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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思远眼下挂着两团青影,走起路来好似踩在棉花上,身体大半重量都倚在阿阮肩膀上,走得勉强。
一进来就看到靠坐在床头精神尚可的云清音,他带着疲惫的脸上迸发出一丝光彩,不由自主舒了口气。
就是这口气松得太急,引得他自己咳嗽了两声。
“咳,云总捕你醒了就好,醒了就好……”他声音还很沙哑干涩,语气却难掩庆幸。
阿阮半抱半扶地将他安置在床边的矮凳上。
孙思远闭目喘息片刻,才重新睁开眼,眼神带上了身为医者的专注。
“让我看看脉象。”他伸出略带凉意的手指,搭上云清音的腕脉。
屋内静了静,孙思远凝神听脉,眉头蹙起又舒展,半晌,才收回手,“总捕的脉象虚浮濡弱,气血两亏,是失血过多兼体力心神俱竭之象。所幸内腑无伤,经络也未见淤堵,只需休养一段时日就可恢复如初。”
万幸,在他们最虚弱时,有人救了他们。
孙思远看了身旁的小姑娘一眼,低头笑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后怕,“我们侥幸熬过了最凶险的阶段,接下来从虚弱期到恢复期,需得精心调养,急不得亦不可大意。”
他抬头,再次看向阿阮,苍白的脸上露出了感激之色,抬抬手想作揖,手却无力垂下,只好作罢:“此番能活命,多亏阿阮姑娘及时救护,草药选用的也恰到好处。否则我等昏迷后伤口溃烂引发高热,再因药力反噬内息走岔,怕是神仙也救不回来。”
“阿阮姑娘的救命之恩,孙某没齿难忘。”
阿阮被他说得脸颊飞红,连忙摆手,动作带着两只麻花辫来回晃动:“孙大夫快别这么说,都是你们自己命大福大!我就是照着奶奶的旧医书胡乱用的药,心里其实怕得要死。还是你们自己底子好,用了药就能醒过来。”
“您甚至昨晚迷迷糊糊的时候还指点了我加三七和白芨,我才敢下药的。要说厉害,您才是真的厉害!”
说到这个,小姑娘的眼睛明显亮了一下。
孙思远这才恍惚回忆起,他半夜渴极悠悠醒转时,朦胧中的确有人低声嘀咕如何用药,他凭着医者本能含糊应答了几句。
他一直以为是梦,醒来就给抛在了脑后,原来并不是在做梦。
“阿阮姑娘天资聪颖,一点即通,不愧为学医的好苗子。”他真心实意赞道,夸得小姑娘更加不好意思起来。
云清音安静地坐着,听着两个人你来我往,脸上并无不耐的神色。
难得不要舞刀弄枪,伤这么一次,怕是得在此处休养上一段时日。
总归要和阿阮熟稔起来,眼下该休息休息,该养伤养伤,之后的事之后再论。
孙思远和阿阮寒暄了几句,视线转到对面的两张床上,“寒锋和萧烛青有醒过吗?”
阿阮摇头,“那位萧叔叔在这位姐姐醒来前我有听他呻吟几声,眼皮一直在动,想必是快醒了。”
“寒叔叔一直很安静,好在我喂了几次药后,他的呼吸声一天比一天平稳。我按医书上说的,每天都有给他们唇上沾了温水。”
孙思远点点头,按照萧烛青和寒锋的体魄,醒来也是迟早的事,他稍稍安心,转头见云清音的右臂伤口又渗出了点血迹,让阿阮拿来些药具,重新给她包扎好。
“总捕,您的右臂筋腱受损不轻,不可发力,不可沾水,免得留下暗伤。还有你丹田内力如今空空荡荡,未来一月,务必以静养为上,饮食药物就麻烦阿阮姑娘了。”
“明白。”阿阮乖巧点头。
孙思远继萧烛青之后,俨然也成了一位老妈子,苦口婆心地交代各种注意事项,若不是他受伤颇重,估计都要亲自上阵替他们洗手作羹汤了。
云清音一直颔首,直到他终于念完,她才道:“王爷可好?”
阿阮接口:“是那位好看的叔叔吗?他的后背伤口深得都快看见骨头了,失血也多,但脉象……嗯,有点怪,说不上来,好像底子虚得很,又好像底下藏着点什么。奶奶也说这位王爷脉象与众不同。”
她努力回忆着和奶奶一起给好看叔叔把脉的感受。
孙思远沉吟道:“总捕别担心,王爷的根基远超寻常武人,昏迷不醒,或许是因为药力对他体质冲击比我们剧烈。”
云清音听了,缓缓点头。
眼下只要所有人平安就好,至于君别影身上的迷雾,只要不来影响她,管他如何!
孙思远说了好些话,精神渐渐不济起来,阿阮一见,忙道:“孙大夫,您也快回床上躺着吧,我去把灶上温着的药端来。”
说着,一阵风似的跑了出去。
孙思远确实撑到了极限,勉强对云清音笑了笑:“总捕再歇歇,我去看看王爷。”
“好。”
他起身,扶着墙壁,一步一挪地出了门。
屋内重归宁静。
阳光透过窗纸洒在泥土地面上,有尘埃在光柱中起起落落。
云清音靠坐在软枕上,平复体内无处不在的钝刀割肉似的酸痛。
燃魂让她的力量荡然无存,就连转动脖颈都需耗费意志。
费力地转头,她将目光落在床头叠放整齐已经浆洗干净的衣物上。
最上面暗金色的卷轴相当醒目。
不知是否和他们所寻的龙脉图线索有关。
她并不急于这一时打开,等人都清醒过来,再一起商议接下去的行程。
现在先静心养伤。
“呃……嗬……”对面床上,萧烛青发出一连串含糊的呻吟,眼皮持续颤动了几下,慢慢睁开。
他眼神涣散了好一会儿才适应,茫然地看了看茅草屋顶,然后视线平移,落在云清音身上,呆滞了片刻,嘶哑的嗓子难以置信道:“总……总捕?我们这是在阴曹地府,还是……我没睡醒?”
云清音:“阳间,落霞村,被人救了。”
萧烛青:“……”
他眨巴眨巴眼,想转头看看四周,刚一动,肋下传来的尖锐刺痛让他“嗷”一嗓子叫了出来,整张脸都扭曲了。
“嘶——我的娘呀!痛、痛、痛,我的肋骨!”他哭丧着脸,手都不知往哪摆,怎么摆都痛。
“断了,别动。”云清音一本正经强调。
与此同时,对面另一张床上的寒锋,也睁开了眼睛。
他的苏醒悄无声息,眼睫掀开,先是感受了一下肩胛处的刺痛,然后试着动了动身体,发现绵软无力,还感受不到内力。
接着他转动眼球,将对面云清音和正在龇牙咧嘴的萧烛青纳入视野。
紧绷的下颌线松了松。
他尝试用未受伤的右臂撑起身体,肩胛处的撕裂感让他闷哼一声,眩晕着跌回硬板床上。
“寒锋,勿动。”云清音发现他醒来,当即说道,“缓一缓,让身体先适应一下,不用着急,我们都活着。”
寒锋侧过头看她,嘴唇抿了抿,嗯了一声闭上眼睛,默默对抗身体上的剧痛。
不一会儿,阿阮端了两碗熬好的药汁进来,她见屋内三人都已清醒过来,开心地一笑,露出两颗甜甜的梨涡,“都醒了呀,正好,来把药喝了。这是我熬了好久的接骨续筋、固本止痛、补血生肌的药,一滴都不能浪费哦!”
孙思远在隔壁听见这边动静,又咬着牙挪了过来,倚在门扉上看里面的热闹。
阿阮在萧烛青“痛痛痛”的叫声中扶起他,把一碗药递到他手中。
萧烛青苦着脸,看着碗里黑黢黢的药汁,如同在看毒药。
“喝吧。”阿阮笑语吟吟,“良药苦口。”
萧烛青严重怀疑这位小姑娘在拿他们当试验老鼠,无奈地深吸一口气,屏住呼吸,仰头咕咚咕咚灌了下去。
药汁入喉,苦涩霸道的蔓延开,呛得他连连咳嗽,脸皱得像颗核桃:“小姑娘,你这药是拿黄连当饭吃熬的吧!”
小姑娘不接话,倒是孙思远靠在门框上,有气无力地瞪他一眼:“能捡回条命,就偷着乐吧。”
萧烛青不甘示弱回瞪他。
寒锋依旧闭着眼,假装自己还未醒。
阿阮抿嘴轻笑,将另一碗药端到云清音床边:“云姐姐,这是特意为你熬的补气血的,奶奶说加了红糖,没那么苦。”
“谢谢。”云清音接过,一口闷完。
时间在这个农家小院里流淌了两日。
木奶奶精神稍好的时候,会在阿阮的搀扶下,拄着竹杖挪到房门口。
老人一头银发梳理得一丝不苟,穿着浆洗得有些发白的粗布斜襟衫,温和注视着屋内的年轻人。
她会在几人试图起身活动的时候叮嘱:“莫要心急,伤筋动骨一百天,好好将养才是正经。”
“阿阮,灶上煨着的鸡汤,给云姑娘和孙大夫多盛些。”
“夜里凉,被子要盖好。”
真是一位特别好的老人家,只是她每每说完几句就力不从心,需要阿阮搀扶回屋里休息。
云清音的右臂被阿阮用干净的布条重新固定住,吊在胸前。
她大部分时间都在静坐调息,偶尔会下床走两步,活动活动手指关节。
萧烛青的断骨被孙思远用木板和布带固定得结结实实,动弹不得,躺在床上和隔壁的寒锋大眼瞪小眼。
两人大多数时间都很沉默,萧烛青是痛的,不说话省点力气,寒锋是天性使然,只有在阿阮来换药时,才会互相搭上几句话。
孙思远是恢复最快的,他路能走稳之后就重新担起了诊治之责。
检查伤口,更换敷药,根据脉象调整方剂,忙得不亦乐乎。
阿阮被他药王弟子的身份惊叹到,成了他最得力的学徒,跟在他身边打着下手,时不时请教一些草药用法,让他传道授业解惑。
小姑娘天赋不错,孙思远也乐得教,两日下来,两人亲近了不少,俨然已是半师徒的关系。
君别影是在第二日午时醒过来的。
长长的睫毛颤动数下,缓缓掀开。
琥珀色的眸子初时还很迷离,后来看清了自己身上的蓝印花被,眸子恢复了往日的清亮。
他动了动肩颈,牵扯到后背的伤口,极致的疼痛感让他吸了口凉气。
怎么……这么痛!
他尝试运转内力,一丝丝的内力在经脉里游走,虽滞涩,但走得通,说明根基未损,可喜可贺。
昏迷前的记忆尽数归拢,他侧过头,只看见坐在窗边凳上,对着日光把玩一根干草茎的阿阮,没有看见云清音等人的身影。
“小丫头,”他开口,“这是哪里?本……在下的同伴呢?”
阿阮正玩得全神贯注,猛不丁被响起的声音吓到,手里的草茎没拿稳掉到了地上。
她回头,见君别影睁着眼含笑看着自己,顿时惊喜地跳了起来:“好看的王爷叔叔!您可算醒啦!”
她快步走到床边,圆圆的杏眼里盛满欢喜,“这里是落霞村,是我和村民救了你们,您都已睡了五天四夜!”
“落霞村……”君别影垂眸消化这个信息,随即唇角勾起一抹迷死人不偿命的笑容,看得小姑娘心脏砰砰直跳,小脸红扑扑。
不得了,这位王爷叔叔,太……太太迷人了。
“看来本王运道不错,总是能遇到贵人。”
小姑娘既知道了他身份,想必云清音等人都在附近,他也不用藏着掖着。
他想撑着坐起来,可一做动作,后背伤口顿时传来一阵抗议,让他动作一滞,闷哼了一声。
“哎呀您别动,孙大夫特意交代,您后背伤得重,不能急着起身!”阿阮连忙伸手按住他,一脸紧张地转身就往外跑,“我去叫孙大夫和云姐姐!”
不多时,云清音和孙思远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孙思远上手为君别影诊脉,又看看了他后背伤口的草药敷料,松了口气:“王爷总算是醒了,您的脉象已趋和缓,伤口愈合情况也尚可,不红肿不化脓,真是万幸。”
云清音就在一旁看着孙思远把脉,也不插话。
孙思远接着道:“燃魂的反噬在您身上表现得和我们都不一样,它对您耗损极大,让您昏迷最久,一朝醒来竟然比任何一人都要恢复的好,只需静养些时日,再无大碍。”
君别影听着,对于自己的情况什么话也没说,目光直接越过孙思远,落在一旁的云清音身上。
她站在门边,唇色浅淡,右臂吊在胸前,粗布衣衫在身也掩盖不住她的清冷气质。
她很认真地听,神情专注得莫名逗笑了他,“看来阎罗王也嫌本王这张脸太过惹眼,怕扰他地府的清静,又给打发回来。”
云清音眸色淡淡:“醒来就好。”
君别影敛了神色,抬眼对上云清音的视线,认真道:“云总捕,别来无恙?”
? ?这章节奏较缓哦,是个过渡章节,想让他们在村里养养伤过些日常,然后再接下去冒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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