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二十七日，申时三刻，邯郸城南三十里，漳水芦苇荡。
    徐璎的船队隐蔽在茂密的芦苇丛中。从昨日拦截那批军火船后，她下令全队昼夜兼程，比原计划提前半日抵达预定锚地。
    “主事，前方探子回报。”一名水手划着小艇靠近，压低声音，“邯郸旧港确有动静。今晨有两艘船靠岸，卸下大批木箱，由骡马队运往西边山谷。我们的人跟踪发现，山谷里有个隐蔽入口，疑似密道。”
    “入口守卫如何？”
    “明哨四人，暗哨至少两人，都是好手。山谷高处还有了望台。”
    徐璎展开地图。旧港向西五里，正是邯郸城西那片丘陵地带。如果真有密道通城内，长度至少在十里以上——这在当时的工程技术下几乎不可能，除非是利用天然溶洞或古河道改建。
    “邯郸城建时，据说请了鲁国工匠。”老水手在一旁道，“鲁班门下最擅机关地道。若真是那时挖的密道，几十年过去，知道的人恐怕不多了。”
    “赵平他们怎么知道的？”徐璎沉吟。
    “主事，有发现。”另一艘快船上的水手送来一块木片，上面刻着奇怪的符号，“在河边捡到的，像是标记。”
    徐璎接过木片，瞳孔微缩。符号她认识——这是徐国古文字的一种变体，意为“通道”。幼时在舟城，范蠡曾教过她一些徐国秘文，说这是徐国工匠用来标记重要工程的暗号。
    难道这条密道，竟与徐国有关？
    “范先生临终前说过，”她喃喃自语，“徐国鼎盛时，曾助中原诸侯修建城防水利。邯郸初建是在百年前，那时徐国还未灭亡……”
    一个惊人的猜想在脑中形成：如果这条密道真是徐国工匠参与修建，那么图纸可能还存于世。赵平如何得到图纸？楚国使者屈晏在其中扮演什么角色？
    “主事，我们现在怎么办？”大副问，“直接去旧港，还是按原计划等明晚再行动？”
    徐璎望向西边天际。夕阳将云层染成血红，一场秋雨正在酝酿。
    “不能等。”她下定决心，“赵朔将军不知密道之事，若叛军从此突入城内，内外夹击，邯郸必破。我们必须抢在他们前面控制密道出口。”
    “可我们只有三百人……”
    “三百人够了。”徐璎眼中闪过锐光，“密道狭窄，人多无用。选五十精锐，跟我夜探密道。其余人在外围接应，若天亮前我们未出，你们立即赶往邯郸报信。”
    “主事不可！”众人齐声劝阻。
    “这是命令。”徐璎已开始检查装备，“我在舟城学过机关术，认得徐国工匠的标记。若密道真有徐国遗存，我去最合适。况且……”她顿了顿，“赵朔将军有恩于舟城，于公于私，我都不能坐视。”
    暮色四合时，五十名舟城精锐换上夜行衣，在芦苇荡中悄然登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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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同一时刻，邯郸城内，赵平府邸。
    密室里烛火通明，赵平、赵午、赵梁三人最后核对计划。桌上摊着一张羊皮地图，上面用朱砂标出了攻击路线、放火点、以及密道出口位置。
    “子时正，四处同时点火。”赵平手指点在地图上，“粮仓、市易坊、工坊、军营。黑潮军必分兵救火，届时我们八百死士兵分两路：一路三百人攻赵府，擒拿赵朔；另一路五百人控制北门，接应魏军。”
    赵午担忧道：“魏军真能从邯山隘口突破？黑潮军在老鹰嘴有驻军。”
    “魏钊手中有猛火油，守军再强也挡不住。”赵平冷笑，“况且，我们不是还有内应吗？”
    他看向角落阴影。一个身穿黑衣的男子走出，正是黑潮军第三营的一名都尉，姓韩，是赵午妻弟。
    “韩都尉，老鹰嘴的布置如何？”
    “回宗老，末将已按吩咐，在营中水井下药。今夜守军饮饭后，半数会腹泻无力。魏军进攻时，抵抗不会太强。”韩都尉低声道，“但赵朔似乎有所察觉，昨日又增派了一队弩手……”
    “无妨。”赵平摆摆手，“只要拖住两个时辰，等城内得手，老鹰嘴守军自然溃散。韩都尉，事成之后，邯郸司马之位就是你的。”
    “谢宗老！”
    韩都尉退下后，赵梁压低声音：“大哥，密道那边……第二批货该运了。孩子们已经集合，戌时出发。”
    赵平看了看铜漏：“让偃儿他们再等等。子时行动开始前半个时辰再走。太早走，怕走漏风声；太晚走，万一事败就来不及了。”
    “可密道要走一个时辰……”
    “那就让他们走快些。”赵平眼中闪过一丝阴鸷，“记住，若我们失败，这些孩子就是赵氏最后的血脉。告诉他们，无论听到什么消息，都不要回头，一直走到楚国去。屈晏答应过，会妥善安置。”
    赵午忽然问：“对了，那批从魏国运来的军械，到哪了？”
    “该到了。”赵平皱眉，“按理说昨日就该在旧港接货，但至今没有消息。我已经派人去查了。”
    话音刚落，密室门被轻轻叩响三长两短。一个家仆慌张进来：“主君，旧港来报，接货的人……全失踪了。货船也不见踪影。”
    “什么？”赵平霍然起身，“什么叫失踪？”
    “昨日约定的时辰，货船没到。我们的人沿河寻找，只在下游十里处发现一些船板碎片，像是……被凿沉的。”
    密室里一片死寂。
    “是赵朔。”赵午脸色发白，“他知道了！”
    “不可能。”赵平强迫自己冷静，“若是赵朔截获，此刻黑潮军早已包围府邸。这可能是意外，或是……水匪。”
    “漳水哪来的水匪！”
    “那就是别的势力。”赵平在室内踱步，“齐国？楚国？或者是……舟城。”
    提到舟城，三人面面相觑。赵朔与舟城交好，这是公开的秘密。若舟城水师介入，在漳水上截获军械船，完全可能。
    “如果舟城插手，事情就麻烦了。”赵梁声音发颤，“他们的水师……”
    “水师再强，也上不了岸。”赵平咬牙，“而且舟城远在东海，就算得到消息赶来，也要两三天后。那时大局已定，他们来了又如何？”
    话虽如此，但军械丢失打乱了部分部署。八百死士中，只有一半有像样的武器甲胄，另一半只能用私铸的刀剑和皮甲。
    “计划不变。”赵平最终决定，“没有魏国军械，我们还有火油，还有对地形的熟悉。只要拿下赵朔，控制府库，什么装备没有？”
    铜漏滴答，戌时将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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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赵府书房，赵朔正在听最后的情报汇总。
    “将军，三府死士已全部集结完毕，分别在赵平府后仓、赵午别院、赵梁马场。”赵稷汇报道，“戌时起，他们开始分发武器。我们的人混进去了三个，确认总人数八百二十左右，比预计多。”
    “火油呢？”
    “二十桶，分散藏在三处。另外，他们还在市易坊几家商铺囤积了干柴、硫磺等引火物。”
    赵朔点头：“我们的人撤出来没有？”
    “撤出来了。再待下去容易暴露。”赵稷顿了顿，“还有一事，墨家工坊那边……翟清姑娘不肯走。”
    赵朔皱眉：“怎么回事？”
    “她说工坊地下还有一批刚完成的新式弩机，拆解转移需要时间。她坚持要留到戌时末。”
    “胡闹。”赵朔起身，“备马，我去工坊。”
    “将军，外面危险……”
    “正因为危险，才不能让一个女子独自承担。”赵朔已抓起佩剑，“赵稷，你去部署各处伏兵，按原计划行动。记住，子时之前，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许先动手。”
    “是！”
    夜色中，赵朔只带四名亲卫，骑马穿街过巷，直奔城南工坊。街道比往日冷清，店铺早早关门，只有巡夜的黑潮军小队踏着整齐的步伐走过。
    工坊大门紧闭，但侧门虚掩。赵朔推门而入，里面一片黑暗，只有深处锻炉房透出微光。
    “翟清？”
    “将军？”翟清从一堆木箱后探出头，脸上沾着油污，“您怎么来了？”
    “我来带你走。”赵朔环视四周，工坊里器械已打包大半，但还有几十架弩机零件散落在地，“这些东西不要了，立刻跟我走。”
    “可是再给我一个时辰就能……”
    “没有时辰了。”赵朔抓住她的手腕，“叛军随时可能提前行动。你在这里多待一刻，就多一分危险。”
    翟清挣扎道：“将军，这些弩机是工坊三个月的心血！而且……而且里面还有您要的那种‘信号筒’，改良后的能飞五十丈高，全城可见。若今夜能用上……”
    赵朔手一顿：“做了多少？”
    “十个。”
    “带上信号筒，其他全部放弃。”赵朔松开手，“翟清，器械可以再造，人不能。你若出事，墨翟先生回来，我如何交代？”
    翟清咬咬牙，从角落拖出一个小木箱，里面整齐码放着十个竹筒信号弹。她将箱子交给亲卫，自己最后看了一眼工坊，吹熄锻炉的余火。
    走出工坊时，远处传来打更声：亥时了。
    距离子时，还有一个时辰。
    赵朔将翟清安置在城南一户可靠匠人家中，嘱咐她无论听到什么动静都不要出门。然后他翻身上马，准备回府。
    刚转过街角，一匹快马疾驰而来，马上的斥候几乎是从鞍上滚下来的：“将军！邯山急报！魏军……魏军提前行动了！”
    “什么时辰？”
    “戌时三刻，魏军三百人突袭老鹰嘴大营！守军按照计划稍作抵抗后撤入二道防线，但……但魏军用了猛火油，火势失控，一线天峡谷已经烧起来了！”
    赵朔心头一沉。提前一个多时辰，这意味着城内的叛军也可能提前行动。
    果然，几乎同时，城北方向升起第一道火光。
    不是粮仓，而是更靠近城墙的一片民宅。
    “他们……他们在烧民房！”斥候声音发颤，“为了制造更大的混乱！”
    赵朔握缰绳的手青筋暴起。这些人为达目的，竟连无辜百姓都不放过。
    “传令！”他声音冷如寒铁，“各处伏兵，立即行动！见持械者，格杀勿论！赵稷所部，直扑三府，擒拿首恶！其他人，救火！”
    “将军，那您……”
    “我去北门。”赵朔调转马头，“魏军若突破邯山，北门就是第一道防线。另外，传令给城西旧祭坛的部队：密道出口，给我封死！一个人都不许放出来！”
    马蹄声在夜空中炸响，如同战鼓。
    邯郸城，这座经历了数百年风雨的古城，今夜将迎来它有史以来最漫长的一夜。
    火光照亮了半边天空。
    喊杀声从四处响起。
    而在地底深处，那条古老的密道中，徐璎正带着五十名舟城精锐，在黑暗的通道中摸索前进。手中的火把照亮岩壁上那些神秘的符号——徐国工匠的标记，正指引他们走向一个出乎意料的真相。
    密道的尽头，不是城内某处府邸。
    而是……赵府的地下密室。
    这个发现让徐璎浑身冰凉。若叛军知道这条密道直通赵朔卧榻之侧……
    “快！”她厉声道，“再快些！”
    头顶传来隐约的震动，像是千军万马在奔驰。
    决战，已经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