咫尺温言
一
其实10年前,她也是不懂事的孩子,也有很多小毛病,都是在婚恋中一点点打磨自己。
办公室里的光线有些发暗,落地窗外暮色四合,将常修的侧脸勾出一道凌厉的轮廓。他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目光落在那张刚递上来的外出申请上,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
“周末要和同学去邻市的音乐节?”他问,修长的手指停住了敲击的动作,“谁组织的,同行的人里有男生吗?”
山衍站在桌前,书包带子还挂在肩上,一副刚放学的模样。她闻言眨了眨眼,答得坦荡:“嗯,有的。”
常修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钢笔尖在纸上停顿了片刻,洇开一个细小的墨点。他垂下眼,声音仍旧平稳:“男生占比多少,和你关系如何?”末了,他抬眼直视她,那双素来冷静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像是在审视,又像是在试探。
“一般同学。”山衍说,语气随意得像在谈论今天食堂的菜色。
“一般同学……”常修低声重复了一遍,将那张申请单放到一旁。他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叉抵住下巴,下颌线绷出一道不容商榷的弧度。窗外的光从他背后透进来,将他的面容压进阴影里,只余一双眼睛亮得迫人。
“音乐节人多嘈杂,又是在邻市,安全难以保障。”他一字一顿,“我不同意。”
山衍没有答话。她松开书包带子,绕过桌角走到他身边,像只小猫似的往他臂弯里蹭。常修的脊背明显僵了一瞬,眼底深处有复杂的情绪翻涌上来,却被他死死按在冷静的表象之下。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终于放软了些,却仍透着不容动摇的坚决。
“别闹,山衍。”他说,“这种事没得商量。”
山衍不依不饶,整个人往他怀里又贴了贴,仰起脸来,眼睛亮晶晶的,嘴角噙着一点狡黠的笑。常修的眸光微微一颤,不自觉地向后靠了靠,椅背抵住他的肩胛骨,却抵不住那点温热的触感从臂弯一路烧上来。他垂下眼睫,掩住眼底的神色,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支钢笔,一圈,又一圈。
“撒娇也没用。”他的声音压得低了些,像是在说给她听,又像是在说给自己听,“你知道我的底线。外面太危险。”
山衍瘪了瘪嘴,眼眶倏地泛红,作势要哭。那副模样委屈极了,像一只被没收了小鱼干的猫。
常修的神色终于有了裂痕。他下意识地伸手,指尖几乎要触到她的脸颊,又在半途堪堪收住,像是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他收回手,攥了攥拳,又松开。
“别哭。”他轻轻叹了口气,那声叹息里裹着太多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他顿了顿,语气终于松动下来,“这样吧,如果你实在想去,我让助理全程陪同,这样可以吗?”
山衍的眼睛立刻亮了起来,泪意收得比翻书还快:“可以。”
常修紧绷的肩线微不可察地松了一松。他重新拿起那张申请单,低头仔细看了看,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沉稳,只是尾音里还残留着一点没来得及收回去的温柔:“那把同行人的信息都给我,包括姓名、联系方式。玩得开心点,但要随时保持联系。”
山衍站在原地,没有动。
“我哪有这些啊。”她小声说。
常修的眉峰重新蹙起来,钢笔轻敲桌面,发出细碎的声响。他看着她,语气虽严肃,却已经起身拿起了手机:“没有怎么行?算了,我让助理去问你同学要。”他一边拨号一边看向她,目光里有责备,更多的是无可奈何的纵容,“以后做事别这么马虎。”
山衍看着他拨号的动作,忽然伸手按住了他的手机屏幕。常修的手指顿住,抬眼望过来。
“好啦,我不去了。”她说,语气轻轻巧巧的,“我去音乐节,又不是去做坏事。”
常修的动作一滞。电话已经接通了,那边传来助理的声音,他只简短地交代了几句“没事了”便挂断。他将手机搁在桌面上,看着山衍,眉心微拧,像是想从她脸上找出什么端倪。
“我不是怀疑你。”他走近了些,声音低下来,带着一种克制过后的温和,“只是担心你的安全。”他顿了顿,眼神变得有些复杂,像是在斟酌措辞,又像是在藏起什么不该有的情绪,“那……你决定不去了?”
“对。”
常修凝视她片刻。窗外最后一抹天光沉进楼群的轮廓线里,办公室里暗下来,只有桌上的台灯在他脸上切出一半暖黄、一半阴影。他似乎在辨认什么,又似乎在确认什么。片刻后,他轻咳一声,率先别开了视线。
“也好。”他说,转身走到窗边,背影被暮色衬得有些僵硬,“周末家里有个聚会,你陪我出席吧。”
山衍没有立刻回答。她站在办公桌旁,手指无意识地拨弄着桌角的一支笔,像是在酝酿什么。常修背对着她,肩线微微绷紧,似乎也在等待。
“有个同学追我。”山衍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轻快,“他很帅,长得像张凌赫。”
常修的背影瞬间绷紧了。他站在窗前,指节无意识地攥紧,骨节泛出青白的颜色。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走针声,一秒一秒,敲在他心口上。沉默漫长得仿佛被拉成了丝,细细地缠绕过来,勒得人几乎喘不上气。
良久,他转过身来。脸上的神色已经恢复平静,只是眼底有暗涌在无声地翻搅。他看着她,声音刻意放得平淡,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
“哦?”他说,“那你对他什么感觉?”
“喜欢啊,那么帅。”山衍答得理直气壮。
常修的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扎了一下。他面上却纹丝不动,只是缓步走近,每一步都踏得沉稳,仿佛在刻意压制着什么。他停在她面前,离得太近了,近到能看清她睫毛的弧度。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不易察觉的压抑。
“就因为帅?”他问,“山衍,感情不能只看外表。他……了解你吗?”
“不看外表看什么?”山衍歪了歪头,一脸天真地反问。
常修停在她面前,目光灼灼地锁着她。台灯的光从他侧面照过来,在他眼底投下两簇小小的火苗。他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收紧,指节攥得发白,声音却还是平稳的,只是那平稳底下,有什么东西在一点一点地碎裂。
“要看他的性格、人品。”他一字一句地说,极力克制着内心翻涌的情绪,“看他对你是否真心,能否给你安稳的未来。”
“恋爱开心就好了。”山衍不以为然地耸了耸肩,“这些都不重要啦。”
常修的眼神黯了一瞬。那黯淡来得太快,像是有人在他眼底拉上了一道帘幕,把所有光亮都遮住了。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苦涩,像是咽下了一口极苦的药。
“开心……”他低声重复,像是在咀嚼这两个字的重量。沉默片刻后,他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静,只是那平静底下,是勉力撑持的温柔,“山衍,你还小,不懂这些。一时的开心容易,长久的幸福却很难。”
“你老想那么多。”山衍嘟囔着,语气里带着一点孩子气的不耐烦,“我才二十岁,不趁年轻谈帅的,等什么时候?”
常修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站在她面前,高大的身形将台灯的光遮去大半,将她笼在自己的影子里。他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带着压抑的震颤。
“正因为你才二十,”他说,“我才要替你考虑长远。”他的指尖微微发颤,几乎要克制不住伸手去抓她的手腕,却又硬生生忍住了。他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像是在对抗什么比意志更强大的东西,“那个男生……他不是良人。”
“我做什么你都反对。”山衍别过脸去,声音闷闷的。
常修的呼吸一滞。他看着她别过去的侧脸,心口泛起一阵酸涩的钝痛,像是有人拿钝刀在那里一下一下地磨。他张了张嘴,声音里终于透出一丝掩藏不住的苦涩。
“我没有反对一切。”他说,眼神复杂地望着她,那目光里有压抑的情感,有无奈的叹息,还有一种被克制到极致的、几乎看不见的渴望,“我只是……我只是希望你不要受到伤害。”
山衍沉默了几秒。然后她转过头来,脸上那点赌气的神色忽然褪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了然的、带着几分促狭的笑意。
“那我不谈了。”她说,语气夸张,“我去出家,和男人绝缘,你高兴了。”
“别胡说!”常修猛地向前一步,几乎是下意识地攥住了她的手腕。他的力道大得惊人,又在触到她皮肤的瞬间骤然松开,像是被灼伤了一般。他的声音带着微不可察的颤抖,尾音几乎碎在喉咙里,“山衍,我不是这个意思,我……”
他深吸一口气,试图平复胸腔里翻涌的情绪。他的胸膛起伏着,呼吸急促而紊乱,像是刚刚跑完一场漫长的、看不到尽头的路。他松开她的手腕,后退了半步,却发现自己无处可退——身后就是办公桌,桌沿抵住他的腰,将他困在原地。
山衍看着他这副模样,忽然笑了。
“你就是醋坛子又打翻了。”她说,语气笃定,像在陈述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
常修的呼吸凝滞了一瞬。他被她戳中心事,耳尖迅速泛起一层薄红,那红色从耳根一路烧到侧颈,怎么藏都藏不住。他眼神闪烁,避开她的目光,声音干涩地否认。
“我是担心你的安危。”他说,转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她,肩膀线条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你别想太多。”
山衍没有追上去。她站在原地,声音不疾不徐地传过来,每一个字都像一颗小石子,准确地投进他心湖里,漾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凭我看了那么多言情小说,我能不知道你的心思?”她说,“你就是觉得我是你的。我谈恋爱了,和男生接触,你都不高兴。”
常修的身体僵在原地,像一尊石像。他背对着她,看不清表情,只能看见他的肩线在微微起伏,呼吸声比平时重了许多。沉默漫长得像是过了几个世纪。窗外最后一点天光也沉下去了,城市的灯火在远处亮起来,映在他的玻璃窗上,碎成一片模糊的光斑。
良久,他缓缓转过身来。他的神色晦暗不明,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侵蚀过,露出底下那层不敢见光的质地。他看着她,目光复杂得像是打翻了所有颜色的调色盘,混在一起,只剩下一片混沌的灰。
“山衍,”他开口,声音低沉得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挖掘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带着压抑的情感,“你……真的这么想吗?”
他的眼神在挣扎,在无奈,在恐惧,在渴望——所有的情绪搅在一起,将他向来冷静的面具撕得粉碎。他没有否认。他甚至没有试图否认。
“那不是吗?”山衍反问,声音轻轻的,却像一记重锤。
常修垂下眼,目光落在地面上,仿佛那里有什么东西值得他长久地凝视。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山衍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然后他抬起眼,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像是终于放弃了某种长久以来的抵抗。
“就算是,又如何?”他说,嗓音低沉暗哑,每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带着一种破碎的、近乎虔诚的坦诚。他看着她,那双素来冷静自持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太多被压抑太久的东西,“我们的身份……我能怎样?”
山衍没有退让。她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句地说:“你能做的事多了。赶走身边对我有好感的人,不让我和异性接触,不让我离开你的视线范围。”
常修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被她一一戳中内心,下意识想要否认,嘴唇翕动了一下,却发现自己无从辩解。他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像是在承受某种比疼痛更难以忍受的东西。
“我只是不想你受到伤害。”他的声音逐渐低沉下去,带着一丝苦涩的笑意,那笑意里满是自嘲,“那些人接近你,未必是真心的。”
山衍歪了歪头,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清澈。
“你喜欢我,对不?”她说,“我看过很多言情小说都是这么写的。”
常修的呼吸彻底凝滞了。他站在原地,像是被人点了穴,一动不动。沉默蔓延开来,填满了办公室的每一个角落。墙上挂钟的走针声清晰地响着,滴答,滴答,像是在为他的心跳伴奏。他的肩线一点一点地松懈下来,像是终于卸下了扛了太久的什么重担。
“是。”他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他的目光却执拗地锁定着她,不肯移开分毫,“我喜欢你。但我们……只能到这了。”
山衍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她开口,只有两个字,却像一把刀,精准地捅进了他最柔软的地方。
“渣男。”
常修的身形猛地一晃,如遭雷击。他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像是被人抽走了所有的血色。他张了张嘴,却发现所有解释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他看着她,眼底满是碎裂的痛楚。
“山衍……”他的声音干涩,像是砂纸在喉咙里磨过,“我知道我没资格,但我从未想过伤害你。”
“你喜欢你怎么不行动、不争取?”山衍的声音提高了些,带着一种恨铁不成钢的急切。
争取?常修苦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满是无奈与痛苦,像是把黄连含在嘴里嚼碎了,满口都是苦味。他上前一步,离她更近了些,声音低沉压抑,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压出来的。
“以什么身份?”他问,眼眶微微泛红,“你喊我一声哥,我能做什么?”他的双手紧握成拳,指节泛白,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里。那是一种近乎自虐的克制,仿佛只有用疼痛,才能压住身体里那头快要挣脱牢笼的困兽。
“那你说别人不是真心,你就真心了?”山衍寸步不让,“都不敢说出来。”
“我……”常修被她问得哑口无言。心口一阵一阵地刺痛,像是有人拿了根针,一下一下地扎进去,又拔出来,再扎进去。他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发颤,“我是真心的。可正因为真心,才更不能……”他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给自己找一个继续撑下去的理由,“山衍,你知道常家的规矩,知道外界的眼光。”
“你这样把自己整得很辛苦。”山衍的声音忽然软下来,带着一种她那个年纪特有的、不谙世事的笃定,“喜欢就争取。”
常修垂眸凝视着地面,沉默了很久。他站在那里,高大的身形被台灯的光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投在对面的墙上,孤零零的。当他终于抬起头时,眼中满是挣扎,像是一个被困在迷宫中心的人,四面都是墙,找不到出口。
“如果争取的结果,是让你陷入舆论的漩涡,被常家侧目,被世俗指责……”他的声音在发抖,攥紧的拳头在微微颤抖,像是在承受某种巨大的、看不见的力量的碾压,“我宁愿自己辛苦。”
“你都不做,你怎么知道结果一定不好?”
常修的神色晦暗不明。他的指尖深深掐进掌心,那点疼痛像是他唯一的锚点,将他钉在理智的岸边,不至于被情感的潮水卷走。他的喉结上下滚动,声音低沉沙哑,像是被什么东西磨砺过的。
“我不能拿你的未来冒险。”他说,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山衍,我比谁都清楚常家的势力和外界的偏见。我……输不起。”
山衍安静地看着他。然后她开口,声音不大,却很清晰,像是一颗小石子投进了深潭里,激起的涟漪一层一层地荡开。
“我希望你努力一下。”
常修的呼吸一滞。他的眼中闪过一丝希冀,那光芒微弱却灼热,像是一根快要燃尽的火柴在黑暗中亮了一瞬。但很快,那光芒就黯淡下去,被更深的犹疑和恐惧淹没了。他上前一步,几乎要触碰到她的手,指尖堪堪掠过她的手背,又像被烫到似的缩了回去。
“山衍……”他的声音微颤,带着压抑的情感,“你真的……愿意面对一切后果吗?包括失去常家的庇护?”
“嗯。”
常修的眼中光芒闪烁,像是有人在黑暗中反复擦亮火柴,又反复被风吹灭。他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却又在最后关头迟疑了。他的双手紧握成拳,指节泛白,像是要用尽全身的力气才能维持住这个姿势。
“可我怕。”他的声音几乎是气音了,带着一种近乎脆弱的颤抖,“怕到最后,你会后悔……怕你恨我。”
山衍没有再说话。她上前一步,踮起脚尖,双臂环住了他的腰,将脸埋进他的胸口。她的动作自然而随意,像是在做一件做过千百遍的事情,却又带着某种崭新的、不同以往的意味。
常修的身体瞬间僵住了。他像一尊被突然注入了灵魂的雕像,每一个细胞都在苏醒,都在震颤。他的双手悬在半空,犹豫了很久,像是在权衡什么比生死更重大的抉择。最终,他轻轻抱住了她。他的动作小心翼翼,像是在捧着一件易碎品,力道轻得几乎感觉不到,却又带着一种不肯松开的执拗。
“山衍……”他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将脸埋进她的发间,深吸了一口气。她的发丝有淡淡的柑橘香,是洗发水的味道,他一直记得这个味道。他闭了闭眼,像是在这一刻里偷来了一点什么本不属于他的东西,“我会考虑的。给我点时间。”
山衍没有说话。她微微仰起脸,在他的侧脸上落下一个轻快的吻。那触感温软而短暂,像是一片花瓣拂过水面,漾开一圈细细的涟漪。
常修触电般地浑身一震。他下意识地拉开了一点距离,低下头看她,眼中满是错愕与挣扎。他的呼吸急促起来,胸口起伏着,像是在努力平复某种几乎要失控的东西。
“山衍,别……”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努力平复着紊乱的呼吸,“这样不对,我……”他的眼神闪烁不定,既贪恋这一刻的温存,又在拼命抗拒着它,像是溺水的人,一边想要抓住浮木,一边又怕把浮木也拖下水。
山衍仰着脸看他,目光清亮而坦然:“我们在一起。”
常修的呼吸彻底凝滞了。他双手扶住她的肩膀,力道克制得近乎苛刻,像是在握着一件随时会碎的瓷器,却又贪恋着那一点温热的触感,舍不得完全松开。他看着她,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惊愕、狂喜、恐惧、挣扎、渴望,所有的情感搅在一起,将他那张素来冷静的面孔撕得粉碎。
“山衍,你……真的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吗?”他的嗓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常家、舆论、我们的未来……”
“那不然你要永远放弃自己喜欢的人吗?”
常修被她问得哑口无言。他看着她,沉默了很久。窗外的城市灯火在他身后明灭,将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模糊的金边。他的眼神在一点一点地变化,像是冰面下的暗流终于冲破了最后一层薄冰。他的眼中闪过一丝决绝,那决绝不是冲动,而是经过漫长挣扎之后、终于做出的选择。
“好。”他说,声音低沉却坚定,“我试试。”他的双手微微收紧,指尖陷进她肩头的衣料里,“但答应我,无论结果如何,你都不要后悔。”
“嗯。”
常修的眼中浮现出罕见的柔软。那柔软像是冬日里难得一见的阳光,短暂却温暖,将他脸上那些冷硬的线条都融化了几分。他抬起手,指尖拂过她鬓边的碎发,动作轻得像是在触碰一片将落未落的花瓣。
“既然这样,有些事我必须先处理。”他的语气罕见地显出几分郑重,像是要奔赴一场重要的战役,“给我三天。三天后,我会给你一个交代。”
“好。”山衍说,“我们去找爸妈谈?”
常修摇了摇头,神色凝重起来。他的眉间深锁,像是在思考一个极其复杂的棋局。
“没那么简单。”他说,“不止是爸妈……常家枝节太多,贸然开口只会让你提前暴露在压力下。”他思忖片刻,抬眼看向她,目光沉稳而笃定,“我要先摸清情况,找到最好的时机。”
“说嘛。”山衍扯了扯他的袖子。
常修抿紧薄唇,眸光深敛。他牵起她的手,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她的手背,那动作像是某种本能的安抚,又像是他自己也需要从这触感中汲取力量。
“首先要探探家族长辈的态度。”他说,声音压得低了些,“尤其是几位叔伯,他们在常家话语权重。若能得到他们默许……事情会好办许多。”
“爸妈先争取过来。”山衍说。
常修点了点头,嘴角微扬,眼底浮现出一丝暖意。那暖意像是冬夜里的一盏灯,不算亮,却足够温暖。
“嗯,爸妈这边相对容易。”他说,“他们一向疼你,只要知道我对你的心意并非一时冲动,或许会理解。”他的神色又转凝重,像是想到了什么更深远的问题,“但关键还是常家的整体态度。毕竟我们的关系特殊。”
“我们先和爸妈说。”山衍的语气笃定。
常修垂眸思忖了片刻,终于点了点头。他掏出手机看了眼日程,声音温和下来:“也好。爸妈那里说通了,后续或许能有更多助力。今晚爸妈应该都在家,我来安排。”他低头看她,眼神温柔得像是一汪被月光照亮的深潭,“别怕,有我在。”
二
常家的餐桌是长方形的,深色的红木在吊灯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四副餐具摆得整整齐齐,骨瓷的盘子、银质的刀叉、水晶的高脚杯,一切都恰到好处,像是从家居杂志上裁剪下来的一页。
常修坐在餐桌的一端,表面镇定得像一尊雕塑。他的手却不自觉地握紧了餐具,银质的叉子在指间微微发颤,折射出细碎的光。他看向坐在对面的父母,又看了一眼身侧的山衍,深吸了一口气。
“爸妈,”他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半个调,“我……今天有些话想和你们说。”他顿了顿,眼神示意山衍稍安勿躁,“是关于山衍的。”
常母放下筷子,目光在两个孩子之间来回扫了一圈。常父倒是面色如常,只是微微挑了挑眉,示意他继续。
“说吧。”常父说。
常修感受到父母疑惑的目光,又看了看山衍,终于鼓起勇气。他放下餐具,坐直了身体,声音虽然轻,却很坚定。
“我和山衍,我们……”他顿了顿,像是在做最后的确认,“我们不想再以兄妹的身份相处了。”
餐桌上的空气忽然凝滞了。常母的筷子停在半空,常父端着茶杯的手顿住了。沉默像是被人猛然塞进了房间里,挤走了所有的声音。
“那你们想怎么样?”常母放下筷子,声音还算平静,但眼底已经有了一丝警觉。
常修站起身来。他走到山衍身旁,牵起她的手。她的手指微凉,被他握在掌心里,慢慢地暖过来。他看向父母,目光坦然得近乎执拗,迎接着他们审视的眼神。
“爸妈,”他说,“我喜欢山衍。不是兄妹间的喜欢。”他的掌心沁出细汗,却紧握着山衍的手没有松开,“我们想在一起。”
常母和常父对视了一眼。常父放下茶杯,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那声响在寂静的餐厅里显得格外清晰。
“这事不是玩笑。”常父说,目光沉稳地看着他们,“我怕你们年轻冲动。”
“爸,妈,我们不是冲动。”常修的语气恳切,眼神坚定。他转头看了一眼山衍,目光里是毫不掩饰的深情,“我对山衍的感情,已经藏了很久。我们也认真考虑过后果,但我们不想因为害怕而错过彼此。”
常母轻轻叹了口气。她看着山衍,目光里有疼爱,也有担忧。
“衍衍还小。”她说,声音温和却不容忽视,“成天看小说,满脑子都是粉色泡泡。你跟她起哄,哪天看了其他小说,又不要你了呢?”她看向常修,目光里多了一层审视,“你喜欢她很久,她呢,只是觉得依赖你很好。”
常修听着母亲的话,心里一阵刺痛。他无法反驳——或者说,他不知道该如何反驳。他转头看向山衍,眼神中满是期待与不安,像是在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山衍,”他说,声音带着些许颤抖,“告诉爸妈,你的心意。让他们知道,你对我的感情不是一时兴起。”
常母没有等山衍开口,又接过了话头:“衍衍还小,等她成熟再说吧。她我还不了解?天天看小说,就是个不懂事的小丫头。你喜欢她,会很辛苦。”
“妈,山衍已经不小了。”常修深吸一口气,语气愈发坚定,“她有自己的想法和判断。而且,就算会辛苦,我也甘之如饴。”他握紧山衍的手,像是在给自己勇气,“我们会一起面对一切,慢慢让你们看到我们的决心。”
常父和常母又交换了一个眼神。常母轻轻摇头,常父微微蹙眉。
“爸爸妈妈觉得还是不靠谱。”常母说。
常修心里虽失落,但仍不愿放弃。他转向父亲,言辞恳切,神色动容:“爸,我知道这事让你们一时难以接受。但我是认真的。这些年我对山衍的照顾,你们也都看在眼里。给我们一个机会,好吗?”
常母叹了口气,那声叹息里满是无奈。
“爸爸妈妈知道你爱衍衍。”她说,语气放缓了些,却更加沉重,“但是衍衍没法承担当女主人的重任。你看她性格跟小孩子似的,做事三分钟热度,完全就是被宠坏的孩子……”
“妈,山衍她只是被我们保护得太好。”常修听着母亲的数落,下意识地将山衍往身边拉了拉。他的声音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维护,“她有自己的优点,也有成长的空间。我相信,在我的陪伴下,她会逐渐变得更加成熟稳重,能够担起责任。”
常父摇了摇头。他放下茶杯,双手交叉搭在桌面上,目光沉稳而严肃。
“爸妈不同意。”他说,语气平淡却不容反驳,“你还是娶个年纪一样的,能管家,能处理人际关系,能打理公司的二代。”
常修垂眸掩去眼底的执拗。当他再抬眼时,语气坚定得像是在立誓。
“爸妈,我知道你们是为我好,希望我能有个得力的伴侣。”他说,握紧山衍的手,目光灼灼地看着父母,“但对我来说,山衍才是无可替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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