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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十九,清晨的汴京城笼罩在一层薄雾中。
崇明街东头的刘记羊肉汤铺子刚卸下门板,热气就裹着羊汤的浓香飘了半条街。
掌柜刘老三系着油腻的围裙,正把熬了一夜的羊骨捞出来,就听见外头传来一阵喧哗。
“刘掌柜!快出来看!”
隔壁绸缎庄的赵老板提着袍角跑过来,脸上是掩不住的兴奋:“告示!皇城门口贴新告示了!”
刘老三擦擦手,探头往外看。
街面上已经聚了不少人,都往皇城方向涌。
“什么告示?”他问。
“秦王……不,是陛下!”
赵老板激动得声音发颤,“秦王殿下要登基了!就定在明日!告示上说,新朝国号‘武德’,年号‘天授’!”
“武德……天授……”
刘老三喃喃重复,忽地一拍大腿,“好!这年号好!天授神权,正该如此!”
他解下围裙扔到一边:“走走,咱也去看看!”
两人随着人流往皇城方向走。
一路上,到处都是议论声。
“……早该如此了!赵家那些子孙,一个比一个不是东西!”
“秦王殿下多好的人!在北疆打了多少胜仗!要不是他,金人、西夏人早就打过来了!”
“我表兄在禁军当差,说秦王进城那日,一枪就挑开了垂拱殿的大门!赵桓那厮吓得尿裤子!”
“就该让有本事的人坐龙椅!咱们老百姓才有好日子过!”
人群越聚越多,到皇城前广场时,已是黑压压一片。
高耸的宣德门下,三面巨大的告示墙前挤满了人。
识字的老先生被围在中间,正大声念着:
“……秦王王程,天命所归,文武兼资,仁德爱民。今顺天应人,承继大统,改国号为武德,年号天授。定于五月十九日,行登基大典……”
每念一句,人群中就爆发出一阵欢呼。
“好!”
“秦王万岁!”
“不,现在是陛下了!”
刘老三挤在人群里,听着周围那些发自肺腑的叫好声,眼眶有些发热。
他在汴京开了三十年羊肉汤铺子,见过三任皇帝——徽宗赵佶风流误国,钦宗赵桓弑父篡位,郓王赵楷引狼入室……
只有这位秦王,是真刀真枪打出来的名声。
野狐岭灭十万联军,武威城一枪破门,回汴京又不扰民,不滥杀——这样的主子,百姓怎能不爱戴?
“掌柜的,”旁边一个挑担卖菜的老汉抹着眼泪,“这汴京城……总算有救了。”
刘老三用力点头:“有救了!肯定有救了!”
正说着,皇城方向忽然传来整齐的脚步声。
一队背嵬军士兵列队而出,在告示墙前排开。
为首的将领朗声道:
“陛下有旨!为贺新朝,汴京城内所有百姓,免赋税一年!六十岁以上老者、十岁以下孩童,每月可到各坊市衙署领取米粮五斤!”
静了一瞬。
然后,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炸开!
“陛下万岁!”
“武德皇帝万岁!”
许多人当场跪了下来,朝着皇城方向磕头。
那些经历过金人围城、赵桓暴政的老人,更是泣不成声。
刘老三也跪下了,额头抵着冰凉的青石板,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一年赋税啊……他这间小铺子,一年要交二十两银子的税。
免了这笔钱,他就能把漏雨的屋顶修了,能给儿子攒点娶媳妇的钱……
“陛下……陛下真是仁君啊!”他喃喃道。
————
同一时辰,城南别苑。
竹林在晨风中沙沙作响,几株晚开的桃花在院角绽着残红。
正房里弥漫着淡淡的奶香和草药味。
完颜乌娜靠在床头,怀里抱着刚睡着的儿子。
小家伙三个月大了,眉眼长开不少,越发像那个人——眉毛浓黑,鼻梁挺直,睡着时小嘴微微抿着,竟有几分不怒自威的模样。
“阿竹……娘的阿竹……”
完颜乌娜轻轻拍着孩子的背,眼中满是柔情。
萧贵妃坐在窗边的绣墩上,手里缝着一件小衣裳,针脚细密。
她抬眼看了看完颜乌娜,轻声道:“乌娜,你听说了吗?外头……变天了。”
完颜乌娜手一顿:“变天?”
“秦王……要登基了。”
萧贵妃放下针线,声音压得很低,“今日皇城贴了告示,改国号武德,年号天授。登基大典就在明日。”
完颜乌娜浑身一颤,抱紧了怀中的孩子。
登基……
那个男人,要当皇帝了。
那她和阿竹……算什么?
“姑姑,”她声音发涩,“他……他会认阿竹吗?”
萧贵妃沉默片刻,缓缓道:“乌娜,秦王……不,陛下不是无情之人。
他既让你生下孩子,又让我们住在这里,锦衣玉食供养着,就是认了这个孩子。”
她走到床边,握住完颜乌娜的手:“只是如今他要登基,后宫必然要充实。
王妃赵媛媛是正妻,又有身孕,定是皇后。薛宝钗、林黛玉那些侧妃,也都有名分……咱们……”
她没说完,但意思明白。
她们是金国公主,是外室。
在王府时还能藏一藏,进了宫……该如何自处?
“我不求什么名分,”完颜乌娜低头,看着儿子熟睡的小脸,“只要阿竹能平安长大,能认祖归宗……我就满足了。”
正说着,外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燕儿掀帘进来,脸上带着慌乱又兴奋的红晕:“公主!贵妃娘娘!外头……外头来人了!”
“谁?”萧贵妃霍然起身。
“是……是陛下!”燕儿声音发颤,“陛下的车驾到门口了!”
完颜乌娜手一抖,险些把孩子摔了。
萧贵妃连忙扶住她:“快!快收拾一下!乌娜,把孩子给我,你整理整理衣裳头发!”
两人手忙脚乱。
完颜乌娜换了身干净的月白色襦裙,头发匆匆挽了个髻,只簪一支素银簪子。
萧贵妃也换了身庄重的深青色宫装。
刚收拾停当,院中已传来脚步声。
很稳,很沉。
一步一步,踏在青石板上,像踏在人心上。
帘子被掀开。
王程走了进来。
他今日未穿甲胄,也未着龙袍,只是一身简单的玄色常服,腰间佩着那枚蟠龙玉佩。
头发用玉簪束起,面容平静,看不出喜怒。
可就这么简简单单往屋里一站,那股无形的威压,就让完颜乌娜和萧贵妃呼吸一窒。
“参……参见陛下。”两人齐齐跪倒。
王程抬手:“起来吧。”
他的目光落在完颜乌娜身上,在她苍白憔悴的脸上停留片刻,又移向她怀中——那个裹在锦缎襁褓里的小小身影。
“孩子……多大了?”王程问,声音平淡。
“回陛下,”完颜乌娜声音发颤,“三个月零七天。”
王程走上前。
完颜乌娜下意识抱紧孩子,却又强迫自己松开手,将孩子轻轻递过去。
王程接过。
动作有些生疏,但很稳。
他低头,看着怀中的婴儿。
小家伙睡得正香,小脸粉嘟嘟的,睫毛又长又密,随着呼吸轻轻颤动。
小嘴微微张着,吐着奶泡泡。
这是他的儿子。
第一个儿子。
王程看着这张小脸,看着那与自己相似的眉眼,心中涌起一股奇异的情绪——不是激动,不是喜悦,而是一种沉甸甸的……责任。
“叫什么名字?”他问。
“乳名……叫阿竹。”完颜乌娜小声说,“还……还没有大名。”
王程沉默片刻,缓缓道:“就叫王稷吧。社稷的稷。”
完颜乌娜浑身一震,眼泪瞬间涌了上来。
稷,五谷之神,社稷根本。
这个名字……太重了。
“王稷……王稷……”
她喃喃重复,突然跪倒在地,重重磕头:“谢陛下赐名!谢陛下!”
萧贵妃也跟着跪下,眼中含泪。
赐名,就是认了这个孩子。
就是承认,这是他的长子。
哪怕没有名分,哪怕见不得光,可这孩子……终究有了根。
王程将孩子递还给完颜乌娜,看着她泪流满面的样子,忽然道:“哭什么?”
“妾身……妾身是高兴……”完颜乌娜哽咽道。
王程转身,在屋中的椅子上坐下。
“坐。”他说。
完颜乌娜和萧贵妃战战兢兢地在对面绣墩上坐下,只敢坐三分之一。
“这些日子,过得如何?”王程问,语气像在拉家常。
“回陛下,一切都好。”
萧贵妃连忙道,“燕儿很尽心,吃穿用度都充足。只是乌娜产后身子虚,还在调养。”
王程点点头,从怀中取出一个小锦囊,放在桌上。
“这里是五百两银票,还有一些滋补药材的方子。需要什么,让燕儿去抓。”
“谢陛下……”完颜乌娜又要跪。
“不必多礼。”王程摆手,“过几日,朕会派人来接你们进宫。”
两人猛地抬头,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进……进宫?”完颜乌娜声音发颤。
“嗯。”
王程淡淡道,“宫里地方大,人也多,照顾起来方便。阿竹……王稷是朕的长子,不能一直养在外头。”
他顿了顿,补充道:“不过进宫后,你们暂时住在偏殿。等……等皇后生产后,再做安排。”
这话说得明白——赵媛媛是正宫皇后,她没生孩子前,你们不能冒头。
但能进宫,已经是天大的恩典。
“谢陛下隆恩!”
完颜乌娜泣不成声,拉着萧贵妃再次跪倒,“妾身……妾身一定谨守本分,绝不给陛下添乱!”
王程看着她。
这个金国公主,曾经也是草原上的鹰,如今却跪在他面前,为了一点微末的恩典感激涕零。
乱世如炉,淬炼的何止是钢铁。
“起来吧。”他起身,“朕还有事,先走了。”
“恭送陛下……”两人伏地。
王程走到门口,忽然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王稷……好好养。”
说完,他掀帘而出。
脚步声渐远。
屋里,完颜乌娜抱着孩子,瘫坐在地上,放声大哭。
那哭声里,有委屈,有辛酸,更多的却是……释然。
熬过来了。
她们母子,终于熬过来了。
萧贵妃也抹着眼泪,扶起她:“乌娜,别哭了,这是喜事……天大的喜事啊!”
“姑姑……”
完颜乌娜抱住她,“陛下……陛下认阿竹了……他给阿竹取名了……他让我们进宫了……”
“是,是!”萧贵妃拍着她的背,“咱们的阿竹,有爹了……有爹了……”
院外竹林沙沙。
春风拂过,带着初夏的暖意。
这座僻静了三月的别苑,终于迎来了一丝曙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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