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398章 写史(1/1)  烽火诸侯:春秋与战国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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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月戊午,路上。
    走了十一天了。
    黑子一直攥着那卷空简,走路攥着,歇脚也攥着。狗子好几次问他,你咋不打开看看?黑子说,俺想等到了邯郸再写。
    元问:“为啥要到邯郸再写?”
    黑子说:“因为邯郸是俺们要去的地方。到了那儿,路上走完了,才能把这一路的事,从头到尾写下来。”
    狗子点点头。
    “有道理。”
    正说着,前面传来一阵马蹄声。
    三个人抬起头。
    一队人马从北边过来,打头的骑着马,后面跟着几辆车。车上装着竹简,堆得高高的,用绳子捆着。
    骑马的看见他们,勒住缰绳。
    “你们是什么人?”
    黑子说:“过路的。往邯郸去。”
    骑马的人打量他们几眼,忽然看见黑子手里的竹简。
    “那是啥?”
    黑子说:“朋友送的。”
    骑马的人跳下马,走过来。
    “给俺看看。”
    黑子犹豫了一下,把竹简递过去。
    那人接过来,展开看了一眼,愣住了。
    “这是鲁国的简。”
    黑子心里一惊。
    那人看着他,眼神变了。
    “你们从哪儿来的?这简哪儿来的?”
    黑子说:“路上遇见的一个人送的。”
    那人问:“什么人?”
    黑子说:“一个姓左丘的先生。他说他是鲁国的史官。”
    那人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忽然问:“他往哪儿去了?”
    黑子说:“往南。去楚国。”
    那人转过身,对后面的人说:“追。”
    一队人马立刻调头,往南奔去。
    黑子站在原地,半天没动。
    狗子问:“黑子哥,他们是谁?”
    黑子摇摇头。
    一个声音从车上传来。
    “他们是鲁国的人。”
    三个人回过头。
    车上坐着一个老人,头发全白了,穿着破旧的长袍。他慢慢从车上爬下来,走到他们面前。
    “那简,是左丘的?”
    黑子点点头。
    老人叹了口气。
    “还是没追上。”
    老人叫史伯,是鲁国的老史官。他说,左丘跑了以后,鲁侯派人到处找他,想把他抓回去,把那些竹简都烧了。
    狗子问:“为啥要烧?”
    史伯说:“因为那上面记着鲁侯不想让人知道的事。”
    元问:“啥事?”
    史伯说:“他杀公孙宿的事。他背盟的事。”
    他顿了顿。
    “鲁侯说,那些事不该记。记了,后人就知道他是个背信弃义的人。”
    黑子问:“那您呢?您是来抓左丘的?”
    史伯摇摇头。
    “俺不是来抓他的。俺是来救他的。”
    黑子愣住了。
    史伯说:“俺在鲁国太史令手下干了一辈子。俺知道左丘记的那些事,都是真的。真的,就该留下来。”
    他抬起头,望着南边。
    “俺听说他要跑,就赶紧追出来,想告诉他,让他跑远点,别让人抓住。可俺老了,跑不动了。还是没追上。”
    狗子问:“那现在咋办?”
    史伯说:“只能靠他了。他跑得远,跑得快,应该能逃出去。”
    他转过头,看着黑子手里的竹简。
    “这简,是左丘给你的?”
    黑子点点头。
    史伯问:“他给你这个干啥?”
    黑子说:“让俺记事。把路上遇见的事记下来。”
    史伯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忽然笑了。
    “好。记吧。记下来,传下去。”
    那天下午,黑子他们和史伯坐在路边,说了很久的话。
    史伯给他们讲了很多史官的事。
    讲齐国的太史,兄弟三个,死了两个,第三个还接着写。
    讲晋国的史官董狐,写“赵盾弑其君”,赵盾让他改,他不改。
    讲楚国的史官倚相,能读《三坟》《五典》《八索》《九丘》,是楚国的宝贝。
    狗子问:“史伯,您写过啥?”
    史伯说:“俺写过很多。写过鲁国的国君,写过鲁国的大臣,写过鲁国打的仗,写过鲁国遭的灾。”
    元问:“有人让您改过吗?”
    史伯点点头。
    “有。好多回。”
    狗子问:“您改了吗?”
    史伯摇摇头。
    “没改。一次都没改。”
    黑子问:“那您不怕死?”
    史伯笑了。
    “怕。怕得很。可俺更怕死后被人说,那个史官,写的都是假话。”
    他顿了顿。
    “俺们史官,就靠这个活着。写假话,就不配当史官。”
    傍晚,史伯要走了。
    他的车队往北去,说是要去齐国。鲁侯派他去齐国送国书,顺便打听左丘的下落。他说,他不会打听的。左丘跑得越远越好。
    临走的时候,他从车上拿出一卷竹简,递给黑子。
    “这个给你。”
    黑子接过来,展开看。
    上面密密麻麻地写着字,比左丘送的那卷还多。
    史伯说:“这是俺抄的《春秋》。鲁国的史书,从隐公元年到哀公十四年,二百多年的事。”
    黑子愣住了。
    “这……这么贵重的东西,您给俺?”
    史伯点点头。
    “你不是要记事吗?记事,得知道以前的事。不知道以前的事,就不知道啥该记,啥不该记。”
    他指着那卷简。
    “这里面记着很多人,很多事。有好的,有坏的。有打仗的,有盟会的。有谁死了,有谁活了。你看完了,就知道历史是啥样的了。”
    黑子捧着那卷简,手有点抖。
    “史伯,俺……俺不认识那么多字。”
    史伯说:“那就学。学一个,看一个。看完了,就认识了。”
    他上了车,回头看了他们一眼。
    “孩子,记住:写史的人,自己也是史。你记的那些事,以后的人看了,也会记住你。”
    马车走了。
    黑子站在原地,捧着那卷沉甸甸的竹简,半天没动。
    二月己未,夜里。
    邯郸,薪火堂。
    狗剩坐在案前,面前摊着账本。
    他提起笔,写道:
    “二月戊午,路上。黑子他们遇见一队鲁国的车队。车上装着竹简,是鲁侯派人去齐国送国书的。可车里坐着一个老人,叫史伯,是鲁国的老史官。
    史伯说,他是来救左丘的。左丘跑了,记着鲁侯背盟杀人的事。鲁侯派人抓他,想把那些竹简都烧了。史伯追出来,想告诉他跑远点。
    没追上。可史伯说,跑得远,跑得快,应该能逃出去。
    史伯给了黑子一卷《春秋》。鲁国的史书,从隐公元年到哀公十四年,二百多年的事。
    他说,记事,得知道以前的事。不知道以前的事,就不知道啥该记,啥不该记。
    他还说,写史的人,自己也是史。你记的那些事,以后的人看了,也会记住你。
    俺忽然想起《春秋》里的第一句话。
    ‘元年春,王正月。’
    就这六个字,开始了二百多年的历史。
    二百多年,多少人活过,多少人死过,多少事发生过。
    都被记下来了。
    记在竹简上,记在碑上,记在书里。
    传到现在,传到俺们手里。
    俺记下史伯的话。
    记下左丘的简,史伯的简,还有黑子手里那卷《春秋》。
    记下那些写史的人,和他们的胆。
    等以后有人翻开这本账,会看见。
    看见这些史官,这些字,这些事。
    看见历史,就是这样传下来的。”
    搁笔时,窗外传来更鼓声。
    他吹灭烛火,走到廊下。
    望着南边。
    南边很远的地方,有三个孩子在路上走。
    其中一个孩子,手里捧着一卷沉甸甸的竹简。
    那是《春秋》。
    二百多年的历史,在他手里。
    他走着走着,会走到邯郸。
    走到邯郸,会走进薪火堂。
    走进薪火堂,会把那卷《春秋》翻开。
    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看着看着,就知道历史是啥样的了。
    知道了,就会继续记。
    记他见过的人,记他听过的事。
    记下来,传下去。
    一代一代,传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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