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事？”
    沈灵南正在议事厅的后堂里，正在研究着一份份天府的数据，
    自从周立给了他一台灵境辅助系统，仙府的大小事务他都可以通过这个系统来帮忙处理，
    各种经济数据和大小发展事项都尽收眼底，大大了节省了精力，可以放在未来的规划上。
    刚议事结束还没多久，周立就去而复返，他一看就知道有事要说。
    周立也不绕弯子，把赵达的事从头说了一遍——他那位大弟子，在百万大山南缘的地底洞府里，与一条残存的大楚气运金龙已然相处了三十多年，如今那金龙气运衰竭，奄奄一息，而赵达愿意担任载体，为天府凝结气运。
    更要紧的是，这条气运金龙并非无根之萍，其本源来自大楚皇朝，与大楚的地脉气运有着天然的血脉相连，若能顺势引入天府，不仅可以省去凝聚气运金龙最漫长也最艰险的数个步骤，日后吞并大楚疆域，也能省下不少气力。
    沈灵南听完，眼神一下子就亮了。
    但他没有立刻开口，而是思考了许久，才缓缓问道：
    “好处说完了，弊端呢？”
    周立如实道：
    “动静很大，气运金龙一旦正式在天府落地，这股气运的变动，推衍能力高超的人，有很大可能察觉到，届时大晋仙朝、芈昊、芈承烈，乃至更远处的势力，都可能闻讯而来，天府要做好应对的准备。”
    “另外，气运金龙凝结之后，会与天府的气运彻底绑定，这是双刃剑——气运旺，天府修士进境加快，伤势自愈，运道亨通；但若将来天府遭逢大劫，气运动荡，也会牵连到以此为依托的人。”
    他还拿大楚皇主来进行举例。
    “当年大楚皇主已是枯灯残油，靠着皇朝气运回流，延命了数百年，但彼时大楚兵燹四起，气运随之破碎，那皇主再难续命，无奈陨落，大楚也因为气运耗尽，连年兵锋战乱不止。”
    “所以，你怎么想？”
    如今的沈灵南才是名义上的天府之主，他也只是提出意见。
    从周立的角度，他肯定是想尝试一番的，
    一旦能够成功为天府凝结气运金龙，他自己也能受益匪浅，
    不仅修为精进更快，望气之术也能更上一个台阶，在观命一步上走得更远。
    “你大弟子呢？”沈灵南酸酸道，“他现在在哪里？”
    “能吸引气运金龙的注意，他这些年机缘不小啊！”
    “要不是我当年观察过他一段时间，还以为他是气运之子呢！”
    周立笑笑：“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
    “我也想不到他竟有这等造化，说实话，我这个当师傅的也有些羡慕！”
    沈灵南长叹一口气，“这事得让洪天仇知道。”
    “他是天府目前修为最高的，应该能给出什么更好的建议。”
    洪天仇来得很快。
    听完周立把这件事再说了一遍，这位深不可测、修为高深，位列此界巅峰之一的隐道高手，脸上竟也浮现了惊愕之色。
    他愣了足足有十多秒才反应过来，目光看向虚空，眼中流露出感怀之色。
    “气运金龙，当年在大晋，我也曾近距离看过。”
    “天都教内部也有承运的护教神兽。”
    “没想到有生之年还能再次碰到。”
    沈灵南来了兴趣：“大晋的气运是什么样的？”
    洪天仇回道：大晋仙朝，气运鼎盛，天下人皆受气运福泽，旱时应时而雨，涝时云散天晴，妖邪不入，鬼物无侵，修士修炼速度比寻常快了三成不止，不仅如此，修士在境界卡关时，更有一股说不清来处的领悟自然涌来，往往事半功倍，”
    “更重要的是聚拢人心，大晋立朝数百万年，疆域之内各方势力大大小小不知凡几，但只要一日有仙朝气运压着，没有哪个敢真的翻天，”
    “只需调节气运走向，叛军便会不战而溃。”
    “此外，气运金龙本身还有一种神异之处——凡是对仙朝有功之人，会受到明显的庇护，凡是谋逆作乱之人，总会以各种奇怪的方式遭逢险厄。”
    说到这里，他看向周立：
    “你说的这条，既然来自大楚的残存气运，再弱也弱不到哪里去，一代皇朝的气运，就算残余一二分，也非同凡响。”
    沈灵南眸光中满是思索之色，继而抬头看向洪天仇：
    “前辈能不能用秘法，把凝聚过程的动静遮住？”
    “天府如今的处境，不适合大张旗鼓，尤其是大楚那边，芈承烈和芈昊激战正酣，若是知道我们顺走了大楚气运金龙，恐怕立马就会调转枪头来进攻我们。”
    洪天仇沉吟了一会儿回道：
    “老夫的隐道能让气机在推衍之下失真，让旁人察觉到的异象偏离真相，但这有个前提——没有比老夫修为高出太多的人在附近，若是有大乘境以上的修士亲自临近，那我就无能为力了。”
    周立感叹了一声：大乘境以上？那已经是接近半仙的存在了！”
    “这等高手一般都是隐居闭关，等待仙路开启吧？”
    沈灵南明悟似的点点头：
    “前辈太谦虚了。”
    “如果真有那等强者靠近，那我们也只能认了。”
    “前辈，以你之见，天府凝结气运金龙一事，究竟可不可行？”
    洪天仇深吸了一口气，沉默不语，
    目光看向外面繁华的街道，再看看周立、沈灵南两人，
    许久，他才点点头。
    “老夫观天府一步步走到今日，从当初一片荒地，到如今这番气象，实属不易。”
    “当年我心如死灰，只想寻一处僻地隐居潜修，没想到选择了万剑门，又遇到了你们两人。”
    “冥冥中自有天意。”
    “你们从一无所谓到如今攒下这份家业，思路之奇异，想法之高妙，手段之超卓，确实让我叹为观止。”
    “假以时日，还真有可能成为此方世界一等一的势力，甚至能够比肩大晋仙朝。”
    他说话向来惜字如金，这几句话抵得上他过去百年说话数量的总和。
    “若是将来有一天天府足够壮大了，能不能帮我把大晋赵家给灭掉？”
    周立自是知晓其意思，
    当年就是赵家的修士利用‘仙页残经’遮掩了大晋那位国师的测算之法，才让其师门天都教被灭，
    他想覆灭大晋赵家也是理所当然的事。
    沈灵南毫不迟疑道：
    “前辈放心，若是天府实力足够，务必会帮前辈玉成此愿！”
    他虽然不知道洪天仇跟大晋赵家的恩怨，但也是毫不犹豫的答应了，
    毕竟‘实力足够’这个概念非常模糊，
    以周立对其了解，肯定只会在形成碾压之势的时候才会动手。
    洪天仇倒也爽快：
    “既然如此，我可以答应你们。”
    “待你们凝结之时，我自会出手。”
    沈灵南也是当机立断，对周立吩咐道：
    “那就马上开始筹备，这件事越快越好，芈拓那边我判断几年内恐怕会有一战，若能在他动手之前把气运金龙稳住，届时出击致胜，也能尝试吞并一部分大楚的地盘，试验一下这金龙的功效。”
    周立重重的点点头：“我会准备妥当的！”
    凝聚气运金龙，归根结底，需要三势：
    天势、地势、人势，三者缺一不可，而且要在一个极为精准的时机，让三股力量同时达到顶峰，那才是触发凝聚的契机。
    天势，是天象之力。
    气运金龙与天地之机有天然的共鸣，凝聚时需要借助极为特殊的天象节点，这种节点可遇而不可求,是要在某一种天地之气运转最为和顺、各方法则最为融洽的时机，才能为气运金龙提供最稳固的气运福泽。
    这样的节点，经周立推算，最近的一次，在三年之后。
    沈灵南便直接以这三年为基准展开动员，发动整个天府的修士干活。
    地势，是地脉之力。
    这是三势里工程量最大的一项。
    气运金龙要在天府稳固下来，就需要天府的地脉能够承托它，
    而天府的大本营在南番之地，百万年前曾经出过飞羽门这样与大晋仙朝比肩的势力，基础不差，只是飞羽门的真魔在此地污染气运，使得在此地的修士和势力都受到影响，上限极低，如今真魔一去，乱世平定，气运在慢慢聚拢，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天府算是应运而生，
    但南番之地毕竟落寞了百万年，仅凭原有的地脉，远远不够——需要从核心出发，向四方开辟龙脉通道，让气运金龙的气机能够沿着龙脉流遍整个天府的版图，如同血液流遍全身。
    开辟龙脉，涉及大规模的地底工程，既要用大阵改造地脉的走向，又要在关键节点上埋入大量的特质阵法，
    仅仅是这一项，就动用了天府将近三百万的修士，阵法、符箓、傀儡、土属性修士等等，诸多人员按照阵图开始生产布置。
    四条从天府城核心向外辐射的主龙脉，每一条都绵延数十万里，修整一遍，少则数月，多则经年，除此之外还有上千的分支龙脉，把天府的地下狂脉和各种地基都串联了起来，形成了一个整体。
    人势，是修士愿力与民心所向之力。
    这是三势里最难量化的一项，但也是最不可或缺的一项。
    气运，归根结底，是人气，是人心聚合而成的一种天地感应，一处势力人心散乱、修士离心，纵然地脉再好、天象再顺，也难以凝聚出真正的气运金龙。
    天府如今的民心整齐，完全不成问题。
    数百年来天府发展迅猛，数十座大城里的修士来自四面八方，散修居多，
    这些散修无背景、无资源，很多都靠着天府稳定可靠的秩序和良好的经商环境鲤鱼跃龙门，咸鱼翻身，成为了金丹、元婴境修士，
    在他们眼中，‘这里安全、这里有资源、这里有机会’，对天府的拥护也是实打实的。
    为了保险起见，沈灵南在接下来的两年里，还推行了一系列他称之为‘归心之策’的举措——
    凡是在天府居住满五年的修士，可参与天府体系内的功法进阶试炼，试炼通过者，免费获得一套量身定制的培养方案；
    在天府战场上立过功的修士，其家眷在城内的医馆和修炼场享有优先权，伤亡者的抚恤，比以往翻了一倍；
    天府的元婴境修士，每年有机会参加一场由化神境以上的高阶修士亲自主持的‘论道会’，届时天府积累多年的珍贵典籍，向所有与会者开放一段时间；
    除了这些基本的举措外，还向天府内的所有修士开展历史教育，
    把天府从崛起到如今的事迹编撰成书，跟功法一样让修士们学习，
    从丹药到阵法，从灵米到商业等等，
    在这过程中作出重点贡献的修士们更是浓墨淡彩的写上一笔，
    通过这种构筑共同记忆的方式让大家更有凝聚力。
    ……
    四年的时间倏忽而过。
    四条主龙脉，全部贯通，埋下的大型阵总计一千九百余座，人力物力耗费无数，各种资源不计其数；
    在诸多操作下，天府修士的凝聚力也在与日俱增。
    很快，天象——那个数年前推算出来的节点，如约而来，
    赵达已经提前三日就在地底灵泉旁边守着，那条金色小龙依偎在他身边，气息比最初接触的时候稳了很多，
    洪天仇，已经在天府城外设好了隐道道法，七重遮蔽层次，将整个天府的气机变化掩藏，同时向外裹了一层真假难辨的幻象，那些在城里蹲守的各方眼线，此时看到的天象，是一种被刻意扭曲了的幻象，与真实情形差之毫厘，谬以千里。
    一切，就绪。
    “开始吧。”
    沈灵南站在城中制高点的楼台上，看向周立，说了两个字。
    周立没有出声，点了点头，运起望气之术，将神识沉入地底。
    那条气运金龙就在下面，缠绕在灵泉深处，通体金芒幽微，如同一枚将熄未熄的火星，但正是这一点最后的火星，此刻在整个天府地脉的聚合灵力和那万余修士汇聚的愿力的感应下，轻轻地，颤动了一下。
    那颤动，从灵泉最深处，顺着赵达精心打理了多年的那片土地，顺着开辟的四条龙脉通道，一寸一寸地往外蔓延，每蔓延一寸，那点金芒，就稳固一分，就饱满一分。
    然后——
    天变了。
    辰时将过未过，天府上空的云，忽然从四面向中央涌来，速度极快，快到让人来不及反应，一团团灰白的云气旋转汇聚，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旋涡，旋涡中心，有一道金色的光从地底透出来，穿透了土层、城砖、空气，直冲云霄。
    风卷云动，大地震颤，
    天府城里所有修士，无论修为高低，都在那一刻感受到了一股说不清楚来源的暖意，
    众多修炼多年都始终在瓶颈上卡着的修士，在那一瞬间忽然感到识海里有什么东西松开了，骤然一惊，随即大喜过望，连忙盘腿落下，服下丹药，想要把这股机缘牢牢抓住，不敢错过分毫。
    云层在旋转，天色变了颜色，四面八方的风都往这里刮来，裹着灵气，裹着从四条龙脉里涌上来的地脉之力，向中心源源不断地汇入。
    金光越来越盛，越来越盛，最终那道从地底透出来的光柱，直接穿破了云层，在天空里绽放出一片耀眼的金色辉芒，那辉芒蔓延开来，将天府城方圆数百里的天空，都染上了淡淡的金色。
    风声大作，龙脉轰鸣，整个天府都能听到一股来自地底、来自民心、来自天地法则的巨大脉动，那脉动无声，却能让每一个身处其中的人感知到——什么东西，醒了，
    整个天府，像是活过来了一样。
    那金芒，足足维持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才开始慢慢地，慢慢地，从高处落下，收拢，回归地底，消失不见。
    云散，天晴，比往日更蓝。
    气运金龙，成了。
    而在众多天府修士的感知里，这一幕，却是另一番面貌。
    洪天仇的七重隐道幻象，把那道冲天的金色光柱，偷换成了一种完全不同的形态——在旁人的感知里，那是一团极强的功法灵光，混合着一种奇异的天地共鸣之象，看起来像是有修士在此刻突破了某个极重要的境界，引发了天地异象。
    而天府近年来藏龙卧虎，高阶突破不是什么罕见的事，不少修士点点头，没有当回事，继续忙手头的活。
    在天府某个普通的门市之上，一个贩卖药材的商贩看向天空，久久沉默不言。
    他是芈拓派来的，潜伏在天府已有数十年、修为在元婴境的一位斥候，此人感知极为敏锐，多年潜伏，练就了一双格外细心的眼。
    他注意到了那一瞬间的细节——那团被别人看作是突破异象的功法灵光，混合的那种天地共鸣，和他过去见过的所有境界突破引发的天象，有一点微妙的差异。
    那差异，难以言说，他自己也未必能说得清楚，只是一种修炼多年磨出来的直觉——哪儿不对，却偏偏看不出来哪儿不对。
    他沉吟了片刻，决定把这个细节原原本本地写进传讯里，送给芈拓，让对方自己判断。
    就在他刚想传讯的刹那，他忽然感觉到眼前一黑，
    像是什么巨大的手，把整个世界都捏住了一般，
    下一刻，他整个人就消失在了原地，整个人彻底蒸发掉了。
    ……
    气运金龙与天府的地脉连接之后，那金色小龙盘在赵达肩头，受天府气运滋养，现在的它已不是最初那副病恹恹的模样，龙鳞里隐约有光在流转，龙须也不再那么无力地垂着，而是随着气息，轻轻晃动，透出一股难以言说的生机，龙躯也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大。
    而赵达本人，被一股股磅礴的气运灌注而来，深入识海、经脉、骨骼，一点一点地渗入，洗筋伐髓、脱胎换骨。
    不仅如此，一道更为强大的气机迸发而出，
    元婴中期。
    就这么轻轻松松的跨过了。
    他坐在那里，看着自己的手掌，好一会儿，才把头抬起来，有些不知所措，
    周立在察觉到赵达突破的那一刻，彻底放下心来。
    他往四周感知了一遍，那股绵延在整个天府的气运之力，正在以一种极为缓慢但极为稳定的速度，将天府的每一个角落都笼罩进来，连他自己的根基，也在这股力量里，悄悄地，又深厚了一分，又饱满了一分。
    若是他愿意，如今的积累，想要突破化神境巅峰，不过是顺水推舟的事。
    但不是现在。
    古界试炼在即，他的修为不宜在这个时候突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