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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丁巳,路上。
走了十天了。
从张牛儿家出来,黑子三人继续往北走。山路渐渐平了,路边的田地多了起来,偶尔能看见几个农夫在地里干活。
狗子忽然问:“黑子哥,你说那个张牛儿,以后会干啥?”
黑子想了想。
“种地吧。他家里就剩他一个人了,不种地,吃啥?”
狗子说:“可他说他想学更多的字。”
黑子点点头。
“学字不耽误种地。白天种地,晚上学字。俺们在合阳的时候,就是这样。”
元忽然指着前面。
“你们看,那边有个亭子。”
三个人走过去。
亭子很旧,木头都朽了,可亭子里立着一块碑,很大,很完整。
黑子走过去,蹲下来看。
碑上刻着密密麻麻的字,比之前见过的那些碑都多。
他一个字一个字地念:
“鲁……哀……公……十……五……年……春……齐……人……伐……鲁……”
念着念着,他愣住了。
“这是……鲁国的事?”
一个声音忽然从背后传来。
“这是齐国打鲁国的记录。”
三个人回过头。
一个中年人站在亭子外面,穿着粗布衣裳,背着个包袱。他走过来,站在碑前,看着那些字。
“你们认得字?”
黑子点点头。
“认得一些。”
中年人看了他们一眼。
“从哪儿来?”
黑子说:“秦国。”
中年人愣了一下。
“秦国?那可是好远的地方。”
黑子问:“先生,您认得这块碑?”
中年人点点头。
“认得。这是俺立的。”
黑子愣住了。
“您立的?”
中年人说:“俺是鲁国的史官。前些年路过这儿,见这亭子荒废了,就立了这块碑。”
狗子问:“史官是干啥的?”
中年人说:“记事的。记国家的事,记打仗的事,记谁死了,谁即位了。”
元问:“那您咋跑到这儿来了?”
中年人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忽然说:“俺是逃出来的。”
三个人围坐在亭子里,听中年人说话。
中年人叫左丘,是鲁国的史官。他在太史令手下做事,专门负责记录历史。
左丘说:“俺们史官,有规矩。记的事,必须是真事。国君让改,也不能改。杀了头,也不能改。”
狗子问:“真有人被杀头?”
左丘点点头。
“有。齐国的太史,就被人杀过。”
他顿了顿。
“那是好多年前的事了。齐国的大臣崔杼杀了国君,太史就在竹简上写:‘崔杼弑其君。’崔杼看了,说,你改一下,就说国君是病死的。太史说,不改。崔杼就把他杀了。”
元问:“杀了?”
左丘点点头。
“杀了。太史死了,他的弟弟接着当史官。崔杼又让他写。他弟弟也写:‘崔杼弑其君。’崔杼又把他杀了。”
狗子攥紧了拳头。
“又杀了?”
左丘说:“杀了。然后第三个弟弟来了。崔杼问他,你写什么?他说,我写:‘崔杼弑其君。’崔杼没办法,不杀了。”
黑子听着,忽然问:“那个崔杼后来咋样了?”
左丘说:“后来死了。可史书上记着他弑君的事,一直记到现在。”
他抬起头,望着远处的天空。
“俺们史官,就是干这个的。把真事记下来,传给后人。后人看了,就知道谁干了啥,谁对谁错。”
狗子忽然问:“先生,您刚才说您是逃出来的。您为啥逃?”
左丘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慢慢说:“因为俺也遇上了一个不想让俺记真事的人。”
元问:“是谁?”
左丘说:“是鲁侯。”
他顿了顿。
“去年,鲁国出了一件事。有个叫公孙宿的人,占了郕地,反了。鲁侯派兵去打,打了很久,没打下来。后来有人出了个主意,说可以招安。鲁侯就派人去跟公孙宿说,你投降吧,我不杀你。”
狗子问:“那公孙宿投降了没?”
左丘点点头。
“投降了。鲁侯设宴款待他,喝了很多酒。喝着喝着,鲁侯忽然让人把公孙宿杀了。”
黑子愣住了。
“杀了?不是说好了不杀吗?”
左丘说:“是啊。说好了不杀。可鲁侯反悔了。”
元问:“那您记了?”
左丘点点头。
“俺记了。在竹简上写:‘鲁侯杀公孙宿,背盟。’”
狗子问:“然后呢?”
左丘说:“然后鲁侯知道了。他派人来找俺,让俺把那段话改掉。说,你就写公孙宿谋反,被正法了。”
黑子问:“您改了吗?”
左丘摇摇头。
“没改。”
他低下头。
“可俺也没敢留在鲁国。俺怕死。俺不是齐国的太史,没那个胆。俺就跑了。”
亭子里很静。
风吹过来,吹得亭子上的草沙沙响。
狗子忽然问:“先生,您跑了,那段话还记着吗?”
左丘点点头。
“记着。俺抄了一份,带在身上。”
他从包袱里拿出一卷竹简,展开给他们看。
上面写着几行字,密密麻麻的。
黑子凑过去看,看见其中一行:
“鲁哀公十五年,公孙宿降,鲁侯杀之,背盟。”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问:“先生,您跑了,这简上的字,还有谁看?”
左丘说:“俺自己看。以后遇着合适的人,就给他看。”
元问:“为啥要给人家看?”
左丘说:“因为历史,不是一个人看的。得传下去。传的人多了,就灭不了了。”
他顿了顿。
“崔杼杀了两个太史,可第三个太史还在。第三个太史写了,传下来了。现在大家都知道,崔杼是个弑君的人。”
黑子听着,忽然想起陈伯说过的话。
“字传下去,就不会错。”
他问:“先生,您这简,能传多久?”
左丘说:“不知道。可能传几百年,可能传几千年。只要有人看,有人抄,就能一直传下去。”
下午,左丘要走了。
他往南走,说是要去楚国。听说楚国收留各国的流亡之人。
黑子问:“先生,您去楚国,还当史官吗?”
左丘摇摇头。
“当不了了。可俺还可以记事。把见到的,听到的,都记下来。”
他从包袱里拿出一卷空白的竹简,递给黑子。
“这个送给你。”
黑子愣住了。
“给俺?”
左丘点点头。
“你不是在教人写字吗?写字,得有东西写。这卷简,你拿去,把你们路上遇见的事,都记下来。”
黑子接过那卷简,沉甸甸的。
他问:“先生,俺不是史官,也能记事?”
左丘笑了。
“孩子,记事,不是史官一个人的事。谁都可以记。你记下来,传下去,就是史。”
他背起包袱,走了。
走了几步,忽然回过头。
“记住俺说的话:字,是记真事的。假的事,不配用字记。”
傍晚,三个人继续赶路。
黑子手里攥着那卷竹简,一直没说话。
狗子忽然问:“黑子哥,你打算记啥?”
黑子想了想。
“记路上看见的人。记陈伯,记刘伯,记张牛儿,记左丘先生。”
元问:“记这些干啥?”
黑子说:“让他们活着。”
狗子愣住了。
“活着?他们不是都活着吗?”
黑子摇摇头。
“现在是活着。可总有一天会死。死了,就没人记得了。记下来,后人就知道,这世上有过这些人,这些人做过这些事。”
他顿了顿。
“俺爷说过,人死了,事还在。事记住了,人就没白活。”
狗子忽然从怀里摸出那封信。
他看着那封信,看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说:“俺也要记。记俺爹的信,记俺送信的这条路。等俺老了,俺孙子问俺,爷爷,你年轻时候干过啥?俺就拿给他看。”
元笑了。
“那你得先学会写字。”
狗子说:“俺会学。到了邯郸,俺就学。”
邯郸,薪火堂。
狗剩坐在案前,面前摊着账本。
他提起笔,写道:
“二月丁巳,路上。黑子他们遇见一个叫左丘的人。他是鲁国的史官,逃出来的。因为他记了鲁侯背盟杀人的事,鲁侯让他改,他不改,又不敢死,就跑了。
他给黑子看了一卷简,上面写着:‘鲁哀公十五年,公孙宿降,鲁侯杀之,背盟。’
他说,历史不是一个人看的。得传下去。传的人多了,就灭不了了。
他送了一卷空简给黑子。说,孩子,记事,不是史官一个人的事。谁都可以记。你记下来,传下去,就是史。
俺忽然想起《尚书》里的一句话。
‘惟殷先人,有册有典。’
殷商的人,有简册,有典籍。所以他们的事,后人知道。
俺们现在做的事,也是在造册,在立典。
俺记下左丘的事。
记下崔杼杀太史的事。
记下鲁侯背盟的事。
记下那些敢记真事的人。
等以后有人翻开这本账,会看见。
看见这些史官,这些字,这些事。
看见真事,就是这样传下来的。”
搁笔时,窗外传来更鼓声。
他吹灭烛火,走到廊下。
望着南边。
南边很远的地方,有一个叫左丘的人,在路上走。
他背着包袱,包袱里有一卷简。
简上记着真事。
他走着走着,会走到楚国。
走到楚国,会把那些真事,讲给楚国的人听。
听了的人,会记住。
记住了,就会传下去。
一代一代,传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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