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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辛丑,合阳。
天黑了。
元坐在黑子家的院子里,望着天上的星星。
嬴师隰坐在她旁边,也望着星星。
院子里很静,只有风吹过草垛的沙沙声。
元忽然问:“君上,黑子啥时候回来?”
嬴师隰说:“明儿个。他去看他爷,三十里地,走一天,陪一天,再走一天。明儿个该回了。”
元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木片。
木片上划着一个字——“黑”。
她划了一路,划了几十遍。
现在终于要见到真人了。
她忽然有点紧张。
嬴师隰看着她,忽然笑了。
“元,你怕啥?”
元摇摇头。
“没怕。”
嬴师隰说:“那你咋不说话?”
元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忽然说:“君上,俺在想,黑子长啥样。”
嬴师隰愣了一下。
“你没见过他?”
元摇摇头。
“没。狗子见过,俺没见过。俺就知道他教了好多人认字,那个七十多岁的老人天天来,他爷是打铁的,他爹死在战场上了。”
嬴师隰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忽然说:“俺也没见过他长啥样。俺就知道他眼睛干干净净的,跟渠梁小时候一样。”
元抬起头,看着他。
“君上,您见过渠梁叔小时候?”
嬴师隰笑了。
“见过。俺是他爹。”
元愣住了。
她忽然想起来,狗剩说过,秦伯叫嬴师隰,渠梁是他儿子。
她低下头,不知道该说啥。
嬴师隰看着她,忽然问:“元,你爹呢?”
元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忽然说:“死了。”
嬴师隰问:“咋死的?”
元说:“打仗。俺没见过他。俺娘说,他走的时候,俺还没生下来。”
嬴师隰沉默了。
他看着眼前的这个孩子,看着她干干净净的眼睛。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也见过这样的眼睛。
那时候他还年轻,渠梁刚生下来,躺在襁褓里,睁开眼睛看着他。
那眼睛也是干干净净的。
他忽然伸手,摸了摸元的头。
“元,你恨不恨?”
元摇摇头。
“不恨。”她说,“俺娘说,他打仗死了,是为了让俺们好好活。俺好好活了,他就没白死。”
嬴师隰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
“好。”他说,“好好活。”
同一天夜里,合阳北三十里。
一间土房里,点着一盏油灯。
黑子坐在炕沿上,旁边躺着一个老人。
很老,很瘦,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树皮一样。
是黑子的爷爷。
他躺在炕上,腿不能动了,可眼睛还亮亮的。
他看着黑子,一直看,一直看。
“黑子,你咋来了?”
黑子说:“来看您。教您认字。”
爷爷愣了一下。
“认字?俺这把年纪了,认啥字?”
黑子从怀里摸出一卷简,递给他。
“您看,这是俺写的。”
爷爷接过来,凑到灯下看。
看不懂。
可他知道,这是孙子写的。
他把那卷简收好,放在枕头底下。
“黑子,你教。”
黑子蹲下来,在地上写字。
写的是“爷”。
“这个字念爷。”他说,“就是您。”
爷爷看着那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在地上描。
描了一遍,又一遍。
描着描着,他忽然问:“黑子,你爹的那个‘爹’字,咋写?”
黑子愣住了。
他看着爷爷,看着他浑浊的眼睛。
忽然眼眶红了。
他在地上写了一个“爹”字。
爷爷看着那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
“好。”他说,“俺记住了。”
同一天夜里,邺地。
狗子躺在炕上,旁边睡着奶奶。
炕烧得热热的,被子是新的,有阳光的味道。
他睡不着。
他摸了摸怀里,还有三封信。
阿狗的,石头的,还有那个老人的。
阿狗的信要送到邯郸,交给郅同。
石头的信已经送到了。
那个老人的信,要送到少梁,交给他儿子。
他忽然想,那个老人长啥样?
他没见过。
可他知道,那个老人肯定在等他儿子回信。
就像他奶奶等他一样。
他翻了个身,看着奶奶。
奶奶睡着了,脸上还带着笑。
他忽然想起阿狗说的话:你奶奶收到你的信,会哭。那不是难受,是高兴。
奶奶哭了。
可也笑了。
他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那三封信。
一封要往西送,送到邯郸。
一封要往北送,送到少梁。
他想了想,先送哪封?
阿狗的信最远,要送到邯郸。
那个老人的信最近,就在少梁。
他决定先去少梁。
送完了,再去邯郸。
反正阿狗说,不急。
他闭上眼睛,睡着了。
同一天夜里,少梁城外。
那个七十多岁的老人坐在一棵树下,靠着树干。
走了四天了,脚上全是泡。
可他不想停。
他摸了摸怀里,有一卷简。
是他写的。
写的是他儿子的名字。
他叫狗剩,儿子也叫狗剩。
他想走到少梁,找到儿子的坟,把那个名字念给他听。
他不知道儿子的坟在哪儿。
可他听说,少梁城外有一片坟地,埋的都是战死的兵。
他想到那儿去找。
一个一个找。
找到了,就坐下来,跟他说说话。
说说家里的事。
说说他娘。
说说他的重孙子。
说说他学会写字了。
他靠着树干,闭上眼睛。
明天接着走。
同一天夜里,望东。
匠乙站在岛上,望着四周。
月亮很亮,照得沙滩白白的。
他的孙子站在旁边,手里拿着那个小铁盒。
“爷爷,到了。”
匠乙点点头。
他蹲下来,伸手摸了摸地上的土。
土是凉的,跟舟城的不一样。
他捧起一把,凑到眼前看。
看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说:“黑子,装。”
孙子蹲下来,把土装进小铁盒里。
装满了,盖上盖子。
递给匠乙。
匠乙接过来,抱着。
他站起来,望着四周。
海很大,岛很小。
可他知道,从今往后,这个岛上有他们爷孙俩的脚印了。
他忽然说:“黑子,你记着。”
孙子看着他。
“记着啥?”
匠乙说:“记着这个地方。以后你有了儿子,带他来看。告诉他,你爷爷来过这儿,挖过这儿的土。”
孙子点点头。
“俺记住了。”
同一天夜里,合阳。
元躺在炕上,睡不着。
隔壁传来嬴师隰和嬴渠梁说话的声音,低低的,听不清说啥。
她翻了个身,望着窗外。
月亮很亮,照得院子里白白的。
她忽然想起狗剩说的话:等春天来了,俺们一起去。
她来了。
狗剩没来。
她摸了摸怀里,有狗剩给她的海图。
还有狗子写给她的信。
她还没回。
她想着,等见到黑子了,问问他,狗子学得咋样了。
问完了,就给他回信。
告诉他,她见到黑子了。
告诉他,那些字真的长出来了。
她闭上眼睛,睡着了。
二月壬寅,合阳。
太阳升起来的时候,黑子回来了。
他站在村口,望着那棵大槐树。
树下蹲着一个人,是元。
她也望着他。
两个人隔着几十步,互相看着。
黑子走过去。
一步一步。
走到她面前,站住。
元抬起头,看着他。
“你是黑子?”
黑子点点头。
“嗯。你是元?”
元点点头。
两个人看着对方,看了很久。
然后元忽然从怀里摸出一块木片,递给他。
木片上划着一个字——“黑”。
黑子接过来,看着那个字。
歪歪扭扭的,可他知道,那是他的名字。
他从怀里摸出一卷简,递给她。
是狗子写的信。
元接过来,打开。
“元姐:俺到合阳了。跟黑子学认字。雪好大。狗子。”
她看了一遍,又一遍。
然后她把信收好,揣进怀里。
抬起头,看着黑子。
“狗子学得快不?”
黑子点点头。
“快。他学了好多字。会写火,会写雪,会写狗,会写自己的名字。”
元笑了。
笑得眼睛弯弯的。
大槐树下,人慢慢来了。
先来的是孩子,三三两两,跑着跳着。然后是大人,扛着锄头的,背着筐的。最后来的是老人,拄着棍子,一步一步挪过来。
黑子蹲下来,拿起木炭。
元蹲在他旁边,看着。
今天来了八十六个人。
黑子在树干上写了一个字。
左边是“木”,右边是“子”。
“这个字念李。”他说,“李子的李,姓李的李。”
众人跟着念:“李——”
一个老人忽然举手。
黑子看着他。
“老人家,您问。”
老人说:“黑子,俺姓李。这个字是俺的姓不?”
黑子点点头。
“是。”
老人低下头,看着那个字。
他划了一遍,又一遍。
划着划着,他忽然抬起头。
“黑子,俺活了六十多年,今天才知道,俺的姓长这样。”
黑子不知道该说什么。
元忽然开口了。
“老人家,您会写自己的名字不?”
老人摇摇头。
“不会。”
元说:“俺教您。”
她蹲下来,在地上写了一个“李”字,又写了一个“大”字。
“您叫啥?”
老人说:“李大山。”
元指着地上的字。
“这是李,这是大,这是山。合起来,就是李大山。”
老人看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在地上描。
描了一遍,又一遍。
描着描着,他忽然哭了。
眼泪掉在地上,滴在那些字上。
黑子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元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老人家,您哭啥?”
老人抬起头,看着她。
“俺这辈子,头一回知道自己的名字咋写。”他说,“俺爹死得早,没教过俺。俺娘也不认字。俺从来不知道,俺的名字长这样。”
元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忽然说:“您学会了,就能教别人了。”
老人愣了一下。
“教谁?”
元说:“教您孙子,教您重孙子。让他们也知道,他们的名字长啥样。”
老人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
哭着笑。
“好。”他说,“俺教。”
---
【八】
傍晚。
黑子坐在院子里,元坐在他旁边。
嬴师隰和嬴渠梁坐在另一边。
太阳慢慢落下去,把天边染成红色。
元忽然问:“黑子,那个七十多岁的老人呢?”
黑子愣了一下。
“他走了。”
元问:“去哪儿了?”
黑子说:“去少梁。看他儿的坟。”
元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忽然说:“俺想去看他。”
黑子看着她。
“看他干啥?”
元说:“俺想看看,他走到没有。”
黑子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忽然站起来。
“走。”
元愣住了。
“现在?”
黑子点点头。
“现在。走夜路,天亮能到少梁。”
嬴师隰忽然开口了。
“黑子,你知道路?”
黑子点点头。
“知道。俺爹就埋在少梁。”
嬴师隰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
“去吧。”他说,“俺在这儿等你们。”
黑子转过身,往外走。
元跟上他。
两个人消失在夜色里。
夜里,路上。
月亮很亮,照得路白白的。
黑子走在前面,元跟在后面。
走了很久。
元忽然问:“黑子,你爹埋在少梁哪儿?”
黑子说:“城外坟地。俺没去过。俺爷去过一次,回来病了半年。后来就再没去过。”
元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忽然问:“你想他吗?”
黑子点点头。
“想。”
元说:“俺也想俺爹。没见过,可也想。”
黑子回过头,看着她。
月光照在她脸上,干干净净的。
他忽然想起狗剩说的话:眼睛干净的人,心里也干净。
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
“元,你累不?”
元摇摇头。
“不累。”
黑子说:“那俺们走快点儿。”
元点点头。
两个人跑起来。
越跑越快。
越跑越远。
邯郸,薪火堂。
狗剩坐在案前,提笔写道:
“二月辛丑,合阳。夜里,元坐在院子里,问嬴师隰,黑子长啥样。嬴师隰说,他眼睛干干净净的,跟渠梁小时候一样。
同日,合阳北三十里。黑子教他爷认字。写了一个‘爷’字,又写了一个‘爹’字。他爷看着那个‘爹’字,看了很久。然后笑了。说,俺记住了。
同日,邺地。狗子躺在奶奶旁边,摸着怀里的三封信。一封去邯郸,一封去少梁。他决定先去少梁,再去邯郸。
同日,少梁城外。那个七十多岁的老人坐在树下,靠着树干。他摸了摸怀里的信,想着明天接着走。
同日,望东。匠乙站在岛上,捧起一把土。他对孙子说,记着这个地方。以后你有了儿子,带他来看。
同日,合阳。黑子和元见面了。两个人站在村口,互相看着。元递给他一块木片,上面写着‘黑’。黑子递给她一卷简,是狗子写的信。
同日,大槐树下。元教一个叫李大山的老人写名字。老人看着那三个字,哭了。他说,俺这辈子,头一回知道自己的名字咋写。
同日,夜里。黑子和元出发了。去少梁。去看那个七十多岁的老人。去看他儿子的坟。
写完今日,又看了一遍这些人的夜。
有人在夜里说话。
有人在夜里赶路。
有人在夜里想爹。
有人在夜里看海。
有人在夜里学会了写自己的名字。
俺把这页账,叫作‘夜话’。
夜话的人,说的都是心里话。
说想不想爹。
说记不记得。
说会不会教给别人。
说能不能走到。
俺把这些话都记下来。
记进邯郸的账里。
等以后有人翻开这本账,会听见。
听见这些人在夜里说的话。”
搁笔时,窗外传来更鼓声。
他吹灭烛火,走到廊下。
望着西边。
黑子和元在路上。
往少梁走。
去追那个七十多岁的老人。
去替他儿子的坟前,念一念那个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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