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323章 风雪归程(1/1)  烽火诸侯:春秋与战国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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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月初五,寅时,晋国官道。
    赵朔的马队向北疾驰了一昼夜,人困马乏。深秋的寒风裹挟着细雪,打在脸上如刀割。他们在路边一处废弃的驿亭暂歇,生火取暖。
    “将军,喝口热汤。”亲卫队长赵武递来陶碗,里面是融化的雪水煮开的肉干。
    赵朔接过,手有些抖——不是冻的,是累的。新田朝会三日,他几乎没合眼。昨夜离城后更是马不停蹄,连赶六个时辰。
    “到哪儿了?”他问。
    “刚过曲梁,前面是滏口径。”赵武指着西北方向隐约的山影,“穿过山口,就是邯郸地界。但探马来报,山口附近有不明骑兵活动,约百余骑。”
    赵朔眼神一凝:“哪家的旗号?”
    “无旗号,黑衣蒙面,马匹精良。”赵武压低声音,“不像是山匪。倒像是……军中的精锐斥候。”
    “魏钊的人?”赵朔问。
    “或是智氏。”赵武握紧剑柄,“将军,他们可能不想让您活着回到邯郸。”
    火堆噼啪作响。二十名亲卫都已起身,手按兵器,望向黑暗中隐约的山口轮廓。
    赵朔喝完最后一口汤,站起身:“绕道。”
    “绕道?”赵武一愣,“滏口径是最近的路,绕行至少要耽搁一天。楚国水师——”
    “我知道。”赵朔打断他,“但若在狭窄山口遇伏,我们有死无生。绕道虽慢,至少安全。”
    他走到马前,抚摸着马颈上的汗渍:“他们算准了我心急如焚,定会走最近的路。那就反其道而行。”
    “可邯郸——”
    “邯郸有赵稷。”赵朔翻身上马,“传令,改走滏水河谷。那条路虽然难行,但水道纵横,不易设伏。”
    马队再次出发,转向东北。雪越下越大,天地间白茫茫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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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同一时刻,漳水下游,楚国水师大营。
    楚国左司马沈尹戌站在旗舰船头,望着北方的河道。他年约四十,面庞黝黑,是楚国水师名将,此次受楚王密令北上,表面是“巡边”,实则是伺机而动。
    “将军,探子回报。”副将匆匆登船,“赵朔已离开新田,正往邯郸赶。但……他没走滏口径,改道滏水河谷。”
    沈尹戌眉头一皱:“改道?谁走漏了消息?”
    “应该没有。”副将摇头,“我们在滏口径埋伏的人,一直等到天亮都没见到赵朔马队。后来抓了几个过路商旅审问,才知道他半夜就绕路了。”
    “倒是谨慎。”沈尹戌沉吟,“新田那边有消息吗?”
    “屈晏大人传信:智申收了赵朔的虎符,态度暧昧。魏钊也按兵不动。屈大人说……晋国内部恐怕打不起来了。”
    沈尹戌冷笑:“六卿各怀鬼胎,本就不是铁板一块。赵朔这一招交虎符,反倒让智申投鼠忌器——他若真借我们之手灭了赵朔,自己就成了引狼入室的罪人,其他卿族不会放过他。”
    “那我们……”
    “继续北上。”沈尹戌转身,望向船队三十艘艨艟战船,“来都来了,总不能空手而归。邯郸城高池深,强攻不易,但赵地沿漳水的十几个坞堡、码头,却是肥肉。”
    他顿了顿:“传令各船,明日拂晓拔锚,一日内抵达邯郸南三十里的赤崖湾。在那里扎营,做出攻城姿态。”
    “将军真要打?”
    “打不打,看赵朔的反应。”沈尹戌目光深邃,“若他龟缩不出,我们就劫掠沿岸,逼他出战。若他出城……野战正是我楚军所长。”
    副将迟疑:“可君上只说‘示威’,未令开战。万一——”
    “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沈尹戌摆手,“楚国北进中原,漳水流域是必争之地。此次赵氏内乱,是天赐良机。就算灭不了赵氏,也要咬下一块肉来。”
    雪落在甲板上,很快融化。船队灯火通明,楚军士兵正在做战前准备——检查弓弩、打磨兵器、搬运猛火油罐。
    沈尹戌走进船舱,摊开水道图。他的手指划过漳水蜿蜒的曲线,最终停在“赤崖湾”三个字上。
    那里河道宽阔,水深足够大船停泊,背靠山崖,易守难攻。更重要的是,赤崖湾距邯郸仅三十里,骑兵一个时辰可达。
    “赵朔……”沈尹戌喃喃,“让我看看,你变法变出的新军,到底有几分斤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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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月初六,辰时,滏水河谷。
    赵朔的马队艰难穿行在结冰的河谷中。一夜风雪,道路泥泞不堪,有三次马匹陷入冰窟,耽搁了行程。
    “将军,这样下去,恐怕要到明日才能抵邯郸。”赵武焦急道,“楚军水师若已抵达——”
    “报!”前方探马疾驰而来,马匹喘着粗气,“将军!邯郸急报!”
    赵朔勒马。探马滚鞍下马,双手呈上一支密封的铜管。
    拧开铜帽,倒出帛书。赵朔展开,只看了一眼,脸色骤变。
    “怎么了?”赵武问。
    “楚军三十艘战船,已抵达赤崖湾。”赵朔声音低沉,“赵稷派人试探性出击,被楚军弓弩击退,伤亡五十余人。”
    他将帛书递给赵武。上面详细写着:楚军装备精良,单是旗舰就配有三架床弩,射程达三百步。船上满载猛火油罐,已有小股部队登陆,劫掠了两个沿岸村庄。
    “赵稷将军请示:是固守待援,还是主动出击?”探马补充道。
    赵朔沉默。雪落在他的肩头,积了薄薄一层。
    固守,沿岸百姓遭殃,赵地威信扫地。出击,水战非赵军所长,楚军以逸待劳,胜算渺茫。
    “舟城船队到哪儿了?”他突然问。
    探马一愣:“这……属下不知。”
    赵朔望向东南方向——那是大海的方向。徐璎离开中山国已七日,若全速航行,此刻应该已返抵琅琊。但她走前说过,会集结水师北上。
    可舟城水师只有十余艘船,且多是海船,内河作战未必得心应手。
    “将军,早做决断。”赵武催促。
    赵朔闭眼片刻,再睁开时,眼中已无犹豫:“传令赵稷:沿岸百姓全部后撤三十里,坚壁清野。坞堡守军闭门不出,任楚军劫掠空村。”
    “什么?”赵武大惊,“将军,这——”
    “这是命令。”赵朔语气冰冷,“楚军远来,补给有限。他们想逼我出战,我偏不出。等他们深入内陆,补给线拉长,再断其归路。”
    他调转马头:“但在此前,我要先回邯郸。传令全军,放弃马匹,徒步翻越前面那道山岭——那是回邯郸最近的捷径。”
    “徒步翻山?”亲卫们面面相觑。眼前的山岭虽不高,但积雪覆盖,徒手攀爬已是不易,何况他们还穿着甲胄。
    “甲胄脱下,绑在马背上。马匹留五人看守,其余人随我上山。”赵朔率先解下胸甲,“天黑前,必须赶到邯郸。”
    他看向那座白雪皑皑的山岭,眼神坚定:“楚军以为我会被风雪所阻,以为我会心急如焚。那我就告诉他们——赵地之主,知道何时该急,何时该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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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午后,琅琊港。
    舟城船队刚刚抵港,徐璎就收到了三封急报。
    第一封来自邯郸:楚军抵赤崖湾,沿岸告急。
    第二封来自舟城在齐国的眼线:齐国得知楚军北上,已暗中集结兵马于边境,似有趁火打劫之意。
    第三封……来自徐璎派往中山国的信使。信使带回的并非书信,而是一个狄人少年——乌洛部落首领乌桓的儿子,乌木尔。
    “我父亲让我来。”少年用生硬的中原话说,递上一块狼骨令牌,“他说,中山国的雪太大了,鲜卑人南侵,我们部落死了很多人。南迁的事……不能等了。”
    徐璎接过令牌,心头沉重。她答应过乌桓,向赵朔转达南迁请求。可如今邯郸自身难保,哪有余力接纳一个狄人部落?
    “你们有多少人?”她问。
    “能打仗的男人三百,女人孩子四百,还有两千头羊,五百匹马。”乌木尔说,“我们已在滹沱河下游扎营,等你们的消息。若赵将军不允……我们就继续南下,去燕国。”
    徐璎沉默。七百人的部落,在战乱时期是负担,但……三百能战之士,若是用得好了,也是一支奇兵。
    她想起赵朔变法中的一条:凡归附赵地之民,无论中原狄胡,皆可授田编户,唯需守赵地律法。
    “你在这里等着。”徐璎起身,“我亲自去一趟邯郸。”
    “主事,现在去太危险了!”大副劝阻,“楚军封锁河道,陆路也不太平——”
    “所以才要快去。”徐璎已开始收拾行装,“传令舟城水师:集结所有战船,十艘留守琅琊,五艘随我北上。不作战,只示威——让楚军知道,邯郸不是孤立无援。”
    她看向乌木尔:“你也跟我去。让你父亲的人沿滹沱河南下,在邯郸以北五十里的草场暂驻。但记住,未得允许,不得踏入赵地一步。”
    “如果赵将军不答应呢?”少年问。
    “他会答应的。”徐璎望向西北,那里是邯郸的方向,“因为现在的赵朔,需要一切能团结的力量。”
    ---
    傍晚,邯郸城头。
    赵稷按剑而立,望着南方漳水上升起的浓烟——那是楚军在焚烧空村。他拳头紧握,指甲掐进肉里。
    “将军,百姓都已撤入城中,但粮草只够半月。”副将低声汇报,“若楚军围城……”
    “他们不会围城。”赵稷摇头,“水师围城是下策,楚军粮草补给从水上运来,若分兵围城,补给线太长。沈尹戌是名将,不会犯这种错。”
    “那他们到底想干什么?”
    “逼我们出战。”赵稷冷笑,“在野战中歼灭赵军主力,邯郸不攻自破。或者……等我们内部生变。”
    他转身看向城内。街道上挤满了逃难而来的百姓,哭喊声、咒骂声、婴儿啼哭声混成一片。变法才三月,就迎来如此大劫,人心已经开始动摇。
    “将军,城内有流言。”副将犹豫道,“说这次祸事,都是因为变法触怒了祖宗,引来外敌……”
    “查出源头,杀。”赵稷语气森然,“非常时期,乱军心者,斩。”
    “是。”
    就在这时,城北方向突然传来马蹄声。一队狼狈不堪的人马出现在官道上——他们衣衫褴褛,大多只穿着单衣,却步履坚定。
    为首那人,正是赵朔。
    “开城门!”赵稷大喊,“是将军回来了!”
    城门缓缓开启。赵朔走进城门洞时,几乎站立不稳。翻越山岭耗尽了体力,他的双手被岩石和冰凌割得鲜血淋漓。
    但他站直了身体,望向迎上来的赵稷:“情况如何?”
    “楚军按兵赤崖湾,只派小股部队劫掠。我军未再出击。”赵稷快速汇报,“百姓已撤入城,粮草半月。城内……有流言。”
    赵朔点头,朝城内走去。沿途百姓看到他,先是安静,随后爆发出各种声音——
    “将军!楚军烧了我们的村子!”
    “将军,打回去吧!”
    “都是变法惹的祸啊……”
    赵朔停下脚步,转身,看向黑压压的人群。他脸上还有冻伤的痕迹,嘴唇干裂,但眼神如炬。
    “乡亲们。”他的声音不高,却传得很远,“楚军来了,烧了村子,杀了人。这笔账,我赵朔记着。”
    人群安静下来。
    “但我要问你们——”他提高声音,“楚军为何敢来?因为有人觉得,赵地内乱了,软弱了,可以欺辱了!因为有人觉得,变法才三月,新军未成,邯郸可破!”
    他走到一个老农面前,老农怀里抱着个三四岁的孩子,孩子脸上还挂着泪。
    “老人家,村子被烧了,恨不恨?”
    老农嘴唇哆嗦:“恨……恨啊!”
    “恨楚军,还是恨我?”
    老农愣了,不知如何回答。
    赵朔却不再追问,转向所有人:“我知道你们怕。怕楚军打进来,怕家破人亡,怕变法不成反惹灾祸。”
    “但我也要告诉你们——”他指着城南方向,“楚军三十艘船,三千人。我邯郸城内,有守军五千,百姓三万!漳水沿岸,还有十几座坞堡,每堡可出战卒三百!赵地儿郎,何惧楚蛮?!”
    人群开始骚动。
    “变法三月,我们垦田两万亩,编户三千,造新弩八百张,炼精铁五万斤!”赵朔的声音如雷,“这些不是纸上的数字,是实实在在的力量!楚军以为我们软弱,那就让他们看看——”
    他拔出剑,剑指南方:“看看赵地男儿,有没有守土的骨头!看看变法三月,到底变出了什么样的邯郸!”
    “轰——”
    人群爆发出吼声。老农把孩子举过头顶:“将军!打!打他娘的!”
    “打!打!”
    声浪如潮。赵朔收剑入鞘,对赵稷低声道:“开武库,分发兵器给青壮。今夜开始,全城备战。”
    “将军真要打?”
    “打,但要换个打法。”赵朔眼中闪过寒光,“楚军想野战,我偏要守城。但他们既然来了……就别想全身而退。”
    他望向城头,那里已升起赵氏大旗。风雪中,旗帜猎猎作响。
    而远方的漳水上,楚军战船灯火通明,如一条盘踞在水上的火蛇。
    对峙,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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