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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屋内五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君别影脸上病弱的伪装彻底褪去。
孙思远走到门边,指尖在木门上一抹,放在鼻下嗅了嗅,道:“门上涂了药,有安神麻痹之效,气味很淡,没有烈性成分。”
他从药箱中取出一个瓷瓶,倒出几粒朱红色药丸分给众人:“都含在舌下,这药可解寻常迷药,提振精神。”
云清音接过药丸含了,目光扫视他们待的这间石屋。
墙壁是之前在山洞里见过的那种山岩,嵌着几块萤光石,此时尚在白天,天还未暗透,荧光石散发着微弱的光芒。
萧烛青检查了陶罐和水:“水是干净的。”
“他们若要下药,不会用这么明显的方式。”君别影坐在桌边,用手拨弄了一下桌上的小摆件,淡淡道。
寒锋背靠墙壁,盯着门缝处透进来的光影,目光有些沉寂。
云清音走到墙边,指尖抚过岩壁上残留着的凿痕。
那些凿痕一、二、三、四排列整齐,有人在这里进行过计数。
她沿着墙壁慢慢走动,走到一处墙角处停下,蹲下身。
地面上积着一层薄灰,在墙角与墙壁相接处,灰尘有被蹭开的痕迹,云清音吹开剩下的灰尘,露出底下已经干涸的暗红污渍。
是血。
“这屋子关过人。”她低声道。
君别影踱到她身边,垂眸看着墙角的污渍,琥珀色的眸子深邃难测:“岩贡长老的官话说得太流利了,一个深居魂岭,算得上是与世隔绝的部落长老,怎会有这般官话水准?除非他们与外界一直有联系。”
萧烛青皱眉:“他看总捕的眼神很不对劲。”
“何止不对劲。”孙思远闻言一嗤,“土着们看我们的眼神,就像在看猎物。尤其是对云总捕,岩长老最后那一眼,简直就是在评估一件祭品。”
“祭品”二字让屋内气氛一沉。
寒锋将他的视线投到云清音身上。
云清音站起身,神色没什么变化,好似被重点关注的那个人不是她一般:“既来之,则安之。他们人多,目的不明,我们先休整,恢复自身体力,若有变,该怎么应对就怎么应对。”
萧烛青问道:“你们说,土着和花海有什么关系?”
君别影慢步走到石床边,感受一下石床的硬度,皱了皱眉。而后想想今晚要睡大通铺,云清音也在,眉头又舒展开。
他靠着石床坐下,指尖轻轻敲击床沿,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花海陷阱必然是人为布置,用的还是火油罐子,要么是部落自己设的,要么是设陷阱的人与部落有合作。”
“而且龙脉图的线索指向魂岭花海,花海底下却是个要人命的陷阱。而陷阱附近,偏偏藏着这样一个部落。太巧了。”
云清音颔首:“王爷的意思是,龙脉图要么在部落手中?要么他们知道图的下落?”
“可能。”君别影道,“总之,这个部落绝不简单。”
正说着,两名土着青年端着木托盘进来,上面摆放着烤熟的兽肉,还有一些几样山果,搭配了一陶碗浓汤。
他们将食物放在石床上,也不说话,只深深看了云清音一眼,便退了出去,重新关上门。
食物的香气弥漫开来。
萧烛青盯着那碗浓汤,汤色乳白,飘着几片不知名的草药叶子,他吸了吸鼻子,肚子不受控制地咕咕叫唤。
孙思远上前,从药箱里取出一根银针,依次插入肉、果、汤中。
银针没有变黑。
他又取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些粉末撒入汤中,粉末迅速溶解,汤色无变化。
“无毒,至少我带的试毒药验不出来。”孙思远道,“不过这些草药的气味,闻上去有安神助眠的功效。”
“吃饱才有力气。”云清音率先撕下一块兽肉,放入口中咀嚼。
肉质焦熟,带着一股浓郁的香料味,入口和牛羊肉没什么区别,是可食用的。
其他人见状,也纷纷进食。一大块的无名兽肉,很快就分食干净。
就是那碗汤无人去碰。
食物下肚,疲惫感稍稍缓解,几个各自找了个位置坐着消食。
石屋内弥漫的淡淡药香,加上食物中可能含有的安神成分,让人的意识不由自主地松弛下来。
萧烛青打了个哈欠,强撑着眼皮道:“总捕,我有点困……”
“轮流休息。”云清音道,“烛青,寒锋,你们先睡一个时辰。孙大夫,王爷,你们随后。我守第一轮。”
“不行,您身上有伤,还是我守第一轮吧,我还能再撑撑。”萧烛青摇头。
云清音语气坚持,“这是命令。”
萧烛青知道拗不过她,便和衣在石床上躺下。寒锋和孙思远也靠着墙壁闭目养神。
君别影没去休憩,走到云清音身边,挨着她坐下。
“本王不困,陪总捕说说话。”
云清音侧目看他:“王爷想说什么?”
君别影睫毛低垂,掩去他眼里的浪涛:“云总捕有想过,明雍帝为何派我来吗?”
云清音低头沉默,半晌才抬头:“陛下自有深意。”
“呵呵。”
轻笑声传来,云清音一抬眸,对上了君别影的目光。
他真的长得很好看,长长的睫毛,优秀的眉眼,一举一动都带着摄人的气度。
即使一脸病容,仍让人想不自觉靠近他,去揣度他的心思。
云清音不解,为何这般好看的人儿,需要用到装病来伪装自己。
他不累吗?
不累的男人眼里闪着认真,自顾自说道:“我这位皇兄,最擅长的就是将所有人都摆在他想要的棋位上。”
“派我这样一个病弱无用,空有皇叔名头的废物,来岭南协理寻图,表面上是对此事重视,实则是把我丢出京城,远离他掌握的权力中心。若我死在岭南,他能少了个许多麻烦。”
“虽然我对那个位置,一点兴趣也没有。”
他说得云淡风轻,一点也没有身为皇室宗族的自觉,语气里对明雍帝的嘲弄大剌剌地展示在她面前。
云清音没有接话。
朝堂争斗,她不便置评,但君别影的话,她听进去了。
“可他不该把你牵扯进来。”君别影眼里印着她的轮廓,“云清音,你是个纯粹的人。你眼里只有案子、真相、律法、责任。你不适合掺和这些弯弯绕绕。”
“食君之禄,忠君之事。”云清音淡淡道,“我既为臣,便只听令行事。”
“哪怕令你送死?”
“若有必要。”
君别影盯着她看了许久,长长叹了口气,将头移过去,靠在了她肩上:“那我得盯紧些,免得你这一根筋的总捕真把自己交代在这儿。”
他动作自然,云清音身体却倏地一僵。她下意识想要推开,耳边传来君别影极低的声音:“门外至少有三个人一直在听。”
云清音不动了。
君别影得逞一笑,继续用带着几分依赖和抱怨的语调在她耳边道:“岩贡长老的眼神,让我想起一些南疆古族的记载。有些部落信奉龙神,以活人祭祀,尤其偏爱生辰特殊的女子。”
云清音瞳孔微缩。
“你的生辰,可有什么特别?”
云清音一怔。
她的生辰,是阴年阴月阴日阴时。
父亲曾说过,她出生时军营外的老槐树一夜花开,母亲还特意去庙里替她求了护身符。
她从未告诉过任何人。
君别影从她的眼中得到了答案。
他似是下了某种决定,眼底已是一片冷冽:“今晚恐怕不会太平,你跟紧我。”
“我能自保。”
“我知道。”君别影笑了,这次的笑里有几分无奈,几分认真,“但我就是想护着你,不行吗?”
他坐直了身子,看着她,表情严肃又专注。
云清音侧过头,对上他的眼睛。那双总是含着戏谑的琥珀色眸子里,此刻清晰地映着她的影子,没有玩笑,没有伪装。
“你不装了?”她问的直接。
“不装了,”君别影伸了个懒腰,磅礴的力量在他身体里涌动,“在你面前,没什么好装的,你一早不就识破了?”
“那就让我看看,王爷真正的本事。”
君别影扬眉:“拭目以待。”
两人不再对话,屋里安静下来。
一个时辰后,萧烛青和寒锋准时醒来,换下云清音和君别影休息。
云清音闭目调息,浅浅地眯着眼,始终保持一分警醒。
又过了半个时辰,石屋外传来热闹的鼓声。
沉闷,悠远,带着原始的音律节奏,一下一下敲在人心上。
门被推开,岩贡长老站在门外,脸上带着和善的笑容:“诸位贵客休息得可好?今夜是我黑岩部落的月祭之礼,特邀诸位前去观礼,以示我族款待之诚。”
他身后跟着五名土着青年,手中各捧着一个藤蔓编织的花环。
有四枚花环很朴素,缀着些常见的山花,还有一枚颇为繁复。
“此乃净环,佩戴后可避秽气,得龙神悦纳。”岩贡长老笑容可掬,“小小礼节,还请勿怪。”
四人依次接过花环戴上,寒锋拿着花环蹙了蹙眉,但见其余人都带着,他纠结了一瞬,也戴上了。
别说,还挺好看。
特别是君别影,过分精致的脸在花环的衬托下,更加的妖孽好看。
土着青年们在他身上瞧了又瞧,见他实打实是男儿身,才将目光移开了去。
轮到云清音时,岩贡长老亲自从身后青年手中接过那枚截然不同的花环。
花环的基底是银白色细藤,缠绕得极为工整。
上面点缀的花朵,大多是在场几人不认识的品种,有的花瓣透明如琉璃,有的花心泛着淡金色光晕,还有细如米粒却闪烁着星芒的蓝色小花。
花环正中,嵌着一枚乳白色卵形玉石,岩贡长老双手捧起这枚特殊的花环,眼中毫不掩饰流露出欣赏与狂热,亲自为云清音戴上。
他的动作很慢,很轻,就像在举行神圣的仪式。
“这枚叫做龙泽环,”他后退一步,满意地打量着云清音,“是用生长在圣地的灵藤灵花编就,唯有最尊贵的客人,方有资格佩戴。云姑娘的气质高华,正好配得此环。”
话说得漂亮不失礼数。
但云清音能感觉到,自这花环戴上的那一刻起,门外站着的几名土着青年的呼吸都急促了几分,看向她的眼神越发的灼热。
君别影适时地咳嗽了两声,“长老盛情难却,我等只好却之不恭了。只是我这位同伴一路颠簸,身上又带伤,不知这祭礼可需我们做些什么?”
“客人放心。”
岩贡长老笑容和煦,“我族的祭礼重在观瞻感悟,无需贵客劳顿。贵客来的巧,此等盛事能与诸位共赏,是我族之荣幸,请随我来。”
他侧身让开道路,门外守卫手持火把引路。
五人互相都看了眼对方,寒锋臭着脸,孙思远眼里闪动着好奇,萧烛青一脸警惕之色,君别影看向云清音的眼里带着慎重,云清音则是面无表情。
对接下来要发生的事,大家心里都没谱,但岩贡长老明显是不容置疑一定要他们去。
五人起身跟上。
穿过石桥栈道,来到中央广场。
此时的广场火把插满了每一处石缝,将此处空间照得亮如白昼。
图腾柱下垒起了九层石阶,铺起色彩艳丽的织毯。
所有部落男子都已聚集在此,他们洗净了脸,换上崭新的麻衣,裸露在外的皮肤上用赭石绘出不明所以的纹路,绕着图腾柱围成一个巨大的圆圈。
四周焚烧着浓郁的甜腻香料。
云清音五人被引至石阶旁特意为他们预留的位置落座。
座位正对着图腾柱的位置,前方没有遮挡物,视野极佳。
就在他们坐下的瞬间,数百道目光齐刷刷投射过来。
那些目光只是扫过四个男人,最后全都留在了云清音身上,长久得停留。
他们毫不避讳地盯着云清音发间莹白的玉石,以及她整个人。
不是看客人的眼神。
是评估,是审视,是混合了狂热、贪婪、志在必得,甚至带着亵渎意味的凝视。
就像饿狼看到了鲜肉,商人盯着白花花的银子,信徒们渴望即将降临的神迹。
云清音面不改色坐在座椅上,目光平静地迎向那些视线,所过之处全都颔首致意。
她的坦然,让一些土着的目光变得尤为热切。
君别影坐在她身侧,用衣袖掩唇轻咳,另一只垂落在身侧的手,指尖不经意地碰了碰云清音的手背。
云清音没有避开。
他在她掌心划了一个字:忍。
告诉云清音,也告诉他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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