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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一亮,萧烛青和寒锋寻了一处隐秘的小巷,换了身怀州本地居民喜爱穿着的短褐,脚踩一双草鞋,肩上搭着汗巾,混在进城卖菜的农人中间。
两人刻意佝偻着背,脚步拖沓,装出一副为生计奔波的苦力模样。
他们随人流穿过城门,七拐八绕,确认无人跟踪后,摸到城东一处破败的城隍庙前。
庙宇年久失修,墙皮都快剥落干净,门楣上的匾额字迹已经模糊,香火更是稀落得可怜。
只有一个瞎眼老道士守着功德箱,靠在柱子上打瞌睡,口水顺着花白胡子滴到破烂不堪的道袍前襟。
萧烛青走上前,按照罗横事先交代的,在功德箱上叩了三长两短的暗号。
咚——咚——咚——咚、咚。
老道士听闻响声,眼皮抬了抬,浑浊的眼珠朝向萧烛青,哑着嗓子道:“求神还是问签?”
“求神。”萧烛青模仿怀州本地口音道,“求的是火神爷保佑,开山破石,财源广进。”
老道士慢吞吞地站起身,在身边摸索了一番,拄起拐杖往神像后面走。
他掀开神龛下方一块地砖,露出一道向下的石阶,顿时一股霉味混着硫磺气息从底下飘上来。
“来吧!”老者迈步走了下去。
萧烛青和寒锋对视一眼,跟着走了下去。
石阶不长,下了约莫二十级就到底了。
地窖还算宽敞,四角各点着一盏油灯,墙壁上挂着各种开矿打石的工具作掩护。
一个胳膊上刺着青黑色蝎子图案的汉子,正蹲在地上,用油布擦拭一杆老式火铳。
“胡寒,有人求夫子。”
听见老者的话,胡寒手上动作未停,粗声粗气道:“你们要多少?”
“五百斤。”寒锋开门见山。
胡寒的手顿住了。
他抬眸上下打量眼前这两位“苦力”,眼神多了几分警惕:“两位好大的胃口,做什么用?”
“北边黑风岭里探出了赤铁矿,奈何岩层太厚,普通镐子凿不开。”
萧烛青从怀里摸出一块今早从铁匠铺顺手买的铁矿石样本,面不改色,“东家催得紧,要赶在入冬前开出矿道。”
胡寒接过萧烛青手里的矿石,凑到灯下掌了掌眼,又掂了掂分量,嘴里嗤笑一声。
干这行的规矩就是拿钱办事,不问来路,问了买主也不会说真话。
他站起身,走到地窖角落处,伸手掀开那里堆着的破麻布和干草,露出下面码放整齐的油纸包。
每一包都捆扎得结实,隐约还能闻见上面散发出的硝石气味。
“一斤一两银子,五百斤就是五百两。”
胡寒拍了拍手上沾到的灰烬,道:“现银还是银票?”
萧烛青从怀里掏出一叠银票,都是昨晚送罗横回去后,找他“借”来的,面额从十两到五十两不等,妥妥的江湖黑钱,查无可查。
汉子拿过一盏油灯,在灯下一张张验过,眯着眼数了两遍,满意地塞进怀中,“成,怎么运?”
“你只管分装,我们自有人手搬运。”寒锋道。
汉子也不多话,帮着他们把火药从油纸包里倒出来,分装麻袋。
每袋五十斤上下,整整装了十袋。
他又从墙角拖出一沓木胎漆桶外加几卷油布:“漆桶防潮,裹上油布再塞进大麻袋,路上就算淋点雨也不怕。但是要切记,不可靠近明火,路上不能磕碰,搬运时也得轻拿轻放。”
两人点头,又和胡寒一起,将分装好的火药塞进漆桶,裹上油布,再装入大麻袋,扎紧袋口。
来回跑了三趟,趁着早市未散人多混杂之时,用租来的板车将十大麻袋的货物运回悦来居后院。
悦来居后院柴房,他们找店家租用了半天时间。
孙思远早已经等在那里,见萧烛青和寒锋轻手轻脚搬着麻袋进来,他迎上前解开袋口,检查火药情况。
云清音站在柴房外,嘱咐道:“每包两斤半,分成二百小包。爆炸需连成一片,不能有死角。”
“道观的整体布局罗横画了草图,需要投放的地点有玄清观的主体建筑、阁主静室入口、东西厢房、以及地下密道,分得仔细些。”
“明白。”孙思远挽起袖子开始干活。
他将一张大油布铺到地上,做了几次深呼吸后,动作轻柔地从漆桶中倒出黑火药。
又取来一杆小铜秤,舀起一勺细粒状的黑火药置于秤盘。
五斤一份,称量得分毫不差。
称好的火药倒入他特制的厚油防水布袋中,再捏住袋口,将一根浸过油脂的棉线引信埋入火药中,用细绳扎紧密封。
最后将小包火药塞到提前购买好的竹筒里,从预留的口子抽出引信,整个过程他做得一丝不苟,手极稳,不愧为学医的大夫。
阿阮本想一起来帮忙,被云清音严厉禁止靠近柴房。火药确实危险,万一不慎,毫无武功根基的阿阮绝无生还可能。
“阿阮,”云清音回到房间,对坐在窗边,远远盯着孙思远动作的少女温声道,“你今日留在客栈,哪也别去,就帮我们看家好不好?”
“好。”阿阮乖乖点头,伸手摸了摸腰间别着的一把,云清音送给她防身之用的镶绿松石小匕首,“云姐姐放心,阿阮就在这里等你们回来。”
她知道不能去,去了云姐姐还要分心照看无武功的她。
留着看家,不拖云姐姐后腿,就是对她最大的帮助。
云清音捏了一把她的小脸,转身回了柴房。
孙思远一个人忙不过来,萧烛青和寒锋搬完货也上前帮忙分装。
二百个小油布包,二百个竹筒,在柴房地面堆成一座小山。
午时将近,柴房门被人叩响。
寒锋闪到门边,透过缝隙往外看,是罗横来了。
他独自一人前来,穿着一身灰色绸衫,脸色苍白,眼下乌青,看情形昨夜回去后他并未再入眠,精神萎顿得厉害。
寒锋给他开门。
“解……解药……”他一进来反手快速关上门,忌惮地瞥一眼地上那堆竹筒,眼巴巴地望着云清音,迫不及待地道。
云清音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粒紫色药丸。还未递出去,罗横已经上手抢走,急切地塞进嘴里,囫囵吞下。
来之前,他昨夜拿到的最后一颗解药已经用尽,从快意楼到悦来居有段距离,他害怕还未赶至,蚀骨丹就已经开始发作。
昨夜那种刻骨铭心的剧痛,他着实不想再经历第二次!
幸好幸好他赶上了,他靠着柴堆滑坐在地,不停擦着额头冒出的冷汗。
缓了好一会儿,喘匀了气,罗横才颤巍巍从怀里掏出一本薄薄的册子,对着云清音双手奉上:“云总捕,这是怀州面上分舵这几年经手买卖的记录。有些已经结了,有些还在进行中。”
“这上面详细誊明了雇主的代号、每一次下手的目标、收的酬金……以及弟兄们的功过记载。”
册子封皮是普通的蓝布面,写着功绩簿三个大字。
云清音接过翻开,字迹不算潦草,用的是江湖上的黑话和一些暗语,她曾专门学习过,大致能看懂。
一页页都是买凶杀人的勾当,时间、地点、目标、金额、执行人、结果……
记录得颇为详细,其中不乏有被灭门,被劫镖,刺杀官员等大案。
翻到后面几页,果然看到了罗横自己的“功绩”。
某年某月,劫杀太原富商陈某某,得到白银五千两。
某年某月,协助阁主清理叛徒三人,获晋升一次。
某年某月,带队截杀关中镖局总镖头……
记录旁还有朱笔批注的上缴几何,自留几何,阁主嘉奖等字样。
君别影踏进柴房,走到云清音身侧,探头扫了一眼册子。
正好看到了罗横的“丰功伟绩”,他轻笑一声,琥珀色的眸子斜睨着罗横:“罗舵主真是实诚,连自己的账都交了出来。”
“本王猜你方才是不是想把最后几页撕了,又没敢?”
罗横脸皮一抽,低下头去不敢接这话。
他来之前确实动过撕掉的念头,可转念又想到蚀骨丹发作时的痛苦,还有云清音洞悉一切的眼神,愣是没敢动手。
“云总捕,王爷,”罗横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咚咚磕了几个响头,“小的以往是猪油蒙了心,干了不少伤天害理的事!小的认,小的都认。”
“但这回小的是真心想将功补过!只要各位能饶小的一命,往后小的一定痛改前非,日行一善,再不敢行那作恶之事!”
云清音合上册子,对于罗横的乞求,眼神淡淡:“等事情了结再说。”
这话说得模棱两可,罗横心里七上八下,也不敢再多问,只能连连磕头表忠心:“是,是……小的听云总捕的,小的都听!”
“起来吧!”君别影道,“将道观里今日情况说来听听。”
罗横不敢违背命令,连忙起身,哈着腰道:“按往年惯例,初一十五观里的香客稍多,平时也就零星几个。今日既非初一也非十五,香客应该不多。”
“观主……就是阁主安排在那里的傀儡,是个见钱眼开的假道士,真名叫钱求富,原来是个坑蒙拐骗的江湖术士。”
“他一直催着香客捐香火钱,满嘴冠冕堂皇的话,其实心思都在钱眼里。真正的玄清观道士,早在几年前阁主占据那里时,就被……”
他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不敢去看云清音的眼睛,因为他也参与了,“尸体都扔在后山乱葬岗了。”
云清音眼神一冷。
君别影接着问:“血鹫阁总舵现在到底有多少人?你昨日说七八十,可否属实?”
罗横迟疑了一下,还是道:“小的上一次去总舵,确是七八十人。但小的已有半月未回了,接了刺杀单子……”
刺杀对象就在眼前,他神色恹恹,赶紧换了话头,“但阁主好似又从其他地方调集了人手,具体数目,小的确实不知,恐怕只多不少。”
众人心中都是一沉,总舵人手一增多,情况可能比预想的还要棘手。
云清音将功绩簿递给寒锋,示意他收好,然后道:“不用多想,多出来的一并收拾了便是。罗横,你既想将功补过,眼下有一事需你配合。”
“云总捕尽管吩咐!”罗横面上显出几分阿谀奉承之色。
“午后,你与烛青扮作运送供奉物资的伙计,将这些东西,”云清音指了指地上分装好的竹筒,“混在米面蔬菜中运上山,送入道观。烛青会跟着你,他知道该埋在何处。你只需配合,必要时引开注意,让烛青顺利动手就行。”
罗横转头看了眼地上一堆的竹筒,硬着头皮应下:“是……小的一定给您办妥。”
“我们其余人,会扮作普通香客上山。”云清音部署道,“孙大夫擅长医术,可扮作游方郎中。我与王爷扮作兄妹,上山祈福。”
兄妹?君别影眉梢微不可察地挑了一下。
他其实……想扮夫妻来着!
“上山第一要务是清场。”云清音语气转肃,“观中若有无辜香客留宿的,想办法在不惊动血鹫阁的情况下,让他们今日之内全部离开。”
她冷冷道:“钱求富贪财,兴许可从此处入手。孙大夫,你负责与钱求富周旋,若是可以,抓一只病死老鼠入观,以‘道观即将有疫,需闭观三日祛疫’为由,许他钱财,让他驱散香客。”
孙思远一脸认真:“对付这等贪财之人,我有分寸。”
“香客清空后,我们再按计划埋设火药。等我与王爷寻到血鹫阁阁主手中的功绩总册,全部撤离出,孙大夫你在出口处引燃所有引线。”
“是。”孙思远领命。
只剩一直沉默抱刀立在门边的寒锋,云清音看向他,“寒锋。”
“你拿着我刚递给你的分舵账册,持王爷印信,快马赶赴怀州城南沁水大营,务必将账册与血鹫阁罪行告知主将秦烈。”
“等爆炸发生,军营的人差不多也该到了,正好替我们收拾残局,安抚民众。”
云清音:“爆炸一旦发生,无论情况如何,所有人按约定路线撤离,在十里坡土地庙汇合。”
众人齐声应诺,君别影好整以暇地看着云清音发布一条条命令,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深。
“现在,各自准备。”云清音最后道,“未时初,山脚下聚齐,我们掀他个天翻地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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