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328章 烽烟北望(1/1)  烽火诸侯:春秋与战国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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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月十四,酉时,滏口径关墙。
    赵穿盯着北方山道上扬起的烟尘,那烟尘在黄昏的天光下呈暗黄色,正缓缓向关口移动。根据烟尘的宽度和高度判断,来敌应在五百至八百之间,以步兵为主,夹杂少量骑兵。
    “床弩上弦,滚石就位。”他的声音在关墙上清晰传递,“弓弩手两段轮射,没有我的命令,不许放箭。”
    守军沉默而迅速地执行命令。这些黑潮军老兵经历过邯山之战,面对过魏军的猛火油,此刻虽然紧张,但手不抖、眼不慌。关墙内侧,临时征调的民夫正在搬运最后一批擂石,将烧开的大锅水吊上墙头——这是对付攀城敌军最原始也最有效的手段。
    赵穿走到箭垛边,举起单筒“千里镜”——这是墨家工坊的新制器,两片水晶磨成的镜片嵌在铜管中,能看清三里外的细节。透过镜片,他看到了烟尘前的先锋部队。
    约五十骑,都穿着杂色皮甲,骑术娴熟但队形松散。马匹品种混杂,有草原矮马,也有中原的高头大马。最重要的是,他们打着一面黑旗,旗上无字无纹,只有用白漆粗糙画出的狼头。
    “确实是佣兵。”赵穿对副将道,“看那面旗,‘黑狼团’,北地有名的亡命徒。三年前曾在燕赵边境劫掠,被两国联手剿过一次,没想到又冒出来了。”
    “他们敢攻关?”副将疑惑,“滏口径虽非天险,但我们有一千八百守军,关墙刚加固过。五百佣兵就想攻下?”
    “他们不是主攻。”赵穿放下千里镜,“你注意看,这些人马匹两侧都挂着布袋,鼓鼓囊囊——那不是粮草,是土。他们在沿途收集泥土。”
    副将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填壕?!”
    “对。”赵穿冷笑,“滏口径关前有两条壕沟,各宽三丈,深一丈五。他们想用土袋填平一段,然后强攻。但五百人填壕……太少了。”
    他再次举起千里镜,仔细观察佣兵后方。烟尘还在升起,但移动速度明显慢了下来,似乎在等待什么。
    “他们在等主力。”赵穿判断,“或者……在等其他路的配合。”
    话音刚落,东西两翼的哨所同时传来警讯——东侧猎径发现小股敌人渗透,西侧悬崖下有人影活动。
    “果然。”赵穿并不意外,“传令东西哨所:固守要点,不必追击。我们的任务是守住关口,不是歼灭敌军。”
    他走回指挥台,看着逐渐暗下来的天色。十月十四,黄昏,距离十月十五子时还有四个时辰。
    敌人选择这个时间接近,显然是打算夜战。夜战对攻方有利——守军视线受阻,弓弩精度下降,而攻方可以借着夜色隐蔽接近。
    “把所有火把、火盆准备好。”赵穿下令,“但先不点燃。等他们进入百步内,再一齐点火,我要让他们从暗处突然进入明处,瞬间致盲。”
    “那我们的弓弩手……”
    “凭记忆射固定区域。”赵穿早已想好,“事先测算好距离,在五十步、八十步、百二十步处标记参照物。敌军进入哪个区域,就朝那个区域覆盖射击,不求精准,但求压制。”
    这是墨家守城术中的“盲射法”,适合夜战。守军需要的是阻止敌人靠近关墙,而不是非要射中多少人。
    命令一道道传下。关墙上,士兵们开始用石灰在墙面上画线,标注射击区域。墙下,民夫将最后一批擂石堆到指定位置。
    赵穿望向南方的山路。将军应该已经在路上了,但天黑山路难行,最快也要子时前后才能到。
    而敌人的进攻,可能等不到子时。
    ---
    戌时,邯郸以北三十里,山间小径。
    赵朔的马队举着火把在黑暗中艰难前行。山路狭窄,一侧是崖壁,一侧是深涧,马蹄不时打滑。
    “将军,这样走太慢了。”亲卫队长赵武道,“不如退回官道,虽然绕远,但安全。”
    “官道可能已被监视。”赵朔勒马,看着前方黑暗中隐约的山影,“沈尹戌不是庸才,他既然策划南北夹击,就会想到截击援军。山间小径难行,但出人意料。”
    他翻身下马:“传令,所有人下马步行,用布包裹马蹄。火把灭掉一半,前后保持距离。”
    马队变成了步兵队,在几乎完全黑暗的山路上摸索前进。只有领头的三人举着火把,后面的人盯着前方同伴的背影,一个接一个。
    赵朔走在队伍中间,手中的剑不时点地探路。他的思绪却在飞速运转。
    沈尹戌的这一手,确实高明。不直接强攻邯郸,而是攻击滏口径这处看似次要的咽喉。一旦得手,邯郸后路断绝,军心必乱。届时楚军再正面施压,邯郸可能不攻自破。
    但沈尹戌算漏了两点。
    第一,舟城的水下工程。现在楚军大船行动受限,机动性大减,无法对邯郸形成真正的压力。
    第二,燕军的动向。太子丹野心勃勃,绝不会坐视楚国势力北扩。若楚军真在赵地站稳脚跟,下一个威胁的就是燕国。
    “将军,有情况。”前方探路的斥候悄声回报,“前面隘口发现人影,约十余人,埋伏在两侧岩石后。”
    赵朔停下脚步:“能绕开吗?”
    “绕不开,那是必经之路。而且……他们似乎不是楚军打扮,像是山匪。”
    山匪?这个时间出现在这条路上?赵朔心中警觉:“抓活的,问清楚。”
    二十名黑潮军精锐悄无声息地散开。半刻钟后,前方传来短促的打斗声和闷哼。又过片刻,三名俘虏被拖到赵朔面前。
    确实是山匪打扮,衣衫褴褛,但赵朔注意到他们的手——虎口有老茧,是长期握刀剑形成的;站姿虽故作畏缩,但腰背挺直,是经受过训练的姿态。
    “谁派你们来的?”赵朔直接问。
    “大、大王饶命!我们就是讨口饭吃……”为首的匪徒磕头。
    赵朔使了个眼色。赵武上前,抓住那人的左手,掰开手指,露出掌心——掌中有明显的老茧,是常年握缰绳磨出来的。
    “骑兵。”赵朔淡淡道,“楚军骑兵伪装成山匪,在此截击可能的援军。我说得对吗?”
    匪徒脸色一变。
    “我不杀俘虏。”赵朔继续道,“但你们只有一次机会说实话。谁派你们来的?任务是什么?还有多少同伙?”
    沉默片刻,匪徒终于开口:“是沈将军麾下游击校尉。我们五十人,分五路埋伏在这片山区的要道。任务是拦截一切北上滏口径的队伍,尤其是……赵朔本人。”
    “你们怎么认出我?”
    “校尉说,赵朔若来,必不走官道,而是走这些小径。而且随行护卫不会超过三十人,都是精锐。”
    赵朔心中一动。沈尹戌对他的判断很准,这说明对方研究过他的用兵习惯。
    “其他四路人在哪里?”
    “不知道,我们各走各的,只约定发现目标后以响箭为号。”
    “响箭呢?”
    匪徒从怀中掏出一支短箭,箭头是中空的,能发出尖锐鸣响。
    赵朔接过响箭,思索片刻:“把他们绑了,堵上嘴,藏在岩缝里。战后若他们还活着,就放走。”
    处理完俘虏,队伍继续前进。但赵朔知道,他们已经被发现了——或者说,即将被发现。五十人的截击队,少了一路,其他四路迟早会察觉。
    “加快速度。”他下令,“必须在敌人合围前穿过这片山区。”
    队伍几乎是小跑起来。黑暗中不时有人摔倒,但立刻被拉起。马匹被牵着,喘着粗气跟上。
    赵朔计算着时间和距离。离滏口径还有大约二十里,按这个速度,还要一个半时辰。
    而十月十五子时,就在一个时辰后。
    ---
    同一时间,赤崖湾楚军大营。
    沈尹戌收到了北线截击队的报告:发现疑似赵朔的小股部队,但其中一路失去联系。
    “他果然亲自去了。”沈尹戌站在地图前,“传令剩余四路截击队:全力阻截,拖延时间即可,不必死战。”
    “将军,既然赵朔离开邯郸,我们何不趁机攻城?”副将建议,“城中只剩赵稷,守军兵力分散——”
    “攻城?”沈尹戌摇头,“邯郸城高池深,强攻伤亡必重。况且赵朔敢离城,必然对城防有充分信心。我们真要攻城,反而可能陷入消耗。”
    他指着地图上的滏口径:“关键在这里。只要黑狼团能在子时攻下关口,哪怕只是制造出攻下的假象,赵朔就不得不回援。届时他奔波于两地之间,疲于奔命,才是我们出手的时候。”
    “可舟城的水下工程……”
    “我已经有对策。”沈尹戌眼中闪过寒光,“他们能用泥沙淤塞河道,我们就能用水攻破城。”
    他走到舱窗边,望着漆黑的漳水:“上游二十里处,有一处天然堤坝。若掘开堤坝,积蓄的河水会汹涌而下,虽不足以冲垮邯郸城墙,但足以淹没城外低洼地带,破坏赵军的防御工事,更重要的是——能冲垮舟城在河道中设置的暗沙。”
    副将倒吸一口凉气:“可那是冬季,水量不大……”
    “正因是冬季,赵军才想不到我们会用水攻。”沈尹戌道,“况且我要的不是洪水滔天,只是足够的水势。传令:派两百人连夜去上游,子时前掘开堤坝。计算好时间,要让水头在寅时前后抵达邯郸城外。”
    “那我们的船队——”
    “提前移往高处。”沈尹戌早已考虑周全,“等水势过后,河道被冲刷一新,暗沙尽去,我们的艨艟又可畅通无阻。届时水陆并进,才是真正的总攻。”
    他望向北方黑暗中的山影。赵朔应该正在山路上疾行吧?为了守住滏口径,为了不让自己成为赵地的罪人。
    “可惜了。”沈尹戌轻声自语,“若在太平年月,你这样的人,或许真能变法强国。但这是战国……”
    他的声音被夜风吹散。
    而在漳水上游,两百楚军正挥舞铁锹、锄头,挖掘那道天然土坝。坝后积蓄的河水在月光下泛着微光,安静而危险。
    ---
    亥时三刻,滏口径关墙外三里。
    黑狼团的五百佣兵终于开始行动。他们没有点火把,而是借着微弱的月光,扛着土袋向关前摸进。土袋是白天准备好的,每人两袋,填平一段壕沟绰绰有余。
    关墙上,赵穿透过千里镜观察着黑暗中的动静。他看到那些模糊的人影如蚁群般移动,听到隐约的泥土倾倒声。
    “将军,他们开始填壕了。”副将低声道。
    “等。”赵穿很冷静,“等他们填平一段,集中到那段区域准备冲锋时……”
    他举起右手。
    关墙上,一百名弓弩手已经就位。他们看不见目标,但记得石灰标记的位置。弩箭上弦,弓弦拉满。
    填壕持续了约两刻钟。终于,一段约五丈宽的壕沟被填平,形成土坡。
    就是现在。
    赵穿右手挥下。
    “点火!”
    关墙上,五十支火把、二十个火盆同时点燃。黑暗瞬间被驱散,关前百步内亮如白昼。
    正在集结准备冲锋的黑狼团佣兵被强光刺得睁不开眼,阵型顿时一乱。
    “放箭!”
    箭雨倾泻而下,覆盖了填平的那段区域。没有精确瞄准,但密集的箭矢依然造成了伤亡。惨叫声在夜空中响起。
    “擂石!”
    巨大的石块从墙头滚落,顺着新填的土坡砸进人群。更多的惨叫声。
    黑狼团显然没料到守军有这一手。但他们毕竟是亡命徒,短暂的混乱后,在头目的喝令下,开始顶着箭石强行冲锋。
    “倒金汁!”赵穿下令。
    烧开的污秽液体从墙头倾泻而下,沾到的佣兵发出非人的惨嚎。这是心理和生理的双重打击。
    第一波冲锋被打退了。关墙下留下三十多具尸体和更多伤者。
    但赵穿脸上没有喜色。透过千里镜,他看到佣兵后方,更多的火把正在点亮。
    那不是黑狼团的人。
    那是真正的、训练有素的军队。
    月光下,一面大旗缓缓展开。旗上是陌生的图腾,但赵穿认出了旗杆顶端的装饰——那是鲜卑贵族的狼头金冠。
    鲜卑人,真的来了。
    而且不是小股部队。火把连绵如龙,至少两千骑。
    赵穿放下千里镜,深吸一口气。
    “传令全军:死守待援。另外……”他顿了顿,“放烽火。”
    关墙最高处,三堆浸了油脂的柴堆被点燃。冲天的火光在夜空中升起,二十里外可见。
    这是最紧急的求救信号。
    赵朔将军,您看到了吗?
    滏口径,守得住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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