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尊，其实弟子来这趟最主要的原因，是因为一件怪事...”
    赵达挠了挠头。
    周立奇怪的看向他。
    “怪事？你向来不会无的放矢，说说看！”
    赵达的神情复杂，不解、犹豫掺杂：
    “其实前段时间，弟子的洞府里闯进了一位……不速之客。”
    “我就是靠它才突破的元婴瓶颈，”
    “但是这几天它有点不对劲，弟子想找师尊帮忙看看。”
    周立眼神微微一动：“客人？”
    “借助它突破的瓶颈？”
    “难道是成精的天材地宝？”
    赵达张了张嘴，想了半天，最后也没想出一个合适的描述方法，只是说：
    “师尊见了就知道了。”
    ……
    出了天府的势力范围一路向东，飞出重重城区，越过一片片连绵的低山地带，地势逐渐抬高，
    植被也从南番特有的热气灵草变成了更为高大苍劲的古木，树冠遮天，林间有隐约的妖兽气息在流动，赫然是来到了百万大山之中，只不过是南部比较边缘的地段，并无多少强大的妖兽在旁，
    前方是一片绵延不断的山脉，山脊线参差，最高处几乎插入云层，两人降低了飞行高度，擦着山腰向更深处钻进去。
    “过了这百万大山南缘，再往里一段就到了。”赵达解释了一番。
    周立仔细瞧了瞧周围的地势——这里已经离南番之地有了相当的距离，中间隔着不少大片山地，
    当年赵达身为一个筑基修士到此地落脚，至少得遁逃了大半年之久。
    又过了约莫一个小时的时间，赵达在一片茂密的林地上方停下来，往下指了指：
    “我隐居的地方就在下面。”
    周立往下看，只见一片和周围别无二致的山林地面，没有任何特别的标记，连灵气的外溢都极为微弱，若不是明确知道下面有东西，任何人飞过去都不会多看一眼。
    赵达先落下去，在一块不起眼的灰色大石旁边蹲下来，手在石头侧面按了一下，石头轻轻往旁边移开，露出一道黑洞洞的斜坡向下的入口。
    入口不宽，只够一个人侧身进去，顺着这道斜坡往下走了大约百丈，豁然开朗，里面是一片规模远超他预期的地下空间。
    顶壁是天然的岩石，高约五六十米，被一些奇异的发光石块印照得通亮无比。
    地面被开辟成了整齐的畦田，一片连着一片，向深处蔓延，种满了各种颜色的灵草、灵米，不同属性的品种之间以矮矮的土埂隔开，每一块畦田旁边都有引水的小渠，渠里流着极清澈的散发出浓郁灵气的溪水，应当是那灵泉的分流。
    诸多灵材的香气混在一起，凝成一种浓郁的芳香，周立踏进来的瞬间，觉得连呼吸都比外面轻盈了几分。
    放眼看去，这地下空间足有方圆数百公里之大，赵达一个人把这里经营成这样，着实用了不少功夫。
    “这里都是弟子在百多年的时间里，运用师尊传授德培育之法开辟出来的，还有些地方没修整好，让师尊见笑了。”
    赵达走到他面前，有点不好意思地说道。
    周立没有说话，只是把这片地下空间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感知了一圈灵气的走向，找到了先前赵达所说的灵泉的位置，确实灵气盎然，非同凡响，
    不仅如此，空气中还有一股极为特殊的熟悉气息，连其‘洞虚灵目’都开始隐隐发热，
    正当其想要仔细探寻时，无意中看到了靠近灵泉一侧安静运转的两具傀儡，
    那是两台种植傀儡，款式极为古旧，但运转正常，正在缓缓翻动一处畦田的土壤，动作细致，养护灵草宝药。
    “那是...”
    周立当即认出，那是他高中的时候在蓝水星花了好几十万买的两台种植傀儡，后来一直放在万剑门药园里用的，
    当年万剑门覆灭之后他还回药园看过，那里一片狼藉，种植傀儡也不知所踪，他还以为早就毁在了战乱中，没想到是被赵达带到这里来了，心中一阵感慨。
    赵达赶紧解释：“当年宗门覆灭，弟子潜回去的时候，药园那边已经没什么东西了，那些散修早就把成熟的药草、灵材的都抢走了，这两台傀儡就散落成一地零件在那里没人管，弟子就带走修了修，用了这么多年也没啥问题。”
    周立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这时，洞府深处传来一阵轻微的、有点像是小兽低鸣的声音，随即是一阵细碎的脚步声，像是踩在土上发出的那种轻软的声响，细细密密的，往这边涌来。
    周立极为敏锐，神识立刻扫视过去，结果看到了让他意外的一幕。
    从深处的草丛和畦田之间，涌出来一批大大小小的‘妖兽’——有的是极小的、通体翠绿的小蛇，有的是拇指大的金色萤火虫，有的是一丛会走路的草，千奇百怪，
    周立定睛看了好一会儿，瞳孔一缩：“这些...”。
    这些‘妖兽’各个俱都灵性十足，神态全是憨憨的，不像是野外妖兽那种带着戒备的眼神，眼里都是一种天真的好奇，一看到赵达，立刻涌了上来，把他团团围住，发出各种声调不同的叫声，那几株会走路的灵芝还争着往他腿边蹭，像是在撒娇。
    赵达不好意思的蹲下来，一边应付着一边往深处挥挥手：“去去去，我在跟师尊说话，别捣乱。”
    那些‘小妖兽’这才散开，但还是不走远，绕着两人转，时不时往周立这边偷瞄一眼，好奇极了。
    看着这一幕，周立心里升起一种荒唐之感：“这些都是化形的药草？”
    “你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他怔怔的盯着那些灵材，眼中满是不可置信之色。
    这些灵草明显不过两百多年的生长时间，但却灵性十足，若是入药，比千年份的药材都要厉害许多，
    要是能得到这种提高灵性的法门，蓝水星的发展速度还能再更上一个台阶。
    赵达‘嘿嘿’一笑：“这也是我这次找师尊的目的，你跟我来。”
    他出奇的没有直接回答周立的话语，而是卖了个关子，往更深处进发。
    那些‘小妖兽’们让出一条道，前面的探头往里引路，后面的缀着不走，像是一个奇异的送行队伍。
    “就在这里，”走了约莫二十多分钟的功夫，赵达停住，往右侧一块较大的畦田旁边指了指。
    灵泉的主脉就在旁边，泉水无声地流淌，清冽的水雾在泉眼附近轻轻弥漫，将周围的土地染上了一层薄薄的湿润灵气。
    而在灵泉最深的那一汪水里，有一道模糊的金色光晕，随着水流起伏，但光芒极为暗淡，更像是一盏快要熄灭的灯，在勉力维系着最后一点亮度。
    周立走近，把那道光晕看清楚了——
    是一条极小的金色龙，体长不过两尺，龙鳞细腻，龙须纤细，四肢蜷缩，龙尾无力地垂在水里，一动不动，只有龙腹的起伏还在证明它仍然活着，明显是到了一种极为虚弱的境地。
    周立盯着那条小龙，神色蓦然大变。
    那种金色...那种龙鳞上浮现的隐约纹路...那种弥漫在周围的、即便已经极度衰弱也依然隐约可感的独特气息...
    “气运金龙！！”
    当年在大楚皇庭，被袁天苍灌顶望气之术时，他曾经有幸亲眼目睹过大楚气运金龙的真正面目，那是一条大到遮天蔽日、光是一片龙鳞就宛如一座大山的宏伟存在，即便相隔数十万里依然能感知到它的威压。
    而眼前这条跟当年的自然不可同日而语，但无论是身形还是散出的气息都极为相似，
    再加上望气之术，他无比确定，眼前这条垂死的金龙就是大楚旁落的气运金龙。
    他当即转向赵达：
    “这条龙，是什么时候出现在你洞府里的？”
    赵达想了想：“大概有……三十多年了。”
    “当时是怎么出现的？”周立忽然想到那段时间正是大楚皇主坐化，几大皇子各自割据为战，大楚四分五裂的时刻，恐怕就是因为此事，原本旁落的气运金龙就越加的虚弱不堪了。
    “那天弟子在修炼，准备冲破金丹瓶颈，进阶元婴境，但始终感觉差了一大截！”赵达说，“忽然觉得灵泉这边有动静，走过来一看，灵泉里多了这个，就……一直在这里了。”
    他顿了顿，语气里也有些讶然：
    “起初弟子吓了一跳，不知道它是什么来历，它刚出现的时候气息太强了，弟子是金丹后期，就算在万剑门鼎盛时期，也是凤毛麟角的存在，但那时候被那气息一压，直接往后退了好几步，以为遇上了什么大能降临。”
    “后来发现它不是来找麻烦的，它更像是……养伤，在灵泉里游来游去，还跑到药园里嗅灵草，把一片灵米弄得东倒西歪，弟子打不过它，拿它没办法，只好由它去。”
    “后来发现它对弟子很亲近，嗅灵草灵米嗅厌了就来蹭弟子，一蹭就蹭很久，”他说着，脸色有一点不好意思，“弟子研究灵草，它就在旁边看着，好像听得懂。”
    “我看它全身跟黄金似的，就叫他阿黄。”
    “从阿黄出现以后，弟子的修为进境极快，原本困难无比的瓶颈轻松度过，直接进阶了元婴境，只花了二十年就到了元婴中期巅峰，不日就能突破元婴后期。”
    “不过这段时间，阿黄变得越来越不对劲了，精神越来越萎靡，就算在灵泉里泡着也提不起精神，而且身上开始出现大片大片的裂纹！”
    “我有点害怕阿黄出事...”
    听到这离奇的话语，周立也是不知道说什么好，
    那袁天苍和大楚皇主要是知道大楚的气运金龙，竟然被人叫做阿黄，像一条狗的名字，不知道要作何感想：
    “它是什么时候开始变成这样的？”
    赵达蹙了蹙眉：“大概是半个月前，忽然间一病不起，什么都不吃，灵泉也不游了，就这么躺着，弟子用灵米、灵药，还有各种手段，都没用，它也不像是受了什么伤，就是……越来越虚。”
    “弟子实在没办法，才厚着脸去天府找师尊的。”
    周立重新蹲下来，把望气之术催动，对着灵泉里那条小龙仔细地看了一遍。
    那条小龙的气运之线，是从大楚北方的方向延伸而来的，线的另一端，已经极度黯淡，几乎看不出颜色，隐约还能辨别出来的，是一种混乱、破碎、拉扯不止的状态——像是一条本来完整的脉络，被人从无数个方向同时撕扯，东拉一下，西扯一下，没有一个稳固的着力点。
    他心中顿时有了猜测，
    这气运金龙的强弱跟大楚的国力有关，半个月前，恐怕芈昊和芈承烈之间爆发了血战，极大的削弱了大楚皇朝的实力，作为大楚气运实质化的气运金龙自然也会一病不起。
    “它不是生病，”周立缓缓站起来，叹声道：“它是在失去气运的供养。”
    赵达听不明白，只是看着周立，等他说下去。
    “这条龙乃是大楚的气运金龙，乃是其国运所在。”
    “大楚现在乱成一团，皇朝气运已经破碎分散，没有一个稳固的中心，这条金龙的气运来源断掉了，它只能靠你洞府里的灵泉和灵气勉强支撑，但那点供给对它来说远远不够，再拖下去，要不了多久就会消散。”
    赵达脸色一白了，看向灵泉里那条小龙的眼神里流露出深深的担忧。
    他不知道什么是气运金龙，他只知道那是跟他相处了三十多年的阿黄。
    “师尊，能救救它吗？”
    赵达的声音都在颤抖。
    周立没有立刻回答，心里正飞速盘算着另一件事。
    他想到了先前洪天仇说的那番话——天府想凝聚气运金龙，需要漫长时间的温养，少则数百年，多则千年，才能慢慢成型。
    而现在他的面前，就躺着一条已经存在了不知多少年、本身已经成形的气运金龙，只是失去了国运依托，奄奄一息。
    若是以这条金龙为根基，将其变为天府气运的承载体，是不是可以省去那漫长的温养之功？
    但这件事，他也没有太大的把握，只是隐约记得观星台的大量卷宗典籍里面有一些相关理论，
    他立刻调动灵境系统，在那批典籍里快速检索。
    不到几秒钟，果然找到了相关内容。
    气运金龙若能在消散之前，寻得一位‘天道垂青者’作为新的气运载体，以此人的气运为引，将金龙原本的气运脉络重新牵引，接入新的依托，金龙便可续命，并随着新势力的壮大而逐渐恢复。
    载体之人，条件苛刻：须得本身气运深厚，与金龙有天然的亲缘感应，同时此人的命格须得稳固，若载体出现变故，金龙也会随之崩溃。
    而载体本人所获得的，也是惊天之利——
    寿元绵长，生机不绝，根骨在金龙气运的持续滋养下大变，修为进境将远超同阶，且只要势力气运尚在，载体与气运金龙便可互为表里，彼此增益。
    周立看完相关资料，深深的吸了一口气，继而缓缓的把赵达从头打量了一遍。
    这条金龙亲近赵达，和他一起照料灵草，在他修炼时陪在一旁，让他的修为短短时间就到了元婴中期巅峰。
    赵达已经和这条金龙相处了三十多年，那亲缘感应，早就有了。
    他这位大弟子，性情质朴，心地踏实，心境浑厚，命格自是极为稳固的，
    现在唯一所忧虑的，便是那‘天道垂青者’的身份，
    周立是一直看着赵达从炼气境走来的，自然知晓自己这位徒弟绝对跟天生无敌、气运雄浑、禀赋无双的‘天道垂青者’不沾边，
    若是强行将其成为载体，也不知道会不会让其过盛则衰，承受不住莫大的气运而早夭。
    不过现在有个天大的机缘摆在天府面前，摆在赵达面前，他很想赌一把！
    “赵达，”他郑重的开口，“你对这条金龙有没有感情？”
    赵达一怔，随即不假思索地点头：“有。”
    周立长声道：“如果我告诉你，能救它，但代价是你要成为它新的气运载体，往后你们两个彼此牵连，它好你好，它垮你也受影响，不过你有一定的几率会早亡，你可还愿意？
    赵达没有思考，甚至没有停顿，立刻答道：
    “我愿意。”
    周立看着他，沉默了一息，随即点了点头。
    这个弟子，有时候就是这样，
    淳朴的像一个呆子，固执的像一个傻子。
    “不过你也不用担心，以你现在的情况，应该不是什么大问题。”他补了一句，“若是能成功，你也会得到不少好处，寿元会长很多，根骨也会增强，修为进境会比现在更快，”
    赵达认真地点头：“弟子只想让阿黄活下来。”
    “行吧，”周立朝着赵达凝视了一会儿，“这件事我来准备下，但在正式施行之前，我需要找人商量一下。
    “气运金龙，不是只关乎你一个人的事，它一旦和天府的气运连上，就是整个天府的事，需要无数人的配合才行！”
    他说完，最后看了一眼灵泉里那条金色小龙。
    此刻的它极为虚弱，像一根将要燃尽的灯芯，只剩下最后一点火苗还在。
    “你先看护它，我最多一日之内回来。”
    接着便掏出几株千年到万年年份不止的天材地宝出来，直接扔进灵泉之中，先给气运金龙续命。
    说完不再多停，转身离开，返回天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