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灯
护眼
字体:大 中 小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二月戊戌,合阳。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黑子还蹲在大槐树下。
今天教了八十二个人,教的是“见”字。他在树干上画了一遍又一遍,左边是“目”,右边是“儿”。他说,看见的见,见面的见,想见一个人的见。
那个七十多岁的老人学了一下午,临走的时候问他:“黑子,俺要是走到少梁,能看见俺儿的坟不?”
黑子说:“能。”
老人就走了。拄着棍子,一步一步,往东边去了。
黑子蹲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小,直到看不见。
他忽然想,那个老人能走到吗?
走了多久才能走到?
走到的时候,天黑了怎么办?
他正想着,忽然听见马蹄声。
抬起头,愣住了。
路上来了一辆车。
不大,可看着很结实。车上坐着两个人,一个老的,一个年轻的。
车慢慢停下来。
那个老的从车上下来,站在他面前。
很老,很瘦,可眼睛亮亮的。
黑子认识他。
是嬴师隰。
他愣在那儿,不知道该说什么。
嬴师隰看着他,笑了。
“黑子,俺来了。”
黑子跪下去。
嬴师隰伸手,把他扶起来。
“别跪。”他说,“俺不喜欢人跪。”
黑子站起来,眼睛红了。
“君上,您咋来了?”
嬴师隰说:“来看看。看看那些字种下去,长成啥样了。”
黑子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只是站在那儿,看着这个老人。
嬴师隰转过身,指着车上的那个年轻人。
“这是渠梁,你见过没?”
黑子摇摇头。
嬴渠梁从车上下来,走到他面前。
“黑子,俺听父君说过你。”
黑子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嬴渠梁从怀里摸出一卷简,递给他。
“这是狗子写给元的信。还没送到。俺们带过来了。”
黑子接过来,看着那卷简。
上面写着“元姐亲启”。
他忽然想起狗子临走时说的话:黑子哥,等俺回来了,你教俺“春”字。
他把信收好,揣进怀里。
抬起头。
“君上,元姐呢?”
嬴师隰说:“在路上。还得走几天。”
黑子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忽然说:“俺等她。”
同一天,邺地。
狗子站在村口,望着前面的路。
走了三天,脚上的泡破了又长,长了又破。
可他不想停。
他摸了摸怀里,四封信了。
自己的那封,还揣着。
阿狗的那封,也揣着。
石头的那封,也揣着。
刚才路过一个村子,有个老人拦住他,问他要往哪儿去。他说回家。老人说,帮俺捎封信行不?俺儿在少梁当兵。他说行。
又多了一封。
他往村里走,挨家挨户问。
“请问,石头的娘住哪儿?”
有人给他指路。
他走到一间土房前,站住。
门开着,里面坐着一个老妇人,头发花白,正在纳鞋底。
他站在门口,喊了一声。
“大娘。”
老妇人抬起头,看见他。
“你是……”
狗子从怀里摸出那封信,递过去。
“石头的信。他让俺捎的。”
老妇人愣住了。
她放下鞋底,站起来,一步一步走过来。
手在抖。
她接过那封信,看了很久。
然后她忽然哭了。
狗子站在那儿,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想起了阿狗说的话:你奶奶收到你的信,会哭。那不是难受,是高兴。你别怕。
他站在那儿,等着。
老妇人哭完了,抬起头,看着他。
“孩子,你叫啥?”
狗子说:“俺叫狗子。”
老妇人忽然笑了。
“狗子,你进来。”她说,“俺给你煮碗粟饭。”
狗子摇摇头。
“俺得走。俺还要回家。”
老妇人看着他。
“你家在哪儿?”
狗子说:“往东,再走两天。”
老妇人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忽然回屋,拿了一个布包出来,塞给他。
“路上吃。”
狗子接过来,揣进怀里。
他转过身,往外走。
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
回过头。
“大娘,石头说,他好好的。让您别担心。”
老妇人站在门口,望着他。
“俺知道了。”
狗子跑起来。
越跑越远。
路上,二月己亥。
元的马车走了八天了。
她趴在车上,拿着木片,在木片上划。
划的是走过的路。
划着划着,她忽然抬起头。
“大爷,还有多远?”
车夫想了想。
“快了。再走三天,就到合阳了。”
元愣了一下。
“合阳?不是雍城?”
车夫说:“你那个朋友黑子,不是在合阳吗?秦伯说了,先去合阳。”
元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木片。
她忽然有点紧张。
见了黑子,说啥?
她想了很久。
然后她拿起木片,在上面划了一个字。
“元”。
划完了,她把木片收好,揣进怀里。
舟城,海上。
船走了五天了。
匠乙坐在船头,抱着那个小铁盒。
他的孙子站在旁边,扶着桅杆。
海很大,看不见边。
匠乙忽然问:“黑子,还有多远?”
孙子说:“快了。再走两天。”
匠乙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忽然说:“俺没想到,海这么大。”
孙子看着他。
“爷爷,您怕不?”
匠乙摇摇头。
“不怕。”他说,“俺就是有点想家。”
孙子愣住了。
“想家?”
匠乙点点头。
“嗯。想舟城。想那个火炉。想那些打铁的声音。”
孙子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忽然说:“爷爷,等咱们到了望东,挖了土,就回去。”
匠乙笑了。
“好。”
少梁,城外。
那个七十多岁的老人拄着棍子,一步一步往前走。
走了三天了。
他不知道还有多远。
可他不想停。
他摸了摸怀里,有一卷简。
是他写的。
写的是他儿子的名字。
他儿子叫狗剩,跟他一个名。
死的时候二十三岁,埋在少梁。
他从来没来看过。
不是不想来,是来不了。
太远了,走不动。
现在他学会写字了。
会写儿子的名字了。
他想来看看他,把名字写给他看。
他往前走。
一步一步。
合阳,黑子家。
夜里,院子里坐着三个人。
黑子,嬴师隰,嬴渠梁。
月亮很亮,照得地上白白的。
黑子忽然问:“君上,您累不?”
嬴师隰摇摇头。
“不累。”他说,“俺就是想来看看。”
黑子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忽然说:“君上,俺有个事想求您。”
嬴师隰看着他。
“啥事?”
黑子说:“俺想去看一个人。”
嬴师隰问:“谁?”
黑子说:“俺爷。”
嬴师隰愣住了。
“你爷在哪儿?”
黑子说:“在合阳北边,三十里。他腿脚不好,出不来。俺想去看他,教他认字。”
嬴师隰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忽然笑了。
“去吧。”他说,“俺等你。”
黑子站起来,往外走。
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
回过头。
“君上,等元姐来了,您跟她说,俺很快回来。”
嬴师隰点点头。
“俺跟她说。”
黑子跑起来。
消失在夜色里。
二月庚子,合阳。
太阳升起来的时候,元的马车到了。
她从车上下来,站在村口,望着前面。
一个村子,小小的,散落着几间土房。
路是土路,坑坑洼洼的。
她往前走。
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
前面有一棵大槐树,很大,很老,枝丫伸得很开。
树下蹲着一个人。
是嬴师隰。
他蹲在那儿,在地上写字。
写的是“元”。
元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嬴师隰抬起头,看见她。
笑了。
“元,你来了。”
元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忽然蹲下来,也在地上写字。
写的是“君”。
嬴师隰看着那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说:“黑子去看他爷了。过两天回来。”
元点点头。
“俺等他。”
嬴师隰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走吧。”他说,“俺带你去看看那些学字的人。”
同一天,邺地。
狗子站在村口,望着前面那间土房。
那是他奶奶的家。
他站了很久。
然后他一步一步走过去。
走到门口,站住。
门开着,里面坐着一个老妇人,头发全白了,正在纳鞋底。
她低着头,没看见他。
狗子站在门口,喊了一声。
“奶奶。”
老妇人抬起头。
看见他。
愣住了。
手里的鞋底掉在地上。
她站起来,一步一步走过来。
走到门口,站在他面前。
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她忽然伸手,摸了摸他的脸。
“狗子?”
狗子点点头。
“嗯。俺回来了。”
老妇人忽然哭了。
狗子站在那儿,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只是从怀里摸出那封信,递给她。
“奶奶,俺写的。”
老妇人接过信,看着那上面的字。
她不认识。
可她看着那些歪歪扭扭的道道,看着那个画的小人儿,看着那个站在火堆旁边的自己。
她忽然笑了。
哭着笑。
她把信收好,揣进怀里。
然后她伸手,把狗子拉进屋里。
“进来。”她说,“奶奶给你煮粟饭。”
夜里,邯郸。
狗剩坐在案前,提笔写道:
“二月戊戌,合阳。嬴师隰到了。站在大槐树下,看着黑子。他说,俺来了。黑子跪下去,他把他扶起来。说,别跪,俺不喜欢人跪。
同日,邺地。狗子到了石头的家。把信交给他娘。他娘哭了。狗子站在那儿,不知道该咋办。他想起了阿狗说的话,你奶奶收到你的信,会哭。那不是难受,是高兴。
同日,路上。那个七十多岁的老人还在走。拄着棍子,一步一步。他要去少梁,看他儿的坟。把写好的名字,念给他听。
同日,海上。匠乙快到了。他坐在船头,抱着那个小铁盒。孙子站在旁边。爷爷,到了。匠乙说,俺看见了。
同日,合阳。元到了。她站在村口,看见那棵大槐树。嬴师隰蹲在树下,在地上写她的名字。她走过去,也蹲下来,写了一个‘君’字。
同日,邺地。狗子到家了。站在门口,喊了一声奶奶。他奶奶抬起头,看见他。愣住了。然后哭了。狗子从怀里摸出那封信,递给她。说,奶奶,俺写的。
写完今日,又看了一遍这些人的路。
走了那么久,终于走到了。
走到的地方不一样。
有的走到村口,有的走到门口,有的走到海边,有的走到坟前。
可他们都走到了。
见到了想见的人。
送出了想送的信。
念出了想念的名字。
俺把这页账,叫作‘相见’。
相见的时候,有人跪下去,有人扶起来。
有人哭了,有人笑了。
有人递出一封信,有人接过来,揣进怀里。
俺把这些都记下来。
记进邯郸的账里。
等以后有人翻开这本账,会看见。
看见这些人在这一天,都走到了。
都见到了。”
搁笔时,窗外传来更鼓声。
他吹灭烛火,走到廊下。
望着西边。
元在那边。
黑子在那边。
狗子在那边。
嬴师隰在那边。
那个七十多岁的老人,也在那边。
他们都见到了。
都见到了。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