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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二十,戌时三刻。
垂拱殿内灯火通明,几十名太监宫女忙得脚不沾地。
明日就是登基大典,所有礼仪、器物、人员都要在今晚准备妥当。
礼部尚书周延儒站在殿中,手里捧着一本厚厚的《大典礼制》,额角冷汗涔涔。
“香案摆这里!对,再往左三分!”
“龙袍呢?龙袍熨好了没有?!”
“玉玺!传国玉玺要放在御案正中!”
他声嘶力竭地指挥着,声音都喊哑了。
殿外廊下,王程负手而立,望着夜空中那轮将圆未圆的月亮。
张成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侧,低声道:“爷,都安排妥当了。明日辰时三刻,文武百官在宣德门外候驾。巳时正,钟鼓齐鸣,您从午门入,御奉天殿受贺。”
王程“嗯”了一声,没说话。
“爷,”张成犹豫片刻,“您……不回去歇息?明日要忙一整日呢。”
“睡不着。”王程淡淡道。
他转身,看向殿内那些忙碌的身影,那些崭新的器物,那些明黄的绸缎……
明日,他就要坐上那把椅子。
成为这万里江山的主人。
“张成,”他忽然问,“你说……朕这个皇帝,能当好吗?”
张成一愣,随即跪倒:“爷……陛下何出此言?您文韬武略,仁德爱民,定是千古明君!”
王程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自嘲。
千古明君?
哪有什么千古明君。
不过是时势造英雄,英雄亦随时势罢了。
“起来吧。”
他摆手,“去告诉周延儒,一切从简。国朝初立,百废待兴,不必铺张浪费。”
“是。”张成领命退下。
王程独自站在廊下,夜风吹起他玄色的衣角。
他想起很多事。
想起幽州城头的烽火,想起野狐岭的尸山血海,想起武威城那一枪,想起垂拱殿内赵桓自戕的血,想起陈桥驿的冲天火光……
这一路走来,脚下踩着的,何止是敌人的尸体。
也有盟友的,兄弟的,甚至……曾经的自己。
“陛下。”
一个苍老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王程转身,见南安郡王缓步走来。
这位老王爷今日未穿朝服,只一身简单的深蓝常服,须发在灯下泛着银光。
“郡王还没休息?”王程问。
“老了,睡不着。”
南安郡王走到他身侧,与他并肩而立,望着同一轮月亮,“陛下也睡不着?”
“嗯。”
两人沉默片刻。
“陛下,”南安郡王缓缓开口,“老臣有句话,憋在心里很久了。”
“郡王请讲。”
南安郡王转过身,面向王程,深深一揖:“老臣……代天下百姓,谢陛下。”
王程扶住他:“郡王何出此言?”
“因为陛下救了这大宋,”南安郡王眼中泛起泪光,“不,是救了这天下。”
他直起身,声音嘶哑:
“老臣活了五十八岁,历经三朝,见过太多……徽宗风流误国,钦宗弑父篡位,郓王狼子野心,康王弑兄夺位——赵家这些子孙,把祖宗基业败坏殆尽!”
“若不是陛下挺身而出,这天下……早已生灵涂炭,山河破碎!”
老王爷越说越激动,老泪纵横:
“陛下可能不知,前些年赵桓加赋,江南一个佃户交不起租子,被活活打死在田头;今年春荒,河北易子而食者,不下千家!”
“而赵桓在做什么?在修万岁山!在选秀女!在炼丹求长生!”
他重重跪倒,额头触地:
“陛下!这江山,该换个人坐了!这天下,该有个明君了!”
王程看着跪在脚下的老臣,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他扶起南安郡王,缓缓道:
“郡王放心,朕既坐了这把椅子,必以天下为重,以百姓为先。”
“老臣……信!”南安郡王用力点头。
正说着,殿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一个太监连滚爬爬跑进来:“陛……陛下!天牢……天牢出事了!”
王程眉头一皱:“何事?”
“赵构……赵构在牢里撞墙自尽了!”
————
天牢牢房里,血腥气浓得化不开。
赵构瘫在墙角,额头撞出一个血窟窿,鲜血汩汩往外涌,染红了半张脸,染红了那身明黄锦袍。
他还没死透,眼睛半睁着,望着牢房顶棚那些蛛网,嘴唇微微翕动。
“为……为什么……”
为什么是他?
赵桓弑父能当皇帝,赵楷狼子野心也能争位,为什么他赵构……就不行?
他在江宁府经营多年,收拢民心,训练死士,等待时机……
终于等到赵桓死,赵楷亡,汴京空虚。
他以为天命在他。
却没想到……
“王程……王程……”
赵构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眼中满是怨毒。
那个男人,那个从北疆杀回来的煞神,轻描淡写就毁了他的一切。
不,不是毁。
是根本没把他放在眼里。
就像踩死一只蚂蚁,连多看一眼都嫌脏。
“本王……本王也是赵家子孙……也是……”
声音越来越弱。
眼前开始发黑。
赵构想起很多事。
想起小时候,父皇抱着他坐在膝头,教他念《诗经》;
想起开府建牙时,那些门客喊他“贤王”;
想起在江宁府,百姓跪在道旁,高呼“康王千岁”;
想起陈桥驿那夜的火光,赵楷临死前那双不甘的眼睛……
“皇兄……”
他忽然笑了,那笑容扭曲而诡异:
“黄泉路上……等等我……咱们兄弟……一起走……”
话音未落,气息已绝。
眼睛还睁着,望着牢门方向,满是怨恨和不甘。
到死,他都没想明白——自己到底输在哪里。
狱卒刘疤子站在牢门外,看着赵构的尸体,啐了一口:
“呸!什么玩意儿!也配跟陛下争?”
他转身,对身后的竹竿道:“收拾收拾,拖出去埋了。这种畜牲,不配进皇陵。”
“是。”竹竿应声。
两人打开牢门,正要进去——
“慢着。”
一个声音在通道尽头响起。
刘疤子浑身一僵,缓缓转身。
王程站在通道口,身后跟着张成和几名亲兵。
他一身玄衣,在昏暗的牢狱中像一尊冰冷的雕像。
“陛……陛下!”
刘疤子扑通跪倒,“小的……小的不知陛下驾到……”
王程没理他,缓步走进牢房。
他的目光落在赵构的尸体上,在那张扭曲的脸上停留片刻,又移向墙上那片喷溅状的血迹。
撞墙自尽。
倒是……省事了。
“陛下,”张成低声道,“赵构罪大恶极,死有余辜。是否……按律处置?”
按律,弑兄者当凌迟,诛九族。
但赵构的九族……也包括赵媛媛,包括那些还活着的赵家宗室。
王程沉默良久,缓缓道:
“以亲王礼葬,但不入皇陵。谥号……就一个‘戾’字。”
戾,乖张,暴虐,死不悔改。
这个谥号,会跟着赵构的名字,永远刻在史书上。
“是。”张成领命。
王程转身,正要离开,忽然停下脚步,看向跪在门口的刘疤子。
“你叫刘三?”
刘疤子浑身一颤:“是……小的刘三,大家都叫我刘疤子……”
“贾赦……是你看着的?”王程问。
刘疤子额头冒出冷汗:“是……是小的看管……”
“他怎么样?”
“死……死了,”刘疤子结结巴巴,“他整日学羊叫,吃草,屎尿都不能自理,后来病死了……”
“疯了……病死……”
王程看着他,看了很久。
那眼神平静,却像能看透人心。
刘疤子吓得浑身发抖,差点尿裤子。
终于,王程收回目光,淡淡道:
“找个地方埋了吧!”
说完,他迈步离去。
脚步声渐远。
刘疤子瘫坐在地,大口喘气,后背已被冷汗浸透。
他知道,陛下看出来了。
看出贾赦是装疯。
看出他不是病死……
“疤子哥,”竹竿小声道,“咱们……”
“什么也别说,”刘疤子爬起来,脸色惨白,“就当什么都不知道……对,什么都不知道!”
他看向赵构的尸体,又看向隔壁牢房的方向。
这天牢……怕是还要死很多人。
————
五月二十一,寅时初刻。
汴京城还在沉睡,皇城方向已灯火通明。
奉天殿前的广场上,三千禁军甲胄鲜明,列队肃立。
刀枪映着初升的晨曦,泛着冷硬的光泽。
文武百官按品秩排列,从奉天殿一直排到午门外。
文官紫袍玉带,武官铁甲红缨,个个神色肃穆。
礼部尚书周延儒站在御阶下,手里捧着传国玉玺,手却在微微发抖。
不是紧张,是激动。
改朝换代,新君登基——这是百年难遇的盛事!
而他,将是亲手将玉玺递给新帝的那个人!
“辰时到——!”
司礼太监尖声高唱。
钟鼓齐鸣!
“咚——咚——咚——”
奉天门缓缓打开。
王程走了出来。
他今日穿着十二章纹衮服,头戴十二旒冕冠,腰佩太阿剑,脚踏金丝履。
玄衣纁裳,日月在肩,星辰在背,山龙华虫在袖——这是天子才能穿的礼服。
阳光照在他身上,那身衮服泛着暗沉的金光,旒珠在额前轻轻晃动,遮住了他的眉眼,却遮不住那股君临天下的威严。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三千禁军齐声高呼,声震九霄。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百官跪倒,山呼海啸。
王程缓步踏上御阶。
一步,两步,三步……
他的脚步很稳,每一步都踏得坚实有力。
走到奉天殿前,他转身,面向跪了满地的臣民。
广场上黑压压一片,从奉天殿到午门,跪了不下万人。
这是他的江山。
这是他……即将统治的天下。
“平身。”
王程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到每一个人耳中。
“谢陛下——!”
众人起身,肃立。
周延儒捧着玉玺上前,跪地高举:
“臣周延儒,奉传国玉玺,恭请陛下承天受命,君临天下!”
王程接过玉玺。
沉甸甸的。
这块和氏璧雕琢的传国玉玺,承载着千年帝国的气运,也承载着……无穷的责任。
他高举玉玺,面向天地:
“朕,王程,今顺天应人,承继大统。改国号武德,年号天授。自即日起,当以天下为重,以百姓为先。肃清吏治,整顿朝纲;平定四方,还天下太平!”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欢呼声再次响起,如山呼海啸,久久不息。
王程放下玉玺,目光扫过众人。
他看到岳飞眼中的忠诚,看到王禀眼中的激动,看到南安郡王眼中的欣慰,看到那些清流老臣眼中的期待……
也看到,远处宫墙外,那些挤在街口、翘首以盼的百姓。
“传旨,”他缓缓开口,声音响彻全场,“大赦天下,除十恶不赦之罪外,余者皆赦。免天下赋税一年,六十岁以上老者、十岁以下孩童,每月赐米五斤。”
顿了顿,他补充道:
“另,开设恩科,选拔贤才。无论出身,唯才是举。”
“陛下圣明——!!”
这一次,连那些百姓都跪下了,欢呼声震天动地。
免赋税,赐米粮,开恩科——这是实实在在的恩典!
阳光下,王程站在高高的御阶上,玄衣纁裳,冕旒垂珠。
他的身影在晨曦中拉得很长,很长。
像一个时代的开始。
也像另一个时代的……终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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