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灯
护眼
字体:大 中 小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亥时二刻,邯郸北门城楼。
赵朔登上城墙时,火势已从城北那片民宅蔓延开来。秋干物燥,夜风又急,火焰舔舐着木质结构的房屋,噼啪作响,浓烟滚滚。百姓哭喊着从家中逃出,抱着寥寥家当在街上奔逃。
“救火队呢?”赵朔厉声问。
“已经去了,但火势太大,人手不够。”北门守将满脸烟灰,“将军,这火起得蹊跷。三处同时起火,且都在下风口,显然是有人故意纵火,想借风势烧向粮仓。”
赵朔望向火场方向。粮仓在民宅区南侧,中间隔着一条十丈宽的街道,但火星随风飘散,已有几处粮仓屋顶冒烟。
“拆。”赵朔果断下令,“将粮仓南侧三十丈内的所有房屋全部拆除,清出隔火带。调五百士兵协助百姓撤离,财物能抢多少抢多少,人命第一。”
“将军,那些都是民宅,强拆恐失民心……”
“房子没了可以再建,粮仓烧了,邯郸五万人熬不过冬天。”赵朔目光如刀,“执行命令。告诉百姓,所有损失,战后赵府双倍补偿。”
守将领命而去。赵朔转身看向城外,黑暗中漳水平原一片死寂,但经验告诉他,危险就潜伏在这片寂静里。魏军若突破邯山,骑兵一夜可至城下。
“报——”一名斥候飞奔上城,“将军,老鹰嘴战况!”
“讲。”
“魏军用猛火油攻破第一道防线,守军退入二线。但按将军计策,我们故意放魏军前锋进入一线天峡谷。约百人进入后,守将引爆了预先埋设的火药,引发山崩,封死了峡谷入口!”
赵朔心中一紧:“魏军前锋呢?”
“全部被困在峡谷内。但……”斥候声音发颤,“但峡谷内天然气穴被引爆了,火势冲天,我们的伏兵无法进入清剿。魏军前锋百余人,恐怕……无一生还。”
城墙上一片死寂。百余人活活烧死在一线天,这战果残酷得让人脊背发凉。
“后队魏军有何反应?”
“魏钊率剩余两百人试图挖掘通道,但山崩规模太大,至少需要两天才能挖通。而且火势未熄,他们无法靠近。”
赵朔稍稍松了口气。邯山防线暂时稳住了,但魏钊不会罢休。此人以悍勇着称,必会另寻他路。
“传令老鹰嘴守军,严密监视魏军动向。另派轻骑绕道,探查魏军主力位置——我怀疑,这三百人只是前锋,魏斯的大军就在后面。”
“是!”
斥候退下后,赵朔望向城内。四处火光照耀下,可以看到黑潮军的小队正在街巷中快速移动,与叛军发生零星交战。赵稷应该已经动手了。
他手按城墙,冰冷的砖石传来邯郸城数百年的沧桑。这座城经历过无数次围攻,但今夜,敌人来自内部。
“将军,”亲卫上前低声道,“您该回府了。这里太显眼,恐有冷箭。”
赵朔摇头:“我若躲在府中,军心会散。就在这城楼上,让所有人都看见——赵朔与邯郸共存亡。”
话音刚落,城下街道传来密集的脚步声。一队约五十人的武装分子正冲向城门,为首者高喊:“开城门!迎魏军!赵朔无道,当诛!”
守军弩箭上弦。
“等等。”赵朔抬手,走到垛口前,朗声道,“城下何人?”
火光中,可见为首的是个中年汉子,铠甲不整,但手中长剑是赵氏武库的制式。
“我乃赵氏家臣韩季!赵朔,你倒行逆施,迫害宗亲,今日就是你的死期!”
赵朔认得此人,是赵午府上的护院头领,据说剑术不错。
“韩季,你食赵氏之禄二十年,今日却引外敌攻主,是何道理?”
“呸!”韩季啐了一口,“赵氏禄米养的是忠义之士,不是你这种数典忘祖的逆子!开城门,饶你不死!”
赵朔笑了,笑声在夜空中格外清晰:“韩季,你回头看看。”
韩季下意识回头,只见长街两端涌出黑潮军士兵,弓弩齐备,已将他的五十人团团包围。
“你……”韩季脸色煞白。
“我早就知道你们会来夺门。”赵朔平静道,“降者免死,顽抗者——杀。”
最后一个字如铁石坠地。黑潮军齐声应诺,声震夜空。
战斗很短暂。五十对三百,且被前后夹击,韩季的手下很快溃散。韩季本人负伤被擒,押到城下。
赵朔走下城楼,来到韩季面前。此人肩胛中箭,血流如注,但仍梗着脖子。
“将军,如何处置?”士兵问。
赵朔看着韩季:“我问你三个问题,如实回答,可留全尸。”
韩季咬牙不答。
“第一,赵平、赵午、赵梁三人现在何处?”
“……”
“第二,除了你们,还有谁负责夺门?”
“……”
“第三,”赵朔俯身,直视他的眼睛,“那些孩子——三家的子嗣,被你们送去了哪里?”
韩季瞳孔猛然收缩。
赵朔直起身:“看来第三条你最在意。我猜猜,是走密道吧?城西旧祭坛那条通漳水的密道。”
韩季终于崩溃:“你……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姓赵。”赵朔淡淡道,“赵氏的秘密,我比你们清楚。那条密道是曾祖赵衰为防灭族之祸所建,图纸只传家主。赵平从何处得来?是不是楚国使者屈晏给的?”
韩季面如死灰,不再言语。
赵朔挥手:“带下去,好生看管。战后审问。”
处理完城门危机,赵朔重新登楼。城内火光未熄,但混乱似乎开始受控。黑潮军毕竟训练有素,在早有准备的情况下,逐渐压制了叛军的散兵游勇。
但赵朔的心始终悬着。赵平三人还未落网,他们手中还有数百死士,且都是亡命之徒。
“将军!”又一名传令兵奔来,“赵稷校尉急报!赵平府上抵抗激烈,死士据守高墙,用弩箭和火油阻击。强攻伤亡太大,请示是否用火攻?”
“府中可有百姓?”
“已清查,除了死士,只有几个老仆。赵平家眷都不见了。”
果然提前转移了。赵朔沉吟片刻:“告诉赵稷,围而不攻。叛军困兽犹斗,强攻正中下怀。围住他们,断水断粮,看他们能撑多久。”
“那其他两府……”
“赵午、赵梁府邸情况如何?”
“赵午府已被攻破,赵午本人被擒。赵梁府还在抵抗,但人不多,预计子时前可破。”
进展比预想顺利。但赵朔总觉得哪里不对——太顺利了。赵平老谋深算,岂会只靠府邸坚守?
他忽然想起徐璎那封信:“星髓异动,地火将燃。”
地火……火油……密道……
一个可怕的猜想浮现:如果密道不止一条?如果旧祭坛那条是幌子,真正的密道通往更致命的地方?
“备马!”赵朔厉声道,“去赵府!”
“将军,这里……”
“北门交给副将。我有更要紧的事。”
马蹄踏过燃烧的街道,赵朔带着二十亲卫疾驰回府。距离府门还有百丈时,他猛地勒马——府邸安静得反常。
平日值守的卫兵不见了,大门虚掩。
“戒备。”赵朔低声下令,缓缓下马,按剑走向府门。
推开门的瞬间,血腥味扑面而来。
前院里,七名黑潮军卫兵的尸体横陈,皆是一剑封喉。血迹还未完全凝固,死亡时间不超过半个时辰。
“搜府!”赵朔声音冰冷。
亲卫散开搜查。赵朔快步走向书房,他最担心的就是那些变法文书。
书房门开着。烛火未熄,但案上空空如也——暗格被打开了,里面的《变法纲要》竹简不翼而飞。
“将军!”亲卫在门外喊道,“后院有发现!”
后院井台边,躺着三具黑衣人的尸体,看装束是赵平的死士。但致命伤不是刀剑,而是弩箭——近距离贯穿咽喉,箭矢样式很特别,不是黑潮军的制式弩箭。
赵朔蹲身查看。箭杆比寻常箭细,箭镞三棱带血槽,这种工艺……
“舟城的箭。”他喃喃道。
几乎同时,府内传来打斗声。赵朔拔剑冲向声音来处——那是府邸地下储窖的方向。
储窖门被撞开,里面火把晃动,可见五六个人正在混战。三个黑衣人围攻两人,那两人背靠背防守,身手矫健,其中一人是女子。
徐璎。
赵朔几乎以为自己看错了。但那张在海底古城、在琅琊港多次见过的面孔,此刻就在他府中地下,正挥动一柄短剑格开敌人的劈砍。
“助战!”赵朔喝道。
亲卫一拥而入。人数优势下,黑衣人很快被制服,两人被杀,一人被擒。
徐璎喘息着靠墙站稳,手臂有一道伤口正在流血。她身旁是个舟城水手,伤势更重,但还撑着站直。
“徐姑娘,你怎么……”赵朔一时不知从何问起。
徐璎指向储窖深处:“密道……密道出口在这里。我们一路追来,发现这条密道直通你府中。刚到出口,就撞见这几个人从里面出来,抱着这个——”
她踢了踢脚边一个包袱。包袱散开,露出里面的竹简,正是《变法纲要》。
赵朔什么都明白了。赵平真正的杀招不是夺城门,不是烧粮仓,而是这条直通他卧榻之侧的密道。趁他离府,派人潜入盗取变法文书,若能刺杀他最好,若不能,至少可以毁掉变法的核心文件。
而徐璎……她竟从漳水旧港,一路穿过十里密道,及时赶到了。
“你的伤……”
“皮外伤。”徐璎撕下衣摆简单包扎,“赵将军,密道里还有追兵,我们得堵死出口。”
赵朔点头,立即下令用石块封堵储窖内的密道口。忙乱中,他忽然想起一事:“徐姑娘,你说密道是徐国工匠所建?”
“岩壁上有徐国标记。”徐璎脸色苍白,“而且……密道深处有个石室,里面有具尸骸,看服饰是徐国工匠。他身边有块石板,上面刻着字。”
“什么字?”
徐璎从怀中取出一块拓片,那是用炭笔在布上拓印的。赵朔借着火把细看,是几行古文字:
“邯郸地宫,吾奉命督造。赵公衰嘱:此道乃绝路,非存亡之际勿启。然楚使重金求图,吾拒之,恐祸将至。若后世见此,当知赵楚之盟,始于百年前秘约。慎之。”
落款是一个徐国工匠的名字,日期是“徐王偃十年”——那正是徐国灭亡前三十年。
赵朔握紧拓片,寒意从心底升起。
百年前,赵氏先祖赵衰与楚国就有秘密盟约?徐国工匠因为拒绝交出图纸而遭祸?这条密道背后,竟牵扯出如此深的纠葛。
而今日,楚国使者屈晏再次拿出密道图纸给赵平……
“赵将军,”徐璎轻声道,“邯郸的危机,恐怕不只是内部叛乱。”
赵朔抬头,透过储窖门看向外面火光冲天的夜空。
是的,这只是开始。
邯山的魏军,暗处的楚国,还有那些隐藏在历史阴影中的盟约与背叛,正像一张大网,向邯郸收紧。
而他能做的,只有握紧手中的剑,守住这座城,守住这场刚刚开始的变革。
“徐姑娘,多谢。”他郑重行礼,“这份恩情,赵朔永志不忘。”
徐璎摇头:“我不是为你,是为那些能吃饱饭的孩子。”
远处传来号角声——那是黑潮军集结的信号。
赵平府邸,应该已被攻破。
一夜的血与火,即将迎来黎明。
但赵朔知道,真正的战争,才刚刚开始。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