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1108章 无情道(1/1)  你说我修仙灵根差,我笑你没外挂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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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议事厅的讨论声在背后渐渐远去。
    王铭走在前,周立走在后,两人一路无言,就这么沿着南区的长廊往外走,一直走出建筑,御空而起,飘在天府的上空。
    此时天色已黑,但整个天府依旧灯火通明,热闹无比。
    各处高楼的灯火已经次第点亮,辉灯灿烂,
    街道上往来的修士和凡人摩肩接踵,工厂区的烟囱还没有停工,淡白色的气雾往天空里涌,带着点丹香和炼器的焦糊味,混在一起,气味奇特。
    周立在半空中缓缓飞着,把这座城从空中又看了一遍。
    方才进议事厅的时候步子快,没有仔细端详,现在慢下来,才发现变化比想象中还要大。
    不光是建筑和规模,还有整个外在的表现。
    当年天府初立,沈灵南带着一批散修在乱地里硬生生撑出一片天地,整个城市透着一股草台班子的拼劲,每一处都是新的,每一处都带着点将将够用的粗糙。
    如今不同了。
    所有的一切都更加的自然、和谐。
    他在心里感慨了一下,随即把视线落在了身旁的王铭身上。
    王铭也在往下看,侧脸平静,表情和议事厅里一模一样,那种拒人千里的冷淡,是骨子里带出来的,多年没见,这一点倒是一点没变。
    周立记得当年的王铭,修炼《血煞功》,身上带着一股浓重的血腥煞气,那气息猛烈外放,像是一柄永远拔不回鞘的刀,咄咄逼人,靠近了就会让人有一种本能的危机感。
    现在这股煞气几乎感觉不到了,收敛得极深,但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感觉,
    那是一股奇特的冷意,不是寒冰那种刺冷,是更深层的、更彻底的一种——像是一片没有起伏的静水,深到看不见底,又像是刚落完大雪之后的旷野,连风声都没有,平静得甚至让人觉得有些窒息。
    煞气会伤人,让人警惕,让人提防。
    这种冷意不一样,更像是一种冷漠、绝情,它不伤人,它只是什么都不在乎,才更让人心底发寒。
    除此之外,他的修为也比当年离开的时候强了一大截,并且已经超过了周立,达到了炼虚境中期!
    如此快的修行速度,实在让人匪夷所思。
    不过以周立如今的修为,想要突破炼虚也不是什么难事,
    自他在‘十二仙阳阵’中就已经修行到了化神巅峰,领域之力尽数熔炼于身,
    以他如今参悟了火道法则的实力,进阶是板上钉钉的事,
    只是这段时间转修功法,才将修为进度慢了下来。
    “王兄,”周立率先开口,语气平常,就像在随口问今天天气怎么样,“魔煞海之行,看来受益良多啊!”
    王铭没有立刻回答,视线向远方看了片刻,忽然道:
    “你说,我是不是天煞孤星?”
    周立一怔,仔细的朝着王铭看了几眼,
    他从这话语之中竟是听出了一丝悲切、无奈、痛苦的意味。
    王铭的侧脸依然平静,没有看他,声音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很普通的事实:
    “专克亲朋好友的那种。”
    周立心中一动,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悄悄运起了望气之术。
    自从在大楚皇庭之中习得此术,经过多年的参悟,造诣也是日渐精进。
    如今不仅能用来观察一个人气运走向,更能查看到一些虚无缥缈的运道、命道。
    灵光在他眼底一闪而过——
    王铭的气运,呈橙红色,底色浑厚,是一种积年累月的血战与厮杀磨砺出来的颜色,上面有无数细密的纹路,每一道都对应着一段血腥的过往,密密地交织在一起,足可见其一路走来杀伐无数。
    但其中有一处,让周立眉心微微一紧。
    橙红的气运里,与旁人牵连的那些细线,原本应当有数条,像根须一样,连着家人、友人、师长、同袍,各有走向。
    如今,几乎全部断了。
    只剩下一根,细细的、韧韧的,连着他这个方向。
    周立在心里沉了一口气,收起望气之术,下意识的问出口:
    “你的妻儿,出事了?”
    当初王铭离开,妻儿都在天府,按道理来说不应该有什么问题。
    王铭嗯了一声,语气里没有任何起伏:
    “内人没有享福的命,死得早,当时我在魔煞海,没能见到最后一面。”
    “儿子王元,”他停顿了一下,“三次冲击金丹,三次失败,精气神一次次耗尽,我赶回来的时候,已经回天无力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很是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周立沉默了片刻,心中长叹。
    王铭一路走来的艰辛,他都是见证者,本以为此次修为有成,可以和妻儿共享仙路,没想到先前的离开,竟成了永别。
    世事无常,不外如是!
    “那人,”王铭继续说,语气里有淡淡的、几乎察觉不到的一丝感慨,“在魔煞海深处碰到的,说我命格乃是天煞孤星——有妻克妻,有子克子,亲朋常遇险,师尊死得早,与我交往越深,越容易遭殃。”
    “我当时不以为意,根本没放在心里。”
    “我说这是鬼话,修行人怎能被这些虚妄的命格束缚。”
    “他也没多说,只说他正好需要这种命格的人踏出最后一步,想收我为徒,让我跟他走。”
    “当时我拒了,只觉得那人脑子有病。”
    “回来之后,没想到妻儿天人永隔。”
    “今天一进天府议事,就听说芈拓要来袭击,这贼老天...真是一刻也不让我停歇啊!”
    短短几话,道尽世道无常。
    周立也是心中怪异,把王铭每次出现在自己人生里的时刻,在心里快速地过了一遍。
    第一次,在南番之地的路上,周立还是一个刚刚摸到两界珠的散修,两人萍水相逢,只是交换了消息,结果没出一天,就被人合起来针对做局,差点死在百万大山。
    第二次,是在百万大山里,结果遇到了那位邪修。
    第三次,是在那处设局诱杀人的魔窟附近,本来是照着地图去捡宝的,遇上王铭,捡宝没捡成,反倒卷进了一场恶战。
    后面几次,但凡和王铭凑在一起,没有哪次是安安稳稳过去的,要么遇上什么强横的对手,要么就是有什么危险从天而降,几乎成了一个默契的规律。
    这么一想,眼前这位王铭确实有点邪性。
    那邪修强收王铭为徒,结果自是惨死,如今妻儿也亡故,
    如此算来,和这王铭关联较深的还真只剩下他一个,
    真有点符合‘天煞孤星’的身份。
    但周立也不是一个会被命格论述吓到的人。
    “你知道大楚的气运金龙吧,”他缓缓说,“一朝立,一龙生;朝兴,龙旺;朝衰,龙弱;朝灭,龙散。”
    王铭没有说话,只是侧了一下眼,表示在听。
    “天府如今的底子,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在南番角落里苟活的小势力了,”周立继续说,“沈灵南把整个南番之地的气运、地脉、资源几乎全部整合,加上百万大山那边的联络,我可以试着运用望气秘术将这股气运聚起来,凝成一条真正的气运金龙。”
    “气运金龙一旦成形,与其关联的所有人,都会受到这条龙气的洗礼,什么煞星命格、克亲克友,遇上这么一条无比鼎盛的气运金龙,都得往后退。”
    “你和天府关如此之深,到时候也会被洗尽铅华,重获新生。”
    这也是周立当年学了望气之术后最想做的事,
    一旦凝聚气运金龙,整个天府的发展速度还能更上一层楼,
    如今他的实力足够,天府的发展也到了一个合适的地步,完全可以促成此事。
    只是金龙一旦凝聚,动静太大,必然会引起芈昊的注意,甚至引得此人来攻,此事得要和沈灵南商榷一番才行。
    王铭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
    “气运金龙?”
    “你说话,向来比较好听。”
    他最终说了这么一句,语气里有点像是在损人。
    两人聊着聊着,飞行的高度慢慢降下来了一些,飘在大城中某条街道的上方,下面是一排灯火通明的店铺。
    周立无意间往下看了一眼。
    一间不大的药铺,门口挂着手写的招牌,红漆已经有点褪色了,灯笼打在招牌上,橙黄的光晕圈出一块暖意。
    店门口,一个炼气修为的中年修士正在招呼客人,旁边有个比他矮半头的女子,应当是他的道侣,正弯腰替一个孩子整理衣领,小孩大约四五岁,圆脸,正仰头好奇地看着空中飘过的灵光。
    三个人,就那么围在一块,被那圈橙黄的灯光罩着,安安静静的,像一幅画。
    周立下意识地慢了一下脚步,想继续说一些气运金龙的事,却发现旁边的王铭忽然止住了。
    他偏头看去。
    王铭就那么站在远处,怔怔地看着药铺中的那个画面,一动不动。
    其瞳孔正在缓缓发红,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正在升腾,
    不是对他人幸福的憎恨,不是触景生情的悲痛,而是一种更深层的、无法命名的东西,像是什么被触动了,又像是什么彻底地、不可逆地沉了下去。
    与此同时,他身上的气息无声无息地涨了一分,那股冷意更加凝实了,周立甚至觉得周围的空气都窒息了一瞬。
    “王兄……”
    “我在魔煞海深处,”王铭开口,声音极平,像是在念经,“有一处上古天魔遗迹,里面有一门传承,叫无情道。”
    他停顿了一下,视线没有从那三个人身上移开。
    “我无意中进入,获得了其传承。”
    “那时候不觉得有什么,只是感觉那无情道的功法与我有缘,而且实在强大,就尝试修炼了一番,当时也没放在心上。”
    “回来,妻儿没了,”他深吸了一口气,平静地说,“那一刻,有一道东西在胸口裂开,像是一根什么一直撑着的东西,断了。”
    “然后,”他终于把视线从下面那个画面上收回来,看向前方虚空,“我凝成了一丝无情道则。”
    “修为,自然而然的踏入了炼虚境。”
    周立惊愕不已。
    无情道,光听名字也能知道其道统修炼的诡异之处,
    他也在无极丹宗的传承里面看到过相关的描述,
    是上古时代极为罕见的一种修行路径,走的不是积累灵力、领悟法则的寻常路,而是以斩断情缘为代价,将那些牵绊化作道则的养料。
    越是深入,斩断的就越多,修为进境也越快。
    最极致的无情,便是彻底放下一切,连自己都放下,那时候就是道则的圆满。
    “你现在,遇到那种景象...”周立抬了抬下巴,示意那家药铺,“会有什么感觉?”
    王铭沉默了一会儿。
    “想毁掉。”他说,“不是因为恨,是因为——心境与眼前相冲,那种东西对无情道来说是扰乱,斩了,道则就强一分。”
    他说这话的语气,依然是那种讲述事实的平静,生死随口就来,完全不在意眼前之人是否无辜。
    “但我没动,因为我知道,真正的无情,并不是毁灭一切,憎恶一切,而是要冷静的看向这世间的一切,只从这点来看,我的心境修为还是不够!”
    周立沉默不言,
    他感觉随着无情道则的修炼,他和王铭之间会越来越远,直到成为一个陌生人,
    当年的欣欣相惜、守望相助恐怕再也不可能有了。
    王铭忽然侧头,看向周立,问道:
    “你说,修行是为了什么?”
    忽然被问到这个问题,周立愣了一下,随即忽然有一种奇异的感觉。
    这个问题,他好像不是第一次面对了。
    当年在异界,似乎端木菱也曾问过类似的问题。
    高中的时候,他在意的是能不能考上大学,灵根21点,卡在真灵根的门槛上,当时满脑子都是怎么弥补这点差距;
    进了大学,想的是筑基,筑了基想金丹,金丹之后想元婴;
    元婴之后……
    每一次有了答案,下一个问题就已经在等着了。
    他现在的答案,在心里转了一圈,清楚了,却没有说出口——只想保住仙府,撑到那三百年之期,应对大劫。
    他把这个答案咽了回去,因为这不是仙府,这里只是他获取资源的异界。
    果然,王铭并没有等他回答,自顾自地继续说下去,语气里有一种他不常有的、近乎喃喃的意味:
    “起初,我只想复仇,”他眼中流露追忆之色,“青炎门灭了我整个村子,我活下来,就是为了把他们还回去。”
    “后来仇报了,我想的是携妻带子,过几十年踏实的日子,安安稳稳的就够了。”
    “再后来,我想让他们长生,”他顿了一下,语气中带着一点苦涩,“修士求长生,凡人更求长生,总想着只要修为够高,说不定就能留住珍视的一切。”
    “现在……”
    话说到这里,突然就顿住了,停在了那里。
    两人在街道上就这么走着,街边的灯火一盏一盏,把整座城铺得明亮,热闹,与两人此时的心境格格不入。
    许久,王铭开了口,声音不高:
    “修行的长河,无穷无尽,人在其中,不过是一粒沙,随水漂流,一起一落,聚了又散,散了又聚,但终究,每一粒沙都是独自的。”
    “你我相遇,是因为各自的轨迹在某处交汇,但那交汇,不过是各自轨迹上短短的一个点,点过了,依旧各是各的。”
    “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事是不变的!”
    “有情之人,可以因为一句话变成无情之人,至亲可以为一件宝物反目,亲朋可以为机缘互相厮杀,”
    “山河会覆,皇朝会灭,妻儿会亡,门派会散,唯有自我,才是永恒的——
    话音落的那一刻,周立感到一股极为清冽的气机从王铭身上迸发出来。
    不是灵力的澎湃流动,而是一种难以言说的气机,
    清洌,肃杀,无悲无喜,像是一道吹拂过镜面的湖水。
    与此同时,王铭的头顶有一道白光正在缓缓升腾而起,
    像是一根柱子,缓缓向上流动,最终与天上几颗极远的星辰连接在一起,在那一瞬间,四面八方似乎有什么微微地震颤了一下。
    一股浓郁的法则之力顿时四散开来。
    “这是……”
    周立正欲上前细看,身后忽然有两道气息极快地落了下来。
    一个是白方!
    这位百万大山里出来的炼虚境妖修,平日里在天府话极少,从来是事来了才出手,没事就消失得无影无踪,此刻不知从哪里蹿了过来,悬在王铭附近,一双本来冷漠的眼睛睁得极大,盯着那道白光,眼神里有一种惊奇之色。
    另一道身影竟是向来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洪天仇。
    他的声音低沉,带着几分按捺不住的郑重:
    “此人,果真是修道的奇才。”
    “无情道绝迹多年,能凝出法则之力的,老夫活了这么多年,还是头一次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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