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388章 相见(1/1)  烽火诸侯:春秋与战国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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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月戊戌,合阳。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黑子还蹲在大槐树下。
    今天教了八十二个人,教的是“见”字。他在树干上画了一遍又一遍,左边是“目”,右边是“儿”。他说,看见的见,见面的见,想见一个人的见。
    那个七十多岁的老人学了一下午,临走的时候问他:“黑子,俺要是走到少梁,能看见俺儿的坟不?”
    黑子说:“能。”
    老人就走了。拄着棍子,一步一步,往东边去了。
    黑子蹲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小,直到看不见。
    他忽然想,那个老人能走到吗?
    走了多久才能走到?
    走到的时候,天黑了怎么办?
    他正想着,忽然听见马蹄声。
    抬起头,愣住了。
    路上来了一辆车。
    不大,可看着很结实。车上坐着两个人,一个老的,一个年轻的。
    车慢慢停下来。
    那个老的从车上下来,站在他面前。
    很老,很瘦,可眼睛亮亮的。
    黑子认识他。
    是嬴师隰。
    他愣在那儿,不知道该说什么。
    嬴师隰看着他,笑了。
    “黑子,俺来了。”
    黑子跪下去。
    嬴师隰伸手,把他扶起来。
    “别跪。”他说,“俺不喜欢人跪。”
    黑子站起来,眼睛红了。
    “君上,您咋来了?”
    嬴师隰说:“来看看。看看那些字种下去,长成啥样了。”
    黑子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只是站在那儿,看着这个老人。
    嬴师隰转过身,指着车上的那个年轻人。
    “这是渠梁,你见过没?”
    黑子摇摇头。
    嬴渠梁从车上下来,走到他面前。
    “黑子,俺听父君说过你。”
    黑子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嬴渠梁从怀里摸出一卷简,递给他。
    “这是狗子写给元的信。还没送到。俺们带过来了。”
    黑子接过来,看着那卷简。
    上面写着“元姐亲启”。
    他忽然想起狗子临走时说的话:黑子哥,等俺回来了,你教俺“春”字。
    他把信收好,揣进怀里。
    抬起头。
    “君上,元姐呢?”
    嬴师隰说:“在路上。还得走几天。”
    黑子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忽然说:“俺等她。”
    同一天,邺地。
    狗子站在村口,望着前面的路。
    走了三天,脚上的泡破了又长,长了又破。
    可他不想停。
    他摸了摸怀里,四封信了。
    自己的那封,还揣着。
    阿狗的那封,也揣着。
    石头的那封,也揣着。
    刚才路过一个村子,有个老人拦住他,问他要往哪儿去。他说回家。老人说,帮俺捎封信行不?俺儿在少梁当兵。他说行。
    又多了一封。
    他往村里走,挨家挨户问。
    “请问,石头的娘住哪儿?”
    有人给他指路。
    他走到一间土房前,站住。
    门开着,里面坐着一个老妇人,头发花白,正在纳鞋底。
    他站在门口,喊了一声。
    “大娘。”
    老妇人抬起头,看见他。
    “你是……”
    狗子从怀里摸出那封信,递过去。
    “石头的信。他让俺捎的。”
    老妇人愣住了。
    她放下鞋底,站起来,一步一步走过来。
    手在抖。
    她接过那封信,看了很久。
    然后她忽然哭了。
    狗子站在那儿,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想起了阿狗说的话:你奶奶收到你的信,会哭。那不是难受,是高兴。你别怕。
    他站在那儿,等着。
    老妇人哭完了,抬起头,看着他。
    “孩子,你叫啥?”
    狗子说:“俺叫狗子。”
    老妇人忽然笑了。
    “狗子,你进来。”她说,“俺给你煮碗粟饭。”
    狗子摇摇头。
    “俺得走。俺还要回家。”
    老妇人看着他。
    “你家在哪儿?”
    狗子说:“往东,再走两天。”
    老妇人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忽然回屋,拿了一个布包出来,塞给他。
    “路上吃。”
    狗子接过来,揣进怀里。
    他转过身,往外走。
    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
    回过头。
    “大娘,石头说,他好好的。让您别担心。”
    老妇人站在门口,望着他。
    “俺知道了。”
    狗子跑起来。
    越跑越远。
    路上,二月己亥。
    元的马车走了八天了。
    她趴在车上,拿着木片,在木片上划。
    划的是走过的路。
    划着划着,她忽然抬起头。
    “大爷,还有多远?”
    车夫想了想。
    “快了。再走三天,就到合阳了。”
    元愣了一下。
    “合阳?不是雍城?”
    车夫说:“你那个朋友黑子,不是在合阳吗?秦伯说了,先去合阳。”
    元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木片。
    她忽然有点紧张。
    见了黑子,说啥?
    她想了很久。
    然后她拿起木片,在上面划了一个字。
    “元”。
    划完了,她把木片收好,揣进怀里。
    舟城,海上。
    船走了五天了。
    匠乙坐在船头,抱着那个小铁盒。
    他的孙子站在旁边,扶着桅杆。
    海很大,看不见边。
    匠乙忽然问:“黑子,还有多远?”
    孙子说:“快了。再走两天。”
    匠乙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忽然说:“俺没想到,海这么大。”
    孙子看着他。
    “爷爷,您怕不?”
    匠乙摇摇头。
    “不怕。”他说,“俺就是有点想家。”
    孙子愣住了。
    “想家?”
    匠乙点点头。
    “嗯。想舟城。想那个火炉。想那些打铁的声音。”
    孙子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忽然说:“爷爷,等咱们到了望东,挖了土,就回去。”
    匠乙笑了。
    “好。”
    少梁,城外。
    那个七十多岁的老人拄着棍子,一步一步往前走。
    走了三天了。
    他不知道还有多远。
    可他不想停。
    他摸了摸怀里,有一卷简。
    是他写的。
    写的是他儿子的名字。
    他儿子叫狗剩,跟他一个名。
    死的时候二十三岁,埋在少梁。
    他从来没来看过。
    不是不想来,是来不了。
    太远了,走不动。
    现在他学会写字了。
    会写儿子的名字了。
    他想来看看他,把名字写给他看。
    他往前走。
    一步一步。
    合阳,黑子家。
    夜里,院子里坐着三个人。
    黑子,嬴师隰,嬴渠梁。
    月亮很亮,照得地上白白的。
    黑子忽然问:“君上,您累不?”
    嬴师隰摇摇头。
    “不累。”他说,“俺就是想来看看。”
    黑子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忽然说:“君上,俺有个事想求您。”
    嬴师隰看着他。
    “啥事?”
    黑子说:“俺想去看一个人。”
    嬴师隰问:“谁?”
    黑子说:“俺爷。”
    嬴师隰愣住了。
    “你爷在哪儿?”
    黑子说:“在合阳北边,三十里。他腿脚不好,出不来。俺想去看他,教他认字。”
    嬴师隰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忽然笑了。
    “去吧。”他说,“俺等你。”
    黑子站起来,往外走。
    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
    回过头。
    “君上,等元姐来了,您跟她说,俺很快回来。”
    嬴师隰点点头。
    “俺跟她说。”
    黑子跑起来。
    消失在夜色里。
    二月庚子,合阳。
    太阳升起来的时候,元的马车到了。
    她从车上下来,站在村口,望着前面。
    一个村子,小小的,散落着几间土房。
    路是土路,坑坑洼洼的。
    她往前走。
    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
    前面有一棵大槐树,很大,很老,枝丫伸得很开。
    树下蹲着一个人。
    是嬴师隰。
    他蹲在那儿,在地上写字。
    写的是“元”。
    元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嬴师隰抬起头,看见她。
    笑了。
    “元,你来了。”
    元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忽然蹲下来,也在地上写字。
    写的是“君”。
    嬴师隰看着那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说:“黑子去看他爷了。过两天回来。”
    元点点头。
    “俺等他。”
    嬴师隰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走吧。”他说,“俺带你去看看那些学字的人。”
    同一天,邺地。
    狗子站在村口,望着前面那间土房。
    那是他奶奶的家。
    他站了很久。
    然后他一步一步走过去。
    走到门口,站住。
    门开着,里面坐着一个老妇人,头发全白了,正在纳鞋底。
    她低着头,没看见他。
    狗子站在门口,喊了一声。
    “奶奶。”
    老妇人抬起头。
    看见他。
    愣住了。
    手里的鞋底掉在地上。
    她站起来,一步一步走过来。
    走到门口,站在他面前。
    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她忽然伸手,摸了摸他的脸。
    “狗子?”
    狗子点点头。
    “嗯。俺回来了。”
    老妇人忽然哭了。
    狗子站在那儿,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只是从怀里摸出那封信,递给她。
    “奶奶,俺写的。”
    老妇人接过信,看着那上面的字。
    她不认识。
    可她看着那些歪歪扭扭的道道,看着那个画的小人儿,看着那个站在火堆旁边的自己。
    她忽然笑了。
    哭着笑。
    她把信收好,揣进怀里。
    然后她伸手,把狗子拉进屋里。
    “进来。”她说,“奶奶给你煮粟饭。”
    夜里,邯郸。
    狗剩坐在案前,提笔写道:
    “二月戊戌,合阳。嬴师隰到了。站在大槐树下,看着黑子。他说,俺来了。黑子跪下去,他把他扶起来。说,别跪,俺不喜欢人跪。
    同日,邺地。狗子到了石头的家。把信交给他娘。他娘哭了。狗子站在那儿,不知道该咋办。他想起了阿狗说的话,你奶奶收到你的信,会哭。那不是难受,是高兴。
    同日,路上。那个七十多岁的老人还在走。拄着棍子,一步一步。他要去少梁,看他儿的坟。把写好的名字,念给他听。
    同日,海上。匠乙快到了。他坐在船头,抱着那个小铁盒。孙子站在旁边。爷爷,到了。匠乙说,俺看见了。
    同日,合阳。元到了。她站在村口,看见那棵大槐树。嬴师隰蹲在树下,在地上写她的名字。她走过去,也蹲下来,写了一个‘君’字。
    同日,邺地。狗子到家了。站在门口,喊了一声奶奶。他奶奶抬起头,看见他。愣住了。然后哭了。狗子从怀里摸出那封信,递给她。说,奶奶,俺写的。
    写完今日,又看了一遍这些人的路。
    走了那么久,终于走到了。
    走到的地方不一样。
    有的走到村口,有的走到门口,有的走到海边,有的走到坟前。
    可他们都走到了。
    见到了想见的人。
    送出了想送的信。
    念出了想念的名字。
    俺把这页账,叫作‘相见’。
    相见的时候,有人跪下去,有人扶起来。
    有人哭了,有人笑了。
    有人递出一封信,有人接过来,揣进怀里。
    俺把这些都记下来。
    记进邯郸的账里。
    等以后有人翻开这本账,会看见。
    看见这些人在这一天,都走到了。
    都见到了。”
    搁笔时,窗外传来更鼓声。
    他吹灭烛火,走到廊下。
    望着西边。
    元在那边。
    黑子在那边。
    狗子在那边。
    嬴师隰在那边。
    那个七十多岁的老人,也在那边。
    他们都见到了。
    都见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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