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330章 决堤(1/1)  烽火诸侯:春秋与战国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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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月十五,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
    漳水洪峰以摧枯拉朽之势奔涌而下。在赤崖湾,楚军船队最先感受到异样——停泊的船只开始剧烈摇晃,锚链被水流扯得吱嘎作响。
    “怎么回事?”旗舰上,沈尹戌抓住船舷稳住身形。他感觉到脚下传来不正常的震动。
    “将军!上游来大水了!”了望手惊恐的呼喊被淹没在水声里。
    沈尹戌冲出船舱。眼前景象让他瞳孔骤缩——浑浊的浪头如墙般推进,高达数尺,所过之处,岸边临时搭建的营帐、木栅被瞬间卷走。五艘以铁索相连的艨艟大舰首当其冲,铁索在巨力拉扯下崩断,船只互相碰撞,船体开裂声清晰可闻。
    “起锚!快起锚!”沈尹戌嘶声下令。
    但来不及了。洪水来得太快,艨艟大舰吃水深,根本来不及反应。最先遭殃的是最外侧的“破浪”号——一艘被冲断的艨艟撞上它的侧舷,船板碎裂,河水疯狂涌入。
    “弃船!全体弃船!”沈尹戌当机立断。
    他带着亲卫跳上备用的走舸时,“破浪”号已开始倾斜。船上士兵惊慌跳水,但冰冷的洪流中,能游上岸的十不存一。
    短短一刻钟,楚军三十艘战船,沉没七艘,搁浅十一艘,余者皆受损。精心构建的水上防线土崩瓦解。更致命的是,五百陆战虎贲刚列队完毕准备向邯郸推进,就被洪水截断后路,困在北岸一片孤地上。
    沈尹戌站在一条幸存的斗舰上,浑身湿透,望着狼藉的船队。他的水攻计划成功了,但洪水没有按预期只淹邯郸——舟城在上游的拦截改变了流向,洪水在赤崖湾这个河湾处形成回旋,反而重创了自己的船队。
    “将军,现在怎么办?”副将脸色惨白。
    沈尹戌抹去脸上的水,声音冷得像冰:“陆战虎贲按原计划向邯郸佯攻。船队……能动的立刻撤回夏口,不能动的就地焚毁,绝不给赵军缴获。”
    “焚毁?可那些船上还有伤员——”
    “执行命令。”沈尹戌打断他,“另外,派人速去滏口径,通知黑狼团和鲜卑人:水势有变,但计划继续。务必在午时前攻下关口。”
    他望向北方。天际已泛起鱼肚白,滏口径方向的烽火依然在燃烧。
    这一局,他损失了船队,但赵朔也未必能赢——只要滏口径一破,邯郸仍是死局。
    ---
    同一刻,邯郸城头。
    赵稷和守军也看到了洪水。但令他们惊讶的是,水势冲到邯郸城外三里处就明显减弱——大部分水流被舟城临时坝体导入了东侧旧河道,只有小股抵达城墙。
    护城河水位上涨了两尺,仅此而已。
    “舟城……做了手脚。”陈轸喃喃道。他刚从驿馆过来,乌木尔坚持要上城观看战况。
    “徐姑姑说过,她会尽力。”乌木尔用生硬的汉语说。少年裹着狄人的狼皮袄,眼神专注地望着南方——他的部落应该已抵达白草原了。
    赵稷没有放松警惕。虽然洪水威胁解除,但楚军陆战部队仍在北岸。而且上游突然来这么大的水,下游的舟城船队……
    “将军!南方有动静!”了望手指着漳水方向。
    晨光熹微中,可以看到楚军正在焚烧搁浅的船只,浓烟冲天。而一支约三百人的楚军步兵,正列队向邯郸开来——速度不快,阵型松散,明显是佯攻。
    “他们船队完了。”赵稷判断,“这三百人是孤军,后路被水断了。传令:城门不开,弓弩不射,让他们走近到百步内,看他们敢不敢真攻。”
    守军依令行事。楚军推进到一百五十步时停下,开始叫骂挑衅,但邯郸城头寂然无声。推进到一百二十步,依然没有反应。
    领队的楚军校尉犹豫了。他接到的命令是“佯攻”,但若守军完全不理睬,佯攻就失去了意义。继续前进?城头那些床弩可不是摆设。
    就在这时,邯郸城门突然开了。
    不是大开,只开了一道缝。一骑缓缓而出,马上是个文士打扮的中年人——正是陈轸。
    楚军阵中一阵骚动。校尉抬手制止部下放箭,独自策马上前。
    两人在两军阵前二十步处停下。
    “沈将军可安好?”陈轸拱手。
    校尉冷笑:“不劳费心。你是来投降的?”
    “是来指条生路。”陈轸平静道,“你们三百人,后路已断,粮草最多支撑两日。我城中守军五千,不出城是因为不想无谓伤亡,不是打不过。”
    “你想说什么?”
    “放下兵器,可保性命。”陈轸道,“赵将军有令:楚军士卒,皆是被迫从征,若愿降者,不杀不辱,战后放归。若负隅顽抗……今日漳水中浮尸,就是下场。”
    校尉握紧刀柄。他回头看了眼自己的士兵——这些人跟着他从夏口北上,本想建功立业,现在却困在此处,背后是洪水,面前是高城。
    “我们需要商量。”他最终说。
    “给你一刻钟。”陈轸调转马头,“一刻钟后,若不见白旗,城头弩箭齐发。”
    他回到城内,城门缓缓闭合。
    城头上,赵稷问:“他们会降吗?”
    “会。”陈轸很肯定,“沈尹戌焚烧伤船,已失军心。这些人不傻,知道被当成了弃子。”
    果然,不到一刻钟,楚军阵中升起了白旗。三百人放下兵器,列队走向城门——他们将被暂时看押在瓮城中。
    邯郸不战而屈人之兵。
    但陈轸脸上没有喜色。他望向西北方,那里天光渐亮,但烽火未熄。
    “滏口径……”他低语,“才是真正的战场。”
    ---
    辰时初刻,滏口径关墙。
    赵穿已经记不清打退了敌人第几次冲锋。鲜卑人的攻势如潮水般一波接一波,每一次都比上一次更猛烈。关墙上堆满了尸体——有敌人的,也有守军的。
    他左肩中了一箭,箭杆已被砍断,箭头还留在肉里。每动一下都钻心地疼,但他不能倒下。
    “校尉!东侧哨所丢了!”满脸是血的传令兵奔来,“敌人从那边绕过来了,大约两百人,正在整队!”
    “西门呢?”
    “西门还在,但守军只剩三十多人了!”
    赵穿望向关内。一千八百守军,现在还能战斗的不足八百。箭矢耗尽,擂石用尽,连烧开的大锅水都泼完了。唯一剩下的,就是人命。
    “从正面抽一百人,去堵东侧的缺口。”他下令,“西门……放弃,所有人撤到主关。”
    “放弃西门,敌人就两面夹击了——”
    “我们已经被两面夹击了。”赵穿苦笑,“现在要做的,是收缩防线,拖延时间。能拖一刻是一刻。”
    他看向南方。将军,您到底在哪里?
    就在这时,关外传来巨大的欢呼声。赵穿冲到墙边,透过千里镜看去——鲜卑军阵后方,出现了一架简陋的攻城槌。粗大的树干被削尖,架在轮车上,由数十人推动。
    他们终于动真格的了。
    “所有能动的,到正门来!”赵穿嘶声大喊,“绝不能让攻城槌靠近!”
    残存的守军聚集到正门上方。他们手中只剩刀剑和长矛,面对即将到来的冲击,每个人脸上都写着决绝。
    攻城槌开始加速。鲜卑人的战鼓擂得震天响。
    一百步。八十步。五十步。
    赵穿举起剑,准备下达最后的命令。
    突然——
    从鲜卑军阵侧翼,传来号角声。不是鲜卑的牛角号,是中原的铜号。
    紧接着,一支骑兵如利剑般刺入鲜卑军阵侧翼。人数不多,约两百骑,但冲锋之势凶猛无比。为首那面大旗,在晨光中猎猎展开——
    是赵氏的黑旗。
    “将军来了!”关墙上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赵穿眼眶一热,差点站立不稳。他看到了,那个冲在最前面的人,正是赵朔。
    将军真的来了。
    ---
    关外,赵朔的马队如尖刀般撕开鲜卑军阵。他们从南面山路突然杀出,正是鲜卑人注意力全在关口时。两百黑潮军骑兵虽然人困马乏,但仗着突袭之利,瞬间冲乱了鲜卑的后军。
    “不要恋战!冲散他们即可!”赵朔高喊。他的目标是那架攻城槌。
    鲜卑人显然没料到背后会出现敌人,阵型大乱。但他们的首领很快反应过来,吹响号角,一支约五百人的骑兵分出来拦截赵朔。
    两股骑兵在关前空地上对撞。马匹嘶鸣,刀剑交击,不断有人落马。
    赵朔一剑劈翻一个鲜卑骑兵,但坐骑也被长矛刺中,哀鸣着倒下。他滚落在地,立刻被三个鲜卑人围住。
    “将军!”赵武想冲过来救援,但被其他敌人缠住。
    赵朔背靠倒毙的战马,双手持剑,目光扫过三个对手。他的手指还在渗血,肩膀在攀岩时拉伤,体力已近极限。
    但他笑了。
    “来。”他用狄语说,“让我看看,草原的勇士,敢不敢与赵朔单挑。”
    三个鲜卑人互看一眼,最壮的那个吼叫着扑上。赵朔不闪不避,在对方战斧劈下的瞬间侧身,剑锋精准地刺入对方腋下——那里皮甲接缝处最脆弱。
    鲜卑人倒地。第二个冲上来,赵朔格开他的刀,一脚踢中对方膝盖。第三个犹豫了。
    就在这时,关墙上传来呐喊。赵穿带着最后的三百守军,从正面杀出来了。
    内外夹击。
    鲜卑军阵终于开始动摇。他们的首领看到攻城槌已被赵朔的亲卫夺取并焚毁,看到黑狼团的佣兵在东侧被堵住,看到自己的骑兵在混战中逐渐落入下风。
    更重要的是,他看到南方天际,出现了新的烟尘。
    不是一支军队,是两支。
    一支从东南方向来,打着乌洛部落的狼旗——乌桓率领的三百狄人骑兵,日夜兼程,终于赶到。
    另一支从东北方向来,旌旗招展,是燕国的玄鸟旗——太子丹的五千骑兵,竟在这个关键时刻出现。
    鲜卑首领当机立断,吹响了撤退的号角。
    继续打下去,可能全军覆没。滏口径攻不下了,至少今天攻不下了。
    鲜卑骑兵如潮水般退去,黑狼团的佣兵见状,也立刻四散奔逃。关前留下满地尸体和残破的兵器。
    赵朔拄着剑,喘着粗气,看着退去的敌人。阳光终于完全升起,照在他满是血污的脸上。
    赵穿奔到他面前,单膝跪下:“将军!末将……”
    话没说完,这个坚守了一夜、身负数伤的年轻校尉,直挺挺倒了下去——他撑到援军到来,终于力竭昏迷。
    赵朔扶住他,对赶上来的军医道:“全力救治。他若死了,我唯你是问。”
    然后他抬起头,望向正在接近的两支军队。
    乌洛部落的骑兵在关前三里处停下,乌桓独自策马前来。他在赵朔面前下马,躬身:“乌洛部落三百骑,听候赵将军调遣。”
    “你儿子在邯郸,安好。”赵朔道,“白草原牧场,战后即予。”
    “谢将军。”乌桓顿了顿,“燕军那边……”
    赵朔望向东北。燕国骑兵已在五里外列阵,显然在观望。太子丹没有亲自来,只派了个副将。
    “我去见见。”赵朔道。
    他换了匹战马,只带十名亲卫,向燕军阵前驰去。燕军副将是个四十余岁的中年将领,见赵朔来,也策马迎上。
    “燕国中郎将乐闲,奉太子命,巡边至此。”对方先开口,说得冠冕堂皇。
    “赵朔谢过乐将军解围之谊。”赵朔拱手,“不知燕军此次巡边,要巡多久?需不需要赵地提供粮草补给?”
    这话问得直接。乐闲干笑一声:“太子有令:若见鲜卑南侵,当击之;若见赵地有难,当助之。今日两件事都遇上了,真是巧。”
    “确实巧。”赵朔也笑,“那就请乐将军转告太子:赵朔记下这个人情。但赵地之事,赵地自会处置,不劳燕军久驻。”
    这是委婉的逐客令。乐闲听懂了,点头:“自然。我军稍作休整,午后便北返——鲜卑既退,当追击之,以绝后患。”
    双方心照不宣。燕军来,既卖了人情,又展示了实力,还找了个继续北进中山国的借口。赵朔承了情,但明确表示赵地不容他人染指。
    皆大欢喜。
    乐闲率军北去。赵朔回到关口时,乌桓正在帮着清理战场。狄人战士在救治双方的伤员——对他们来说,草原部族之间的仇杀是常事,但救死扶伤也是草原的规矩。
    “将军,接下来怎么办?”赵武问。
    赵朔望向南方。邯郸之围已解,楚军船队溃败,陆战部队投降。滏口径守住了,乌洛部落归附,燕军退去。
    看似大获全胜。
    但他知道,真正的麻烦才刚开始。
    沈尹戌虽败,但楚国未伤筋骨。智氏、中行氏在新田虎视眈眈。变法刚刚经历第一次大考,赵地百姓惊魂未定。还有那些战死的将士,他们的家属需要抚恤……
    “整顿兵马,三日后回邯郸。”赵朔道,“另外,派人去漳水下游,寻找舟城船队……和徐璎主事的下落。”
    他顿了顿:“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阳光完全升起,照亮了血色斑驳的关墙。十月十五,这个本该是月圆的日子,却在烽火与厮杀中度过。
    战国的一页翻过去了。但下一页,未必就更轻松。
    赵朔走上关墙,看着东方升起的太阳。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投在满地狼藉的战场上。
    变法之路,才刚走完第一步。
    而这一步,已经踏过了太多人的尸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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