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324章 阴云密布(1/1)  烽火诸侯:春秋与战国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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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月初七,邯郸,将军府议事堂。
    赵朔与麾下将领、谋士围坐在巨大的沙盘前。沙盘以黏土塑成,漳水河道、邯郸城墙、赤崖湾地形历历在目。赵稷正用木棍指划楚军水师的位置。
    “三十艘战船,其中艨艟大舰五艘,每艘可载兵二百;余者皆为走舸、斗舰,每艘载兵五十至百人。”赵稷道,“楚军总兵力约三千。另据探报,沈尹戌还带了五百陆战精锐,称‘漳水虎贲’,擅长登岸突击。”
    “粮草补给如何?”赵朔问。
    “楚军每艘大舰自带十日粮,但船队还跟着十五艘辎重船,载有至少一月之粮。”负责情报的谋士陈轸回答,“他们从楚国夏口出发,沿漳水北上,沿途有四个补给点——都是楚国这些年暗中控制的沿岸坞堡。”
    赵朔盯着沙盘上那四个红点:“这些坞堡,守军多少?”
    “每堡约百人,都是楚军化装成商贾、流民,多年来逐步渗透占据的。”陈轸苦笑,“我们之前竟未察觉。直至此次楚军北上,这些坞堡才亮出旗号,为船队提供补给。”
    堂内一阵低语。楚国的渗透竟已如此深入,这意味着赵地对漳水水道的控制远不如表面那样牢固。
    “拔掉这些钉子。”赵朔道,“趁楚军主力在赤崖湾,派精锐分队夜袭,烧毁坞堡粮仓。”
    “将军,这恐怕不易。”赵稷皱眉,“坞堡都建在险要处,强攻伤亡必重。且一旦动手,楚军便知我们意图断其粮道,可能提前发动进攻。”
    “所以要做干净。”赵朔看向一员年轻将领,“赵穿,你去。”
    赵穿,赵氏旁支子弟,年仅二十二,但已是黑潮军斥候营校尉,以擅长奇袭闻名。他起身抱拳:“末将领命!需要多少人?”
    “三百精锐,分批出城,伪装成流民、猎户。”赵朔道,“我给你七日。七日内,这四个坞堡必须拔除,且不能让楚军察觉是我们的人所为——可以伪装成山匪劫掠,或是狄人南下。”
    “末将明白!”赵穿眼中闪过兴奋。
    “记住,”赵朔补充,“不求全歼守军,只要烧掉粮仓、破坏码头,让他们无法为楚军船队补给即可。得手后立刻分散撤回,不可恋战。”
    “是!”
    赵朔目光回到沙盘:“楚军粮道若断,最多还能撑半月。但这半月,才是关键——沈尹戌不会坐以待毙,他定会想尽办法逼我们出战。”
    他指着赤崖湾地形:“此处背山面水,易守难攻。楚军若坚守船阵,我们很难从水上突破。但若从陆路进攻,又会被船载弓弩压制。”
    “那将军的意思是……”众人看向他。
    “围而不打。”赵朔道,“但也不让他们好过。”
    他详细部署:派出小股骑兵日夜骚扰,用火箭射击楚军船帆;在上游筑临时堤坝,待时机成熟掘坝放水,扰乱船阵;在沿岸密林埋伏弩手,射杀登岸取水的楚兵。
    “我们拖得起,楚军拖不起。”赵朔总结,“沈尹戌受命‘示威’,若久无战果,楚国朝中必有非议。且冬季将至,漳水水位下降,大船进退不易。拖到十一月,楚军不退也得退。”
    众人点头,但仍有忧虑。
    “将军,若楚军狗急跳墙,强攻邯郸……”有将领问。
    “那就让他们攻。”赵朔走到窗前,望着城南方向,“邯郸城墙高三丈五尺,去岁刚用夯土加筑。城头有弩台十二座,每座配床弩三架。城内粮草足支三月,军民同心——我倒要看看,沈尹戌三千水师,如何攻破此城。”
    他的声音充满自信。这自信感染了在场所有人。
    “各营按部署行事。”赵朔转身,“赵稷,你总揽城防。陈轸,继续打探楚军动向,尤其是沈尹戌本人的行踪——我要知道他每天吃什么、见什么人、发什么令。”
    “是!”
    众人领命散去。赵朔独自留在堂内,看着沙盘上赤崖湾那个小红旗标志。
    他知道,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
    同一日,赤崖湾楚军大营。
    沈尹戌站在旗舰甲板上,听着副将汇报沿岸坞堡遇袭的消息。
    “昨夜丑时,最上游的白石坞遭袭。守军死十七人,粮仓被焚,码头木桩被锯断大半。”副将脸色难看,“袭击者行动迅速,得手即走,未留活口,也未留标识。”
    “其他坞堡呢?”
    “今晨陆续传来消息,另外三堡也加强了戒备,但……”副将迟疑,“将军,这显然是赵朔的手笔。他要断我们粮道。”
    沈尹戌没有动怒,反而露出一丝笑意:“终于有点意思了。”
    他走下甲板,来到船舱。舱内挂着漳水流域的详细地图,上面标注着各方势力。
    “赵朔以为,断我粮道,逼我退兵,此乃阳谋。”沈尹戌手指划过地图,“但他忘了一件事——楚军此行,本就不是为了攻城略地。”
    副将不解:“那为了什么?”
    “为了这个。”沈尹戌指向地图上一个点:滏口径。
    那是邯郸通往晋国腹地的咽喉要道。若控制此处,就等于掐断了邯郸与晋都新田的陆路联系。
    “智申虽与赵朔不和,但毕竟同属晋国六卿。若楚军真要大举进攻邯郸,智申为自保,可能反而会援助赵朔。”沈尹戌分析,“所以我们要做的,不是强攻邯郸,而是在邯郸周边制造足够大的压力,逼赵朔将兵力收缩回城。”
    他指向滏口径:“然后,我们派一支奇兵,穿越山区,突袭并占领滏口径。如此,邯郸即成孤城。届时,智申、魏钊,乃至中山国、齐国,都会看到机会——瓜分赵地这块肥肉的机会。”
    副将恍然大悟:“所以将军才按兵赤崖湾,做出围攻姿态?”
    “正是。”沈尹戌坐下,端起陶杯,“赵朔在拖时间,我们也在拖时间。等我们的奇兵抵达滏口径,等晋国内部其他卿族按捺不住,等齐国、中山国看到便宜……那时再动,才是雷霆万钧。”
    “可奇兵从何而来?”副将问,“我们只有三千人,若分兵——”
    “谁说要我们出人?”沈尹戌微笑,“智申不敢明着帮我们,但暗中借条路、提供些向导,还是肯的。魏钊新败于邯山,正憋着口气。还有中山国的狄人部落……我听说,乌洛部落想南迁,赵朔尚未答复?”
    副将眼睛一亮:“将军的意思是……”
    “派人去中山国,接触乌洛部落。”沈尹戌道,“告诉他们,若愿助楚军一臂之力,事成之后,滏口径以北的草场,尽归乌洛所有。”
    “可狄人向来不信任中原人——”
    “那就给他们看得见的好处。”沈尹戌从怀中取出一枚金印,“这是楚王特赐的‘边贸特许印’。持此印者,可在楚赵边境五市自由交易,税赋减半。你拿去,作为信物。”
    副将双手接过金印,只觉沉甸甸的。他知道,这不只是一场军事行动,更是一场复杂的外交博弈。
    “还有,”沈尹戌补充,“让我们在邯郸城内的眼线散布消息:说赵朔为抗楚军,已决定征召所有十五岁以上男子入伍,并将城内粮草收归军管,百姓只配发半日口粮。”
    “这是谣言……”
    “但百姓会信。”沈尹戌眼神冷峻,“围城最可怕的不是刀兵,而是恐慌。赵朔变法不过三月,人心未固。一旦恐慌蔓延,城内自乱。”
    副将领命欲走,又被叫住。
    “对了,”沈尹戌似想起什么,“舟城那边,有什么动静?”
    “探子回报,舟城主事徐璎已返回琅琊,正在集结船队。但只有五艘船北上,且都是海船,在内河作用有限。”
    “五艘船……”沈尹戌沉吟,“徐璎不是莽撞之人,她敢来,必有依仗。让水师分出一支分队,在漳水入海口巡逻,若见舟城船队,不必交战,只需监视、阻拦,拖延他们北上即可。”
    “是!”
    副将退出船舱。沈尹戌独自对着地图,手指轻轻敲击着邯郸的位置。
    “赵朔啊赵朔,”他喃喃自语,“变法强军?我倒要看看,你这新法,能不能抵得住四面楚歌。”
    ---
    十月初八,邯郸以北五十里,乌洛部落临时营地。
    乌木尔带着三名族人,在寒风中等待。他们面前是赵地边防军的营寨,寨门紧闭,墙头弩箭对准来者。
    “少族长,他们不会见我们的。”一个年长族人低声道,“中原人瞧不起狄人,尤其是这时候——”
    “徐姑姑说了,她会安排。”乌木尔坚持,尽管他的手指已冻得发紫。
    就在这时,寨门开了。一队骑兵驰出,为首的是个三十余岁的将领,正是赵稷。
    乌木尔上前,用生硬的中原话道:“我,乌洛部落乌木尔,求见赵朔将军。我父亲乌桓,有信。”
    赵稷打量着他:“徐璎主事先前已传信。但将军正在备战,无暇接见。你有何话,我可转达。”
    乌木尔从怀中取出狼骨令牌,又拿出一卷羊皮:“这是我父亲的信。他说,乌洛部落愿助赵将军抗楚,但我们需要草场安置部众,过冬。”
    赵稷接过羊皮,展开。上面用狄文写着请求,末尾盖着乌洛部落的血手印。
    “你们能出多少战士?”
    “三百骑射,都是草原长大的汉子,能在马背上三天三夜。”乌木尔挺起胸膛,“我们不要中原人的铠甲,只要弓、箭,还有……盐和铁。”
    “条件呢?”
    “滏口径以北,白草原一带的冬季牧场。来年春暖,我们就北返。”
    赵稷沉思。白草原那片地,本是赵氏与中山国争议区域,双方都未实际控制。给狄人暂用,倒无不可。且三百狄人骑兵,若用得好了,确是一支奇兵。
    但……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战国之世,狄人反复无常,今日助你,明日就可能背盟。
    “在此等候。”赵稷调转马头,“我需请示将军。”
    他驰回营寨,命人飞马传信邯郸。两个时辰后,信使带回赵朔的回覆。
    只有八个字:“可予牧场,但须为质。”
    赵稷将回信告知乌木尔。少年脸色一白:“为质?谁?”
    “你。”赵稷道,“乌洛少族长留于邯郸,部落战士编入我军,受我节制。战后若守约,你平安归去,牧场亦如约予之。若生异心……”
    他没说完,但意思明确。
    乌木尔身后的族人激动起来:“少族长不可!这是拿你当人质!”
    “父亲让我全权决定。”乌木尔抬手制止族人,看向赵稷,“我留下。但我要见赵朔将军一面。”
    “战后自会相见。”
    “不,现在。”乌木尔坚持,“我要亲眼看看,我们要效命的人,是什么样子。”
    赵稷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笑了:“有种。好,我带你去邯郸。但记住——进城之后,你的一举一动,都在监视之下。”
    “明白。”
    当日午后,乌木尔随赵稷南下。途经滏口径时,他注意到山道上有关卡正在加固,守军数量明显增多。
    “这里很重要?”他问。
    “邯郸咽喉。”赵稷简单道,“若此处失守,邯郸就成孤城。”
    乌木尔若有所思。他想起了离开中山国前,父亲乌桓的叮嘱:“中原人打仗,不只在战场上。你要多看,多听,多想。”
    他望着那些忙碌的士兵,心中隐约不安。
    这咽喉要道,真守得住吗?
    ---
    黄昏,漳水入海口。
    舟城五艘海船缓缓驶入河口。徐璎站在船头,看着前方河道上出现的三艘楚国战船。
    它们横列河道,堵住了去路。
    “主事,他们不让过。”大副低声道。
    徐璎点头:“预料之中。抛锚,在此停泊。”
    “我们不冲过去?”
    “不必。”徐璎望向西边渐暗的天空,“我们来的目的,本就不是参战。”
    她回到船舱,摊开海图。图上标注着漳水沿岸地形,以及她根据情报推测的楚军部署。
    “赵朔在拖时间,沈尹戌也在拖时间。”徐璎对随行的墨家工匠徐衍道,“但我们不能让他们拖太久。”
    “主事有何打算?”
    “楚军船队依赖漳水补给、机动。”徐璎指向地图上几个点,“若能让这段河道……暂时不通,楚军的优势就去了大半。”
    徐衍眼睛一亮:“主事是说……”
    “不是筑坝——那太明显。”徐璎摇头,“是让河床‘自然’淤塞。我记得墨家典籍中,有种‘沉沙之法’,可在水下快速堆积泥沙?”
    徐衍思索片刻:“确有此法。用特制竹笼装碎石、黏土,沉于河床关键位置,一夜之间可形成暗沙洲。船只吃水深者必搁浅。”
    “需要多久准备?”
    “材料现成的话,三日可成。”徐衍道,“但需精确定位,且要在夜间施工,避开楚军巡逻。”
    “那就做。”徐璎决断,“你带人勘测河道,选三处关键位置。我让水手配合。”
    她走到舱窗边,望着远处楚军战船的灯火。
    “赵朔,我能做的只有这些了。”她心中默念,“剩下的,看你自己。”
    夜色渐浓,漳水静静流淌。
    但水下,暗流已在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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