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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辰,汴京街头。
河间府破城的消息,像长了翅膀,已传遍大街小巷。
樊楼二楼雅间,几个绸缎商围坐一桌,桌上摆着精致小菜,却无人动筷。
“听说了吗?漳河防线破了……岳飞打过来了。”
“何止听说!我表侄在兵部当差,今早亲眼看见红翎信使进城……浑身是血,马都跑瘫了。”
“这下糟了……岳飞的兵要是进城,咱们这些买卖……”
“怕什么?我听说,陛下已经下旨,要封秦王为摄政王,请他回来勤王。”
“摄政王?王程在北疆打西夏打得好好的,会回来?”
“不回来也得回来!他老婆孩子还在秦王府呢!”
几人正说着,楼下街市忽然传来喧哗。
推开窗望去,只见一队禁军骑兵护着几辆马车,正朝城西方向驶去。
车上堆满箱笼,用黄绸盖着,阳光下金光闪闪。
“那是……往秦王府去的赏赐?”
“看样子是。啧啧,这节骨眼上,陛下还真是大方。”
“不大方能行吗?如今能救汴京的,也就秦王了。”
街角茶摊,几个老书生也在议论。
“国之将亡,必出妖孽。赵桓弑父,赵楷叛国,如今连王程都……”
“慎言!慎言啊!”
“怕什么?这汴京城,还能守几天?等岳飞打进来,咱们这些前朝遗老,还不是一样要掉脑袋?”
一个青衣书生忽然压低声音:“我听说……南边的康王赵构,在江宁府招兵买马,已聚了五万兵马。若是他能北上……”
“赵构?”
另一个花白胡子老者摇头,“他那五万人,大多是江南厢军,打打山贼还行,跟岳飞的背嵬军打?送死罢了。”
“那难道就眼睁睁看着汴京城破?”
众人沉默。
茶摊老板拎着铜壶过来添水,听见这话,叹了口气:“几位老爷,说这些有啥用?咱们小老百姓,管他谁坐龙椅,有口饭吃就行。”
可这话说得,连他自己都不信。
乱军破城,最先遭殃的就是百姓。
---
城西秦王府,栖梧堂。
赵媛媛靠坐在临窗暖炕上,手里拿着一件未做完的小衣裳——是给未出世孩子准备的。
她的手很稳,针脚细密均匀。
可若仔细看,能发现她的指尖在微微发抖。
窗外,春阳正好,庭中那几株西府海棠开得正艳,粉白的花瓣在风中簌簌飘落。
蕊初从外头进来,脚步很轻,脸上带着难以掩饰的惊慌。
“娘娘,”她走到炕边,声音压得极低,“外头……外头传遍了,说漳河防线破了,岳飞的兵马……离汴京只剩两百五十里了。”
赵媛媛手中的针一顿。
她缓缓抬起头,脸色苍白:“王子腾呢?”
“殉国了。”
蕊初眼圈一红,“三万守军,死的死,降的降……娘娘,咱们……咱们怎么办?”
赵媛媛沉默良久,才轻声道:“王爷在北疆,知道了吗?”
“应该知道了。”
蕊初道,“方才前院传来消息,说宫里来了圣旨,要册封王爷为‘摄政王’,赐九锡,还要给府里所有女眷晋封诰命……连娘娘腹中的小主子,无论男女,都要封‘镇国公’。”
赵媛媛笑了。
那笑容很淡,很冷。
“摄政王……”她喃喃重复,“赵桓这是……怕了。”
正说着,门外传来脚步声。
薛宝钗、林黛玉、贾探春、尤三姐等人匆匆走了进来。
她们显然都听到了消息,个个神色凝重。
“王妃,”薛宝钗走到炕边,握住赵媛媛冰凉的手,“宫里来人了,说是陛下……要亲自来府里宣旨。”
“亲自来?”赵媛媛眉头微皱。
“是。”
薛宝钗点头,“仪仗已到府门外了。看架势……来者不善。”
林黛玉也低声道:“我方才让紫鹃去前院看了,来的不仅是宣旨太监,还有三百禁军……把府门围了。”
贾探春咬牙:“这是来宣旨,还是来抄家?”
尤三姐冷笑:“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
正说着,前院已传来喧哗声。
太监尖细的嗓音穿透层层院落:
“圣驾到——!秦王妃赵氏,率府中女眷,接旨——!”
赵媛媛深吸一口气,放下手中的针线。
她缓缓站起身,抚了抚微隆的小腹,眼神重新变得平静。
“走吧,”她轻声道,“该来的,总会来。”
一行人走出栖梧堂,穿过庭院,来到前院正厅。
厅外,三百禁军甲胄鲜明,刀枪林立,将庭院围得水泄不通。
厅内,赵桓坐在主位太师椅上,一身明黄常服,面色平静,看不出喜怒。
他身后站着秦桧,还有十几个太监、宫女。
“臣妇赵媛媛,参见陛下。”赵媛媛盈盈下拜。
身后众女也齐齐行礼。
赵桓抬手虚扶:“皇妹免礼。你有孕在身,不必多礼。”
他声音温和,可那双眼睛,却像毒蛇一样在赵媛媛身上扫视。
“朕今日来,是给皇妹道喜的。”
赵桓笑道,“秦王在北疆连战连捷,扬我国威,朕心甚慰。特下旨册封他为摄政王,总领天下兵马。”
他一挥手,秦桧上前,展开圣旨。
冗长的封赏词念了一刻钟。
最后,秦桧合上圣旨,笑道:“秦王妃,还不接旨谢恩?”
赵媛媛垂首:“臣妇代王爷,谢陛下隆恩。”
“不急,”赵桓摆手,“除了秦王,朕还有赏赐给你,给秦王府所有女眷。”
他又一挥手。
太监们抬着十几个箱笼进来,当众打开。
第一个箱笼,是满满的金锭。
第二个,是各色珠宝。
第三个,是绫罗绸缎。
第四个……
“这些是给皇妹的,”赵桓指着那些箱笼,“另外,朕已下旨,晋封你为一品镇国夫人。你腹中胎儿,无论男女,皆封镇国公,世袭罔替。”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薛宝钗等人:“秦王府所有女眷,俱晋三品诰命。月俸加倍,仆役加倍。”
重赏之下,厅内却一片死寂。
赵媛媛缓缓抬头,看着赵桓:“陛下如此厚赏,臣妇惶恐。只是王爷在北疆征战,臣妇等人在府中安居,无功无禄,不敢受此大恩。”
“皇妹此言差矣,”赵桓笑道,“秦王为国征战,你们在后方为他操持家业,让他无后顾之忧,这就是大功。”
他站起身,走到赵媛媛面前,俯身,压低声音:“只是皇妹……秦王如今位极人臣,手握重兵,又即将有后……这难免让朝中一些小人非议,说他……有问鼎之心啊。”
赵媛媛心头一凛。
来了。
这才是真正的杀招。
“陛下明鉴,”她垂首道,“王爷对陛下忠心耿耿,绝无二心。若有小人谗言,还请陛下……勿信。”
“朕自然不信。”
赵桓直起身,笑容不变,“所以朕才要重重赏他,让天下人都知道——朕与秦王,君臣相得,肝胆相照。”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不过……为了堵住那些小人的嘴,皇妹可否帮朕一个忙?”
“陛下请讲。”
赵桓从袖中取出一封信:“这是朕写给秦王的亲笔信,请皇妹派人快马送去北疆。另外……”
他又取出一个小巧的玉瓶,放在赵媛媛面前。
玉瓶通体碧绿,雕着蟠龙纹,只有拇指大小。
“这是太医院秘制的‘安胎丸’……”
赵桓声音轻柔,“皇妹有孕在身,以免胎气不稳。每日服一粒,可保胎儿安康。”
赵媛媛看着那个玉瓶,手指微微收紧。
安胎丸?
怕是……堕胎药吧。
“臣妇……谢陛下关怀。”她伸手,接过玉瓶。
指尖触到瓶身,冰凉刺骨。
“好,好。”赵桓抚掌大笑,“那朕就不打扰皇妹休息了。秦相,我们回宫。”
“恭送陛下。”
赵桓带着秦桧和禁军,浩浩荡荡离开了。
直到马蹄声消失在街角,赵媛媛才腿一软,险些摔倒。
“娘娘!”蕊初连忙扶住她。
薛宝钗快步上前,从她手中拿过那个玉瓶,脸色煞白:“这药……不能吃。”
赵媛媛苦笑:“我知道。”
她看向厅外,阳光刺眼,庭中海棠依旧开得绚烂。
可这秦王府,从今日起,已成囚笼。
“宝妹妹,”她轻声道,“把药收好。另外……那封信,派人送去北疆。”
“真送?”贾探春急道,“万一信里有诈……”
“送。”
赵媛媛斩钉截铁,“不仅要送,还要大张旗鼓地送。要让全汴京的人都知道——陛下给秦王写信了,秦王府派人送信了。”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决绝:“至于这药……我自有分寸。”
薛宝钗看着她苍白却坚定的脸,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这个曾经天真烂漫的公主,如今已成了能独当一面的秦王妃。
乱世如炉,淬炼出的不只是钢铁,还有人心。
---
亥时三刻,秦王府书房。
赵媛媛坐在书案后,面前摊着那封赵桓的亲笔信——她已经拆开看过了。
信写得很漂亮,字字恳切,句句掏心。
夸王程功高盖世,诉自己处境艰难,求他速速回师勤王,许以“共治天下”。
可字里行间,却藏着毒。
“若秦王不归,则朕只能以秦王府上下三百余口为质,逼叛军退兵……”
这是威胁。
赤裸裸的威胁。
赵媛媛将信纸凑近烛火,火舌舔上纸角,瞬间蔓延。
信烧成灰烬,落在青玉笔洗里。
“娘娘,”薛宝钗推门进来,手里端着参汤,“您该歇息了。”
赵媛媛摇头:“我睡不着。”
她看向窗外,夜色深沉,远处皇城方向灯火通明——那是赵桓的宫殿。
“宝妹妹,你说……王爷会回来吗?”
薛宝钗沉默片刻,轻声道:“娘娘希望王爷回来吗?”
“希望,也不希望。”
赵媛媛苦笑,“希望他回来,是因为我想他,也因为汴京危在旦夕。不希望他回来……是因为我知道,这一回来,就是万劫不复。”
她抚着小腹:“赵桓封他摄政王,这是把他架在火上烤。他若回来,就是承认了赵桓的‘正统’,就要背上‘助纣为虐’的骂名。他若不回来……我们这些人,就是人质。”
薛宝钗握住她的手:“娘娘,王爷不是常人。他定有计较。”
“我知道。”
赵媛媛眼中泛起泪光,“可我就是怕……怕他为了我们,做出错误的决定。”
正说着,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娘娘!”
是贾探春的声音,压得很低,“后门……有动静。”
赵媛媛和薛宝钗对视一眼,快步走出书房。
后门小院,月光如水。
一个黑衣人影伏在墙头,见她们出来,轻轻跃下,单膝跪地:“属下暗卫丙七,参见王妃。”
“起来说话。”赵媛媛心头一跳,“可是王爷有消息?”
丙七起身,从怀中取出一封火漆密函:“王爷八百里加急,命属下务必亲手交到王妃手中。”
赵媛媛接过,手微微发抖。
她走到廊下,就着灯笼光,撕开火漆。
信很短,只有三行字:
“安守府中,勿信勿惧。西夏将定,半月可归。”
落款是一个凌厉的“程”字。
赵媛媛看着那三行字,眼泪终于滚落。
半个月。
王爷还有半个月就能平定北疆。
而赵桓……撑得过半个月吗?
“丙七,”她擦去眼泪,声音恢复平静,“王爷还有什么吩咐?”
丙七低声道:“王爷说,汴京城破之日,会有人来接应王妃出城。在此之前……务必保重。”
他顿了顿,补充道:“另外,王爷让属下转告薛姨娘、林姨娘、贾姨娘——女营已初成战力,不日将南下。请诸位姨娘,早做准备。”
女营?
薛宝钗等人愣住了。
她们知道北疆有女营,知道夏金桂、李纨她们在训练,可没想到……已成战力?
还要南下?
“我明白了。”
赵媛媛将信贴身收好,“你回去复命,就说……我们等王爷回来。”
“是。”
丙七抱拳,身影一闪,消失在夜色中。
庭中重归寂静。
只有风吹海棠,花瓣簌簌飘落。
贾探春忍不住问:“娘娘,王爷信里说……”
“什么都别说。”
赵媛媛打断她,目光扫过众人,“今夜之事,只有我们几人知道。对外……我们还是那个惶惶不可终日的秦王府女眷。”
她抬头望向北方,眼中燃起一丝希望的火光。
半个月。
只要再撑半个月。
王爷就回来了。
而这座汴京城,这座困了她们太久的囚笼……
也该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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