绕出一座怪石嶙峋的园子，穿过蜿蜒迂回的长廊，晓风不知不觉靠近了大殿的位置。
    人声鼎沸，嘈杂的动静汇成一股汹涌浑浊的声浪朝她涌来，她不禁顿住脚步，躲在一旁远远观望。
    人头攒动，乌压压的人群将殿前那片开阔的广场填满。背刀的、执剑的、挂鞭的、绕索的、赤手的，细皮嫩肉的、五大三粗的，老的少的，男的女的，认识的、不认识的，在这一方天地里进进出出，络绎不绝。
    唐若风和唐若弘挤在人堆里，彬彬有礼，礼数周到，一会儿抱拳，一会儿拱手，手里动着，嘴上应着。
    “这些人莫不全是来参加武林大会的？”
    晓风不过一时分神，一眼没有盯住，唐若弘的身影就已淹没在人浪里，半天寻不到。
    相比之下，唐若风的白发反而成了最瞩目的存在，可以令她重新锁定他的位置。
    那张俊朗的面容挂着僵硬的笑颜，定格的弧度，已无力随寒暄改变。不是逢场作戏的假笑，而是累到嘴角无力收回上扬的弧线，忘记该如何收起笑容，只能这样僵着，活脱脱成了一张面具。
    “是啊，越是临近，到访的客人越多。方圆五十里的能住人的客栈几乎都已人满为患。”
    “不是说各方元气大伤，要休养生息吗？”
    晓风看得目瞪口呆，单看这片刻来往的人数就已经超乎想象，而现在距离武林大会开始还有三天。照此估计，恐怕到时候所有人加起来的数量会是当日碎星谷那场虚假“武林大会”的两倍甚至更多。她原以为经过连续的风波，能来的人不会过百。可眼前这阵仗，怕是要有上千人不止。
    这哪里像是实力受损的样子？
    “我刚来的时候看到这一幕，跟你的反应是一样的。”
    宫土也没有见过如此大的阵仗，他暗自庆幸唐天毅收回了他的权力，没让他继续在凌烟阁迎来送往。他自认，这种场面，他暂时无力胜任。
    晓风的震惊停留在脸上迟迟不散，忽然有人在她背后笑出了声，将她的视线引向了清静处。
    “慕叔叔，你也来了。”
    “当然！这么热闹的事我岂能不来？”
    慕晟的气色红润，声音洪亮，满面春风，精神十足，看起来调养得不错。只是，当他看清楚帷帽下晓风清瘦的脸庞和失去红晕的脸色时，他脸上的“春风”顿时化为凛冽“寒风”。
    “你这孩子，怎么把自己搞成这样？若你爹娘在天之灵看到，怕不是要心疼死。”
    “慕叔叔别担心，我不过是舟车劳顿，颠簸得有些疲累而已，无碍。”
    “无碍？”
    “嗯。”
    “我记得你以前可不喜欢戴这些‘累赘’的东西。”
    更何况冬日的阳光不刺眼，不炎热，根本无需用帷帽遮挡。而且身前垂落的轻纱被她掀起了一半，看起来也不像是能挡住光线的样子。
    “以前不喜欢，现在也不喜欢。”晓风把另一边轻纱也掀了起来，要不是手里拿着不方便，她早就趁唐若风不在摘下来了，“奈何夫婿有命，不敢不从啊。”
    一个硕大的“赃”就这么水灵灵地“栽”到了唐若风头上。
    晓风打趣说是嫁做人妇之后要低调一些，不能随便“抛头露面”，还搬出不知道从哪儿看到的一堆“约束”把这件事形容得天花乱坠。
    慕晟当然不会相信唐若风会是这种古板的男人，更不相信晓风是会认同这种糟粕规矩的人。她说的这些“歪理”目的不过是为了掩饰真正的原因。可慕晟了解晓风的脾性，她不想说的没有人能问的出来。
    他只能重重叹气，放弃寻根究底，与她闲聊起一些家常，简单叙说她离开后归雨楼发生的故事。
    普通，琐碎，平淡，安逸。
    归雨楼一切如常。
    青云镇一切安好。
    说到后面，慕晟也实在忍不住如沸水一般持续侵袭的声浪，邀晓风和宫土往相对安静的地方移步。
    走着走着，耳畔清净了，但是周遭的气氛却变得紧张。
    莫名的压力，无形中逼出了莫忘与孤星的杀意。
    腰间的剑在抖，鞘中的剑在颤。
    晓风和宫土对视一眼，出于本能握紧了剑柄。
    慕晟感受到了来自身侧的寒意，连忙拍了拍晓风的肩膀。
    “莫慌，放松。”
    不知不觉中，他们来到了各大门派掌门和高手聚集的暂居之所，住在这里的都是江湖上能够排得上名号的人物，武功高强且心高气傲，以致于此处的氛围略显严肃，时不时还会有杀意流出。
    有人在休息，有人在练功，有人在与老友叙旧，有人在与新朋浅谈。
    晓风粗略瞧见几张面孔，有一两位眼熟的，但更多的是则是陌生人。
    慕晟悄声说道：“听说这次来了很多新崛起的门派，他们并非冲盟主之位而来，却势要在群雄面前展示自己的实力，赢得一席之地。”
    这些不在晓风的考虑之内，她更关心的是有没有人会成为柳承宇的威胁，会不会遇到令自己眼前一亮，跃跃欲试的对手
    “就是不知实力如何？”
    “实力自然是参差不齐，有些能力平平，胜在品行纯善，不失侠义风范；有些的确称得上是后起之秀，实力不容小觑。”
    慕晟到的比她早几日，对一些来客已有了初步的认识和了解，给出的评价相对客观。不过，他听得出晓风的言外之意，很难不将那些人与她相较，帮她挑选一两个能够匹敌的对手。
    他思索一番，奈何实在选不出人来。
    “可惜，实力不俗不假，但若论同辈中谁能和你一战，倒真是没有。”
    晓风抚摸着莫忘，双眸里流露出明显的失望。她轻声细语地小小抱怨了一句，字里行间是满满的落寞和遗憾。
    “所谓江湖，不过如此，真没意思。”
    话音未散，挑衅先至。
    一道怒意强劲的剑气从晓风身后疾速迫近，仿佛转瞬间即可刺穿她的心脏。
    然而，晓风岿然不动，唯有目光微微向后倾斜，目中却没有捕捉人影的欲望。
    来者不善，必是恼她傲慢的评价；
    来者不擅，展露的实力注定落败。
    晓风不必拔剑，那道剑气就已经被她的内力反震，刺向了它的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