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逗了一会儿孩子，沈昭怜忽然压低声音：“锦姝，我听说江昭容那边，今儿又让人去内务府领了东西。”
    锦姝眸光微动：“什么东西？”
    “说是要了些笔墨纸砚，还有几本新出的书。”
    沈昭怜道，“说是给三皇子备的功课。”
    锦姝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江昭容前几日禁足这几日，倒是安分得很。每日只陪着三皇子读书，从不见人，也不多事。
    这般隐忍，倒让锦姝高看她几分。
    “她是个聪明人。”
    锦姝淡淡道，“知道这时候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
    沈昭怜轻声道：“只是我担心，她心里那股气，未必真消了。”
    锦姝沉默片刻，才道：“消不消，是她的事。只要她不发作，咱们便当不知道。”
    沈昭怜点了点头，不再多言。
    ……
    傍晚时分，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锦姝正在暖阁里翻看内务府新呈上来的账册，秋竹进来禀报：“娘娘，陛下那边传话来，说晚膳不过来用了，让娘娘早些歇息。”
    锦姝“嗯”了一声，没有多问。
    皇帝这几日忙得很，她知道。
    江怀的折子递上去后，朝中闹得沸沸扬扬，那几个被牵扯出来的老臣，每日都在乾清宫外求见。皇帝烦不胜烦，索性闭门不见，只让康全传话出去。
    朝中事多，他能应付得来吗？
    锦姝心里想着，却也没有多问。
    ……
    用过晚膳，锦姝去看两个皇子。
    宸哥儿正在灯下描红，一笔一划，写得认真。
    见她来了，便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母后！儿臣写了好多字！”
    她笑了笑，伸手摸了摸宸哥儿的头：“宸哥儿真用功。”
    煜哥儿被奶娘抱着，见了她，便伸着小手要抱。锦姝接过，抱在怀里逗弄了一会儿，两个孩子便都困了，被奶娘带下去歇息。
    锦姝回到暖阁，靠在榻上，拿起一本书翻看。
    窗外的虫鸣声细细碎碎的，一声一声，像是夏夜的私语。烛火轻轻摇曳，映得满室昏黄。
    她看着书，心思却不知飘到了哪里。
    ……
    亥时三刻，外头忽然传来脚步声。
    锦姝抬眸，便见姜止樾掀了帘子进来。他穿着身玄色常服，眉宇间带着几分疲惫，神色却还算平和。
    “怎么这时候过来了？”
    锦姝放下书，起身相迎，“不是说不过来用晚膳吗？”
    姜止樾在榻边坐下，接过她递来的茶，喝了一口，靠在引枕上，长长舒了口气。
    “那几个老臣总算走了。”
    他闭上眼，声音带着几分倦意，“吵了一整天，耳朵都快聋了。”
    锦姝在他身侧坐下，轻声道：“怎么？还在为茶税的事闹？”
    “可不是。”
    姜止樾睁开眼，唇角浮起一丝冷笑，“那几个老臣，一个比一个能闹。说什么江怀不懂规矩，查出来的账目做不得数。又说茶税积弊是多年旧事，牵扯太广，不宜深究。”
    锦姝听着，没有说话。
    姜止樾继续道：“我听着听着，就明白了。他们不是怕查，是怕查到自己头上。那几个被牵扯出来的，都是他们的门生故旧。”
    锦姝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姜止樾靠在引枕上，望着头顶的承尘，沉默片刻才道：“锦姝，你说，我是不是该把这些老臣都换一换？”
    锦姝微微一怔，抬眸看他。
    姜止樾却没有等她回答，自顾自地说道：“这些人，在先帝那会就入朝为官，一个个都觉得自己劳苦功高，觉得我该敬着他们、让着他们。可他们忘了，如今这是我的天下，不是先帝的。”
    锦姝听着，心中暗暗想着什么。
    皇帝今日这话，怕不只是随口一说。
    “你打算怎么做？”她问。
    姜止樾沉默片刻，才道：“再看看。江怀那边，若真能把茶税的事办妥了，我便顺势动一动。若办不妥……”
    他没有说下去。
    锦姝却懂了。
    办不妥，自然有办不妥的处置。江怀这一步棋，走得险，可若走好了，前程不可限量。
    ……
    ——
    韵光殿内，药香袅袅。
    云婕妤自大封后宫后，便晋位贵嫔。
    云贵嫔正倚在窗边做针线，画屏进来禀报，说春和殿那边传话来，请贵嫔过去一趟。
    她手中针线微微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继续穿引。
    “知道了。”
    她淡淡道，将最后一针收好，才站起身来，由画屏服侍着更衣。
    换上那身瑾妃从前赏的雨过天青宫装，簪上白玉簪，她对镜照了照，眉眼低垂，依旧是那副温顺的模样。
    “走吧。”
    春和殿里，瑾妃正靠在暖炕上逗弄三公主。五皇子坐在一旁，安安静静地摆弄着一只九连环。
    殿中陈设比从前鲜亮了许多，新换的绛紫帷幔，新添的赤金香炉，连多宝阁上的摆件都换了一茬，处处透着顺国公府重新得势后的底气。
    云贵嫔进殿，端端正正行了大礼。
    “嫔妾给瑾妃娘娘请安。”
    瑾妃抬眸看了她一眼，没有立刻叫起，只是继续逗着怀里的女儿。三公主咯咯笑着，伸手去抓她衣襟上的穗子。
    云贵嫔便那么跪着，神色平静，眉眼低垂，看不出半分不自在。
    过了许久，瑾妃才摆了摆手：“起来吧。坐。”
    云贵嫔谢了恩，在绣墩上坐了半边，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姿态恭谨得无可挑剔。
    瑾妃将三公主递给奶娘，拍了拍膝上的褶子，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才慢悠悠地落到云婕妤身上。
    “这些日子，怎么不见你来走动？”她语气淡淡的，听不出喜怒。
    云贵嫔微微垂眸，轻声道：“回娘娘，嫔妾这些日子身子不爽利，怕过了病气给娘娘和两位殿下，便没敢来打扰。”
    “身子不爽利？”
    瑾妃轻笑一声，指尖摩挲着茶盏边缘，“本宫记得，前些日子你倒是去霓裳宫走了一趟。”
    云贵嫔心头微微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
    “回娘娘，”她轻声道，“惠昭媛晋位，嫔妾按例去送了贺礼。那日去得早，未曾见着人，只留了东西便回来了。”
    瑾妃端着茶盏，没有说话。
    殿中一时安静得有些压抑。铜漏滴答，一声一声，像是敲在人心上。
    云贵嫔垂眸坐着，脊背挺得笔直，面上依旧是那副温顺恭谨的模样，看不出半分慌乱。
    过了许久，瑾妃才将茶盏放下，瓷底碰在紫檀木的炕几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云氏，”她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惯有的清凌，“本宫知道，你是个聪明人。”
    云贵嫔微微抬眸，目光与她相触，随即又垂下眼帘。
    “嫔妾愚钝，不知娘娘何意。”
    “愚钝？”
    瑾妃笑了，笑意却不达眼底，“你若愚钝，这宫里就没有聪明人了。”
    她顿了顿，继续道：“本宫记得，当初本宫心里着急，想寻个助力。你那时故意偶遇本宫，说愿为本宫效力。本宫信了你，照拂你，给你撑腰，让你安安稳稳生下六皇子。”
    云贵嫔听着，指尖微微蜷紧，面上却依旧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