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329章 血色黎明(1/1)  烽火诸侯:春秋与战国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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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月十五,子时,滏口径关墙。
    烽火的赤焰在夜空中翻卷,将关墙上下照得一片通明。赵穿吐掉嘴角的血沫——刚才一支流箭擦过他的脸颊,留下火辣辣的痛感。他顾不上包扎,透过千里镜死死盯着关外。
    鲜卑骑兵没有立刻进攻。
    两千余骑在关前三里处列阵,火把连成一片跃动的光海。他们显然在等待什么——也许是攻城器械,也许是步兵配合,也许只是在观察守军的虚实。
    “他们在等黑狼团消耗我们的箭矢和体力。”赵穿对副将说,“传令下去:节省箭矢,每轮只射三分之一弩手。滚石、金汁也省着用。”
    “可他们要是真冲过来——”
    “鲜卑人擅长野战,不善攻城。”赵穿道,“你看他们的马匹,没有披甲,说明不打算用骑兵直接冲关。他们要攻城,必须先下马,用步兵硬啃。”
    他放下千里镜,环视关墙上疲惫的守军。从戌时到现在,他们已经打退了黑狼团四次冲锋,杀敌逾百,己方伤亡三十余人。但真正的考验还没开始。
    “校尉,东侧哨所急报!”传令兵奔上墙头,“有敌人从猎径摸上来,约两百人,已突破第一道栅栏!”
    “西侧呢?”
    “西侧悬崖也有人攀爬,但被擂石砸下去了。”
    两翼都在施压。赵穿明白,这是要让守军分散兵力,疲于奔命。
    “东侧哨所还能守多久?”
    “最多半个时辰。敌人是佣兵里的精锐,打法凶狠,不惜命。”
    赵穿沉思片刻:“从预备队抽一百人,增援东侧。告诉他们:守到寅时,就可以放弃哨所,撤回主关。”
    “校尉,哨所一丢,东侧就敞开了——”
    “我知道。”赵穿打断他,“但我们兵力有限,不能处处设防。东侧猎径难行,就算丢了,敌人也要花时间整队,才能威胁主关侧翼。那时……援军应该到了。”
    他说“应该”时,声音很轻。烽火已燃了一个多时辰,赵朔将军若在途中,早该看到了。但现在还没到,只说明一件事——将军也被拖住了。
    “去做事。”赵穿拍拍传令兵的肩,“告诉大家:将军一定会来。在那之前,滏口径由我们守。”
    传令兵重重点头,转身跑下台阶。
    赵穿走回指挥位置,再次举起千里镜。关外,鲜卑军阵中有了新动静——几十个火把正在移动,向两侧散开,似乎要包围关口。
    而在更远的黑暗中,他隐约看到了某种巨大物体的轮廓。
    是攻城槌?还是楼车?
    他的手心渗出冷汗。
    ---
    同一时刻,邯郸以北十五里,鹰愁涧。
    赵朔的马队被堵在了一道狭窄的涧口前。涧口宽不过两丈,两侧峭壁如刀削斧劈,而此刻,涧口被十几棵砍倒的大树和乱石堵死了。
    “将军,是人为的。”赵武检查了断口,“树是刚砍的,石头也是新垒的。截击我们的人不只一路。”
    赵朔仰头望向两侧峭壁。月光被高耸的岩壁遮挡,涧内几乎漆黑一片,正是设伏的绝佳地点。
    “能清理吗?”
    “至少要一个时辰。”赵武道,“而且清理时,我们就是活靶子。”
    进退两难。赵朔看着涧口那堆障碍,又回头望向南方——滏口径方向的夜空,隐约有红光闪烁,那是烽火。
    时间不多了。
    “所有人下马。”赵朔突然道,“马匹留在这里,我们爬上去。”
    “爬?”赵武一愣,“这峭壁至少二十丈——”
    “墨家工坊特制的攀岩爪钩,我带了三副。”赵朔从马鞍袋里取出三对铁爪,“每副可承重两人。我们分三路攀登,上去后清除伏兵,再下来清理涧口。”
    亲卫们面面相觑。攀岩夜袭,还是在这种地形,太过冒险。
    “将军,您不能——”赵武想劝阻。
    “若我死在攀岩途中,就证明我也不过如此。”赵朔已经开始绑扎爪钩,“若我爬过去了,滏口径就还有救。选六个人,跟我上。”
    他点了六名最年轻矫健的亲卫。七人分成三组,赵朔和赵武一组。
    爪钩的设计很精巧,三个弯曲的铁爪可以勾住岩缝,手腕处有机簧可以收紧或放松。这是墨家工匠根据徐国海船攀爬技术改进的,原本用于水战登船,没想到用在这里。
    第一组先上。爪钩扣进岩缝,身体贴着崖壁,一寸寸向上挪移。黑暗中只听到粗重的呼吸和爪钩与岩石摩擦的轻响。
    赵朔在第三组。当他的脚离开地面时,一股久违的紧张感涌上心头——不是恐惧,而是那种将性命托付给技艺和运气的专注。岩壁冰冷粗糙,指尖很快就被磨破,但他感觉不到痛。
    爬了约五丈,上方突然传来碎石滚落的声音。赵朔心头一紧,停下动作。
    寂静。然后是一声闷哼,和身体坠落的呼啸。
    “有人掉下去了!”上方传来压抑的低呼。
    “谁?”赵朔问。
    “是王二……滑脱了。”
    赵朔闭了闭眼。王二,十九岁,邯山之战时第一个冲上魏军壁垒的勇士。
    “继续爬。”他的声音在黑暗中格外冷静,“王二若还活着,战后厚恤家人。若死了……我们替他多杀几个敌人。”
    攀爬继续。每一寸上升都如履薄冰。赵朔的手开始发抖,不只是累,更是冷——夜风像刀子一样刮过崖壁,带走体温。
    不知过了多久,上方传来赵武的声音:“将军,到了。”
    最后一段崖壁几乎垂直,赵朔用尽最后力气翻上崖顶,瘫倒在地。七个人上来,只剩下五个。
    崖顶是一片不大的平台,果然埋伏着十几个“山匪”。但他们没想到守军会从悬崖爬上来,此刻正全神贯注盯着下方的涧口。
    赵朔打了个手势。五人如猎豹般扑出,短刃在月光下划过寒光。突袭在寂静中完成,只有短促的闷哼和身体倒地的声音。
    清除伏兵后,他们从另一侧较缓的坡地下到涧口后方,清理了路障。半个时辰后,马队重新上路。
    但赵朔上马时,手指已经冻得几乎握不住缰绳。
    “将军,您的手——”赵武看到他血肉模糊的指尖。
    “没事。”赵朔用布条胡乱缠了几圈,“还有多远?”
    “十里。但前面可能还有埋伏。”
    “那就闯过去。”赵朔望向北方越来越清晰的火光,“滏口径……撑不了多久了。”
    马队再次奔驰。每个人都明白,这是一场与时间的赛跑。
    ---
    寅时初刻,赤崖湾楚军大营。
    沈尹戌站在旗舰甲板上,望着上游方向。按计划,堤坝应该已经掘开,水流正在向下游涌来。计算时间,寅时三刻左右会抵达邯郸城外。
    但奇怪的是,探马还没有回报水势的消息。
    “将军,有情况。”副将匆匆登船,“舟城的船队……动了。”
    “动了?”沈尹戌转身,“往哪里?”
    “往上游。五艘船全部起锚,正逆流而上。但吃水很浅,似乎卸掉了大部分负重。”
    沈尹戌眉头紧锁。徐璎这个时候往上游去,想干什么?难道她发现了堤坝计划?
    不可能。掘堤的两百人都是精锐,行动隐秘,且选在夜间。舟城的眼线再多,也不可能覆盖整个漳水流域。
    “派三艘走舸跟上,监视但不交战。”他下令,“另外,让陆战虎贲做好准备,寅时三刻准时向邯郸推进——不管水势来不来,都要做出总攻姿态。”
    “将军,若水势真被舟城阻截——”
    “那我们就强攻。”沈尹戌语气转冷,“赵朔不在城中,这是最好的机会。传令全军:此战,先登邯郸城者,赏千金,晋三级!”
    重赏之下,士气大振。楚军大营沸腾起来,士兵开始检查兵器、披挂甲胄。
    沈尹戌走回船舱,最后一次审视作战计划。南北夹击,水陆并进,这本是必胜之局。但赵朔的果断、舟城的诡计、滏口径的顽强,都超出了他的预计。
    还有燕军……探子回报,燕国五千骑兵已进入中山国地界,但动向不明。是敌是友,尚未可知。
    “变数太多了。”他喃喃自语。
    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
    寅时二刻,漳水上游二十里。
    徐璎站在船头,看着前方黑暗中那道被掘开的堤坝。楚军显然刚撤离不久,土石散乱,河水正从缺口汹涌而出。虽然冬季水枯,但积蓄的水量依然可观,正向下游奔腾而去。
    “主事,缺口太大,堵不住了。”徐衍浑身湿透,刚从水中勘测回来,“而且楚军在堤坝上做了手脚,内部结构已被破坏,随时可能全面崩塌。”
    “那就导流。”徐璎早有预案,“在下游三百步处,用船体临时筑坝,将水分流到东侧的旧河道。旧河道通往沼泽地,水流进去就散了。”
    “可我们的船——”
    “沉掉两艘。”徐璎毫不犹豫,“装满石块,沉在预定位置。其余三艘作为辅助。”
    命令下达时,没有水手犹豫。舟城的人习惯了在海上的生死与共,也习惯了为更大的目标牺牲。
    两艘海船被驶到指定位置,底舱凿开,满载的石块让它们迅速下沉。船体在河床上形成一道临时屏障,虽然不能完全堵住水流,但足以改变流向。
    徐璎看着浑浊的河水被分流,大部分涌入东侧早已淤塞的旧河道,只有小股继续向下游流去。这点水量,到邯郸时恐怕连护城河都灌不满,更别说冲刷暗沙或淹没工事了。
    “楚军的水攻,破了。”徐衍长舒一口气。
    但徐璎脸上没有喜色。她望着下游赤崖湾的方向:“沈尹戌不会只有这一手。传令,剩余三艘船立刻返回入海口。我们要做好最坏的准备——”
    她的话被上游突然传来的巨响打断。
    那是堤坝彻底崩塌的声音。更多的河水倾泻而下,临时船坝在冲击下摇摇欲坠。
    “主事!船坝要撑不住了!”
    “加固!把所有能沉的东西都沉下去!”徐璎冲到船边,“不能功亏一篑!”
    水手们将备用船锚、压舱石、甚至部分粮食口袋投入水中。但水的力量远超人力,临时坝体开始移位、裂开。
    就在此时,上游驶来几条小船——是舟城留在后方监视的水手。
    “主事!上游还有第二道堤坝!”他们远远大喊,“楚军掘开的是小坝,后面还有大坝!他们想等我们堵住小坝后,再掘大坝,用更大的水势冲垮一切!”
    徐璎心头一凉。
    沈尹戌……果然留了后手。
    “撤!”她当机立断,“所有人撤离船体,上岸!坝不要了!”
    话音刚落,上游传来更恐怖的轰鸣。第二道堤坝被掘开了,积蓄了整个秋季的河水如怒龙般扑下。
    临时船坝瞬间被吞没。三艘舟城海船在洪流中如树叶般翻滚,然后消失在浑浊的浪涛中。
    徐璎和船员们拼命游向东岸。当她浑身湿透、狼狈不堪地爬上岸时,回头只见漳水已成怒江,向下游奔腾而去。
    一切都计算好了。沈尹戌算到了她会来阻截,算到了她会用船筑坝,也算到了第二道水势会冲垮一切。
    而现在,这股水势正扑向邯郸。
    也扑向赤崖湾的楚军船队。
    “沈尹戌……”徐璎在寒风中颤抖,不知是冷还是惊,“你连自己的船队……都不顾了吗?”
    ---
    寅时三刻,滏口径关墙。
    赵穿听到了轰鸣声。那不是战场的声音,是从南方传来的,低沉而持续,像大地在咆哮。
    “是洪水?”副将惊疑。
    赵穿不知道。他只知道,关外的鲜卑军阵终于动了。
    火海开始向前移动。不是冲锋,而是稳步推进。在火光照耀下,赵穿终于看清了那些巨大轮廓是什么——
    不是攻城槌,也不是楼车。
    是上百架简陋的云梯,和几十面巨大的橹盾。鲜卑人显然从黑狼团那里学到了攻城的基本方法,虽然粗糙,但有效。
    而在云梯后方,一队特殊的士兵正在集结。他们身材格外高大,穿着双层皮甲,手持战斧重锤。那是鲜卑的“破阵士”,专为摧垮防线而训练的精锐。
    “校尉,他们这次是来真的了。”副将声音发干。
    赵穿点头。他解下腰间的水袋,喝了一口——水已冰冷,但能让他清醒。
    “传令全军。”他的声音在烽火照耀下异常平静,“没有退路,唯有死战。弓弩手,射完所有箭矢。步兵,战至最后一人。我赵穿在此立誓:若关破,我必死于墙头,绝不让鲜卑人踏着我的尸体过去。”
    命令传下。关墙上一片寂静,然后爆发出整齐的吼声:
    “死战!死战!死战!”
    声音压过了远方的轰鸣,压过了敌人的号角。
    赵穿拔剑,站到墙头最前方。
    火光映照着他年轻而坚定的脸。
    南方,赵朔的马队终于冲出了最后一道山隘,滏口径的火光就在眼前。
    北方,鲜卑的战鼓如雷鸣般响起。
    东方,天色开始泛白。
    十月十五的黎明,即将到来。
    而这黎明,注定要用血来染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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