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天仇悬在王铭面前，那双眼睛从头顶那道已经消散的白光移下来，落在王铭脸上，停了好一会儿，
    旋即瞳孔又是一缩，像是看到了一件让其意外的东西。
    忽然，他伸出了手，
    轻飘飘的在王铭胸口虚点了一下，点而未触，指尖距那身衣袍还有半寸远，而后又迅速缩回，
    他的指尖上慕然浮现一缕极细的红色丝线，柔而韧，随着他的手慢慢收回，那红线被拉长了一截，在夜风里微微颤动，
    然后在他将手收回身前的时候，猝然断开，无声消逝。
    王铭眉头微动，看向自己胸口，那里什么都没有，但他能感受到方才有什么东西轻轻地动了一下。
    洪天仇收回手，眼神里带上了寻常难得一见的惊奇。
    “你...可曾遇到过一个道人！”
    他缓缓开口，语气罕见地带出了一点起伏。
    王铭沉默了一息，随即点头。
    “在魔煞海深处，我确实遇到了一个神秘的黑袍人，他只说自己是一个算命的...”
    洪天仇深深的看了王铭一眼，旋即目光看向天边，眸光之中满是追忆之色。
    周立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心中升起一股浓浓的好奇之意。
    “前辈，你认识那道人？”
    “他是什么来头？”
    那人断定王铭是‘天煞孤星’，克亲克友，肯定是有些真本事的，
    若不是知晓袁天苍深陷大楚战事，肯定会以为那黑袍人就是袁天苍。
    不知怎么的，他猛然想起了当年那位跟袁天苍一同来到南番之地，而后再也没有出现过的道人！
    洪天仇没有立刻回答，在夜空中沉默了好一阵，然后轻轻呼出一口气，说不清是叹息还是释然，或者两者都有。
    “那都是前尘往事了。”
    他的声音变得很平，更像是积压了太久，一直在竭力的压制着情绪，
    这等高手理该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
    出现这种情况，只能说明这位道人对其真的至关重要。
    “那是我的师尊，准确来说，前世是我师尊...”
    白方、洪天仇、周立、王铭四人重新降到地面，在城中一处无人的石台上落坐，相对无言，
    下面是天府的灯火，上面是半幅星空，城里的热闹声隐隐传来，像是另一个世界。
    洪天仇背对着那片灯火，缓缓道来。
    “那人名叫皇甫邺，前世乃是大晋仙朝的四大天师之首。”
    他的语速不快，也不慢，娓娓道来。
    周立听到‘大晋四大天师之首’，心里一动，想起当年南番之地第一宗门南天宗似乎就是被这位大天师封禁，
    后来南天宗的封印连同整个宗门在一夜之间消失，让其困惑了好久。
    洪天仇继续道：
    “大晋的四大天师，名义上是大晋仙朝的护法，实则是皇室用来制衡三大远古世家的手段，三大远古世家——赵家、韩家、魏家，在大晋延续了数百万年，底蕴深厚到令人发指，任何一家单独拿出来都足以覆灭一个皇朝，大晋皇室也无法直接拿他们开刀，只能借助外力。”
    “我师尊便是最重要的一张牌。”
    “他修有‘天演法’，命算无双，几乎可以预知大部分事态的走向，三大远古世家多次合谋瓜分大晋气运，都被他提前堵死，让皇室一次次化险为夷。”
    “但也正因如此，三大远古世家恨其入骨。”
    “不过我师尊的修为高深，得到大晋气运之后更是如鱼得水，只差一点便可以踏出那一步，能够进入仙路和其他世界的天骄争锋，争夺仙道果位。”
    “但这些都不足以让三大远古世家不顾家族传承对师尊出手，最首要的原因是赵家家主的忌惮，师尊和他一样同修命数，测算天机，而此道注定只能有一人执掌。”
    “所以他们用魔煞海为诱饵设了一个局。”
    他顿了顿，视线在王铭身上停了一下，随即移开：
    “魔煞海那边，有上古天魔的残躯和遗留的魔气，时常有魔物冲出边界，甚至有一些魔物已然混入大晋境内，大晋造成威胁。”
    “三大远古世家联合大晋皇室，以‘南疆天魔之患为由，请我师尊亲赴魔煞海处理，理由堂皇，无可推辞，我师尊也知时局凶险，以天演法推算，却没有看出异象，因此欣然前往——后来他才知道，赵家竟得到了‘仙页残经’，以之遮掩了天机，那是专门用来对付天演法的。”
    周立默然，心中大概猜出了后续的事态变化，
    洪天仇既然出现在这里，说明其师尊的道统必然已经被夷平，没有逢凶化吉这回事。
    据他所知，当年那位大天师就是在准备平灭南天宗的时候忽然离开，恐怕当时就是因为得知自己被骗了。
    “师尊前脚刚离开，”洪天仇继续说，”三大远古世家联合旗下所有依附的宗门、门派，将他在大晋立下的宗门——天都教，布下‘覆天伏仙阵’封锁，里三层外三层，”
    他停顿了一下：
    “天都教，就此覆灭。”
    天府城的灯火在他身后烨烨生辉，璀璨绚烂，而洪天仇的话语却满是苦涩。
    “门中弟子都遇难了？”周立忽然开口。
    “都死了，”洪天仇语气平静，“天地气机封锁，空间禁锢，时空凝滞，没有一个能逃得了，全都死了。”
    短短一句话，重如磐石。
    周立没有再问，只是把视线移向别处。
    他想到了万剑门道统的覆灭，这天都教比万剑门强上千倍万倍不止，
    竟也落得如此下场。
    洪天仇又停顿了一会儿，继续说：
    “他们在大晋边境地段也布下了天罗地网。”
    “三大远古世家精锐尽出，加上数个大乘境的强者，还动用了镇朝仙器，以‘仙页残经’彻底遮掩天机，让我师尊的天演法在那里彻底失效，他无法推衍现状，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但有大晋气运补充，师尊根本立于不败之地。”
    “为了彻底杀死他，三大远古世家还召唤了凶兽饕餮残魂。饕餮吞食气运，曾经为祸一方大千世界，此兽将我师尊多年积累甚至小半大晋气运尽皆吞噬，好几门命数神通无法施展，几乎可以用釜底抽薪来形容，而后他们又用阵法和秘法，将师尊参悟过的诸多神通一道道还于天地，废去他的修为根基，最后，以人数和宝器彻底压制，将他灭杀于大阵之中。”
    他说完这段，长吐了一口气，像是积压了多年的情绪一次性释放了出来。
    周立好奇的看向他，这意思很明显了，是想问他当年是怎么逃出生天的。
    “那场围杀，我并不在现场。”
    洪天仇缓缓道：
    “那时候，我在天都教的山门里，正好在闭关，兴许是天不绝我，我的隐道神通在那一次闭关中侥幸大成。”
    “山门被封锁的时候，我已经在闭关，隐道神通大成的那一刻，我整个人隐于天地之中，命数推衍锁不住，神瞳阵法找不到，那些封锁山门的高手，将层层空间缝隙都搜遍了，硬是没有发现我。”
    “我就这样，鬼使神差的从他们眼皮子底下逃了出去。”
    周立这时想到了当年洪天仇赠给他的那枚隐道玉符，那枚玉符护着他进了火域，连炼虚境修士都没能发现他。
    当时他只觉得厉害，此刻再回想，才真正知道那枚玉符真正的份量——那是大成的隐道神通，连大晋仙朝一众高手都无法破解，进入火域的那些修士自然没辙。
    他心中念头百转，面色不露丝毫异色，继续聆听洪天仇的话语。
    “只可惜，人算不如天算，在三大世家的联手绞杀下，我师尊竟然依旧没有死，依靠留了的后手重新复生。”
    “那门神通叫‘刻舟求剑’，他早年就在成道之地刻下了命纹，虽然推衍无误，但他仍然感觉自己此行有异，在去往魔煞海之前，已经将自己的命理精纹彻底完善，那些命纹平时毫无动静，一旦本尊陨落，那处命纹便会发动，师尊也会从那处重生——代价，是会丢失一部分记忆。”
    来自百万大山的妖兽白方还是第一次听到这等秘闻，好奇的插了一句话：“你方才说是前世，难道你师尊的重生乃是转世之法？”
    洪天仇看了他一眼，点头：
    “只要抛却现世的肉身和魂魄，便是转世，那‘刻舟求剑’本就是根据地府的黄泉秘法改良而来。”
    他似乎并不想在此事上多说，转而看向王铭。
    “他此次前往魔煞海，遇到了你，感知到了你身上的命数，正好可以补足他在‘天演法’上的缺陷，彻底大成，用以对抗‘仙页残经’，想收你为徒也是自然的事。”
    他的目光在王铭胸口那个被他虚点过的位置停了一下。
    “你身上，到现在还有他留下的一缕命纹的余韵，那是他特意留下的，你自己感觉不到，天下间能识别出来的人不超过三个，而我恰巧是其中之一。”
    “这代表什么？王铭问，语气直接。
    “代表，”洪天仇平静地说，“他将来还会来找你。”
    “他重生之后，目标只有一个——覆灭大晋，报当年之仇，那条路需要足够多的棋子和帮手，而你应该就是其中重要的一环。”
    王铭沉默了一会儿，随后说了句：“随他。”
    “此事与我无甚关联。”
    周立没有在这件事上多说，将视线重新转回洪天仇，问了一个他早就想问的问题：
    “前辈逃出来之后，怎么到了南番之地？
    洪天仇看了他一眼：
    “跟着我师尊去的。”
    他顿了顿，把接下来的话捋了一下，语气变得更平，像是在讲一件已经彻底翻篇的事：
    “他重生之后，记忆有缺失，曾凭借秘法找了我，询问当年天都教覆灭的事。”
    “只可惜我当年也是狼狈逃窜，无法知晓事情的全貌。”
    “况且他重生之后，等若转世，前世的因果与这一世几乎断绝，他记得我是他的弟子，但那个记得，是知识，不是情感，就像知道自己过去有过一段岁月，那段岁月里有过这么一个人，仅此而已。”
    “我与他，早在他转世的那一刻，师徒缘分就已经断了。”
    “大晋那些老家伙知晓我无法被推衍的神通，因此测算他的时候，查不到我，虽未找到我的尸首，但也以为我已经彻底死透，才高枕无忧！”
    说着又微微叹声道：
    “我和他缘分是断了，但恩情没有还完。”
    “他重生之后，我陪他去了一趟飞羽门的遗地，”洪天仇停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怎么说这件事，最终只是简略地说，“那里有从上界坠入的妖魔，困在飞羽门的遗迹里，我们把它收服了，这件事，算是了清了我对他的最后一份恩情。”
    “从那以后，我和他，再无命数、情感上的瓜葛牵连。”
    周立把这段话在心里过了一遍，把它和自己当年曾经拼凑过的那些线索对照了一遍。
    他当年踏入异界，第一次探查秘境的经历就是在飞羽门里，那时候飞羽门早已覆灭万年，重新出世之后引得南番之地诸多修士前往寻找机缘，而他也为了搜寻筑基丹所需的药材而毅然前往。
    后来飞羽门处发生惊天之战，震动整个南番之地，
    当时的他还只是金丹修士，根本没有资格窥见那次大战的全貌，
    而飞羽门覆灭之后，整个南番之地的格局也彻底被改写，打破了平衡，彻底陷入乱战。
    飞羽门的覆灭一直是个未解开的谜。
    如今，终于真相大白，明悟了多年前的谜团，
    那位前任大晋国师皇甫邺，连同洪天仇、袁天苍一起平灭飞羽门，收服了困在那里的上界妖魔，这才有了后来赤龙谷被波及，其他宗门乱战，魔门长老入侵，南番之地由此陷入数十年的混乱，直到天府横空出世……
    他坐在那块石台上，把这来龙去脉梳理了一遍，心里有一种极为奇异的感慨，说不上是叹惋还是别的什么。
    绝世强者的随意一手，对这片土地上的无数凡人和修士来说，是灭顶级别的灾难。
    “前辈，”周立思考片刻开口询问道，“飞羽门那里收服的上界妖魔，如今在哪里？
    “不知道，”洪天仇说，“那是皇甫邺带走的，具体作什么用不得而知。”
    周立点了点头，在心里把这个问题先放到一边，又问了一个他更想问的：
    “魔煞海里的天魔...是不是真的存在？它真能复生吗？”
    “和当年飞羽门的魔物又有什么关联？”
    “令师...皇甫邺去往那里，是不是与那天魔有关？”
    他曾经听仙遗族的凰仙儿说过，此女此次出世，就是想要联结各方势力，稳固天下局势，不让那天魔复生。
    洪天仇深深的看了他一眼，目光之中微露讶异之色，显然没想到他会这么问。
    “师尊当年去往魔煞海，确实找到了天魔残躯，但他当年怎么处理的，我也不清楚了，又是怎么找到南番之地的魔物，就更加不得而知了，”
    “不过依照师尊当年的脾性，凡是做什么都会留一手，就算出手消除也不会彻底。”
    “但，”他的语气在这里极细微地沉了一下，“他如今重生，既以覆灭大晋为目标，而大晋的三大远古世家底蕴深不可测，以他一人之力绝无成功的可能，而他又在魔煞海深处现身，先前还将南番之地的两个魔物收服...”
    “以皇甫邺的谋算，恐怕天魔会成为他复仇的底牌之一。”
    “至于到底是什么谋划...”他重新把视线收回，落向远处天府城的灯火，语气变得彻底的平淡，淡到近乎没有任何情绪，“那就不清楚了！”
    “我和他，早已两清。”
    “他的谋划，也与我无关。”
    石台上安静了一阵，天府城的喧嚣声在远处滚动，像一阵永不停歇的潮水，与这里的寂静形成了奇异的对比。
    洪天仇这番话信息太密，周立还需要好好的消化一下，同时也在猜测其最终的手段。
    那皇甫邺找到王铭的目的已经非常明显了，就是要借助王铭的命数来补全其‘天演法’的破绽，对抗那‘仙页残经’，
    在魔煞海没有对王铭动手，肯定是因为时机还未成熟，若是对大晋动手在即，此人还会来到天府找王铭的。
    到时候不管天府愿不愿意，都会卷入到里面去。
    而那天魔...很有可能是覆灭大晋的重要手段，至于怎么使用，以周立如今的眼界也难以想得清楚。
    “你们聊完了吗？”
    “我要回去修炼了。”
    旁边的王铭忽然又说了一句话，语气淡漠，似乎完全不在意皇甫邺的谋划。
    洪天仇看了他一眼，那眼神不是欣赏，也不是惋惜，是一种极复杂的、他自己也说不清楚的神情，像是在看一面镜子，那镜子里映出的，是许多年前的某一个人。
    他转过身，重新腾空，声音淡淡的：
    “拜师的事，你没答应是明智的，但以皇甫邺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手段，肯定还会来找你...”
    周立沉默了片刻，看向一旁的王铭。
    没想到王铭无比的坦然，毫不在意：“来就来吧！”
    “我又不是没拜过师！”
    “到时候...就看谁的命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