，也不过是所谓愧疚作祟的施舍而已。”
    “那就好好利用他的愧疚，不为别人而求，只为自己无憾。”
    嫣然一笑，晓风认真地回给他一个字：“好！”
    她的笑容倾国倾城，令人陶醉，而宫土却仿佛在她的笑颜里预见了未来。
    “若清，我有预感，这一天不是遥遥无期。”
    “他固执偏激，是不会轻易放弃无昼谷的。”
    “或许他不会放弃无昼谷，但我觉得他会开始改变无昼谷。”
    宫土无法用语言来描述他内心那种强烈的预感，很微妙却无比真实，历历在目，仿佛是真实发生过的故事。他好像可以预见风无垢的神态，好像可以感受他的心境——高处不胜寒。
    没有碎星谷，无昼谷赢得再多也没有乐趣。这个本就是用来向风家人证明自己的地方，失去了争锋的对象，也就失去了其存在的意义。
    无昼谷甚至不必成为江湖的帮派，仅仅成为一个众人有容身之所的家园就够了。
    有阳光，有人情，有烟火的家园。
    晓风听着宫土的憧憬，内心充满了期待。
    “也不知我有没有机会看到那一天。”
    “如果那一天到来，我会回到风宅的后山，让那风、那尘、那叶、那魂将消息带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