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401章 西狩(1/1)  烽火诸侯:春秋与战国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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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月癸亥,路上。
    走了十四天了。
    天还没亮,黑子就醒了。他躺在那儿,望着头顶的树枝,想着昨晚孔汲说的话。
    麟死的那一年,是去年。
    去年,齐国田氏杀了齐简公。
    去年,孔子哭了。
    去年,二百四十二年的《春秋》,戛然而止。
    他轻轻翻了个身,看着旁边那卷竹简。月光透过树叶,照在简上,那些字隐隐约约的,像在发光。
    狗子忽然嘟囔了一声,翻了个身,又睡着了。
    黑子没动。
    他忽然想起嬴师隰说过的一句话:“有些时候,一件事的结束,比开始更重要。”
    他开始不明白。现在好像懂了一点。
    天亮了。
    四个人起来,收拾东西,继续赶路。
    走了没多远,前面出现一个村子。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炊烟袅袅的,正是做早饭的时候。
    孔汲说:“进去讨口水喝吧。”
    四个人走进村子。
    村口坐着一个老人,正在晒太阳。看见他们,抬起头。
    “过路的?”
    黑子点点头。
    老人说:“往里走,第二家,有水井。”
    黑子道了谢,正要走,老人忽然问:“你们从哪儿来?”
    黑子说:“秦国。”
    老人愣了一下。
    “秦国?那可是好远的地方。”
    他顿了顿,忽然又问:“你们路上,听说了啥事没?”
    黑子问:“啥事?”
    老人说:“鲁国的事。孔夫子的事。”
    四个人停下来。
    孔汲问:“孔夫子咋了?”
    老人看着他。
    “你是鲁国人?”
    孔汲点点头。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慢慢说:“孔夫子病了。”
    孔汲脸色变了。
    “啥时候的事?”
    老人说:“有些日子了。俺听一个过路的商队说的。说夫子这些日子一直在哭,哭那只麟。哭完了,就病了。躺在床上,起不来了。”
    孔汲攥紧了拳头。
    狗子问:“麟?就是那个被打死的麟?”
    老人点点头。
    “就是那个。俺也听说了。去年,有人在西边打猎,打死了一只奇怪的野兽。拿去给夫子看,夫子说,这是麟。说完就哭了。”
    元问:“他为啥哭?”
    老人说:“因为麟是仁兽。只有在太平盛世才会出现。可那个世道,不太平。麟来了,不是时候。来了就被打死了。”
    他顿了顿。
    “夫子说:‘吾道穷矣。’他的道,走到头了。”
    孔汲站在那儿,半天没动。
    黑子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老人忽然问:“你是夫子的什么人?”
    孔汲说:“我爷爷是夫子的学生。”
    老人点点头。
    “那你该回去看看。”
    孔汲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摇摇头。
    “不。我往北去。去邯郸。”
    老人愣住了。
    “夫子病了,你不回去?”
    孔汲说:“夫子教过我爷爷一句话:‘人能弘道,非道弘人。’道,要靠人传下去。我往北去,就是把夫子的道传下去。”
    他顿了顿。
    “夫子病了,有人照顾。可夫子的道,需要人传。”
    老人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
    “好。你去吧。俺替你记着:有个叫孔汲的年轻人,夫子病了,他没回去,他往北去传道了。”
    四个人继续赶路。
    走出村子,孔汲一直没说话。
    黑子走在他旁边,时不时看他一眼。
    走了很久,孔汲忽然开口。
    “你知道夫子为啥编《春秋》不?”
    黑子说:“你昨天说过。为了让后人知道什么是对,什么是错。”
    孔汲点点头。
    “可你知道,夫子编《春秋》的时候,最难的是什么?”
    黑子摇摇头。
    孔汲说:“最难的不是记那些好事。最难的是记那些坏事。”
    他顿了顿。
    “那些弑君的,杀父的,背盟的,失信的人。夫子要把他们记下来,让后人知道他们干了什么。可记的时候,夫子心里难受。”
    黑子问:“为啥难受?”
    孔汲说:“因为那些人,也是人。他们也有爹娘,有妻儿,有朋友。他们不是生下来就想干坏事的。”
    他抬起头,望着前面的路。
    “可夫子还是记了。因为不记,后人就不知道那是坏事。不知道那是坏事,就会接着干。”
    傍晚,他们在一个山坡上停下来。
    孔汲坐在一块石头上,望着西边。西边的天空红彤彤的,太阳快要落下去了。
    黑子走过去,坐在他旁边。
    “孔先生,你在想啥?”
    孔汲说:“想夫子。”
    他顿了顿。
    “我小时候,跟着爷爷去过一次曲阜。见过夫子一面。那时候夫子已经很老了,头发全白了,可眼睛还是很亮。他看见我,摸了摸我的头,说:‘这孩子,将来能传道。’”
    黑子听着。
    孔汲说:“那时候我不懂。现在我懂了。传道,就是把夫子教的东西,传给更多的人。传得越远,传得越久,道就越不会灭。”
    他转过头,看着黑子。
    “你也是在传道。”
    黑子愣住了。
    “俺?”
    孔汲点点头。
    “你在教人认字。认了字,就能读书。读了书,就能知道道理。知道了道理,就能做对的事。这就是传道。”
    黑子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问:“孔先生,你说的道,是啥?”
    孔汲想了想。
    “道,就是该怎么活。”
    二月甲子,邯郸。
    薪火堂。
    狗剩坐在案前,面前摊着账本。
    他提起笔,写道:
    “二月癸亥,路上。黑子他们进了一个村子,遇见一个老人。老人说,孔夫子病了。哭那只麟,哭完了就病了,躺在床上,起不来了。
    孔汲听了,半天没动。可他没回去。他说,夫子教过一句话:‘人能弘道,非道弘人。’道,要靠人传下去。他往北去,就是把夫子的道传下去。
    老人说,好。俺替你记着:有个叫孔汲的年轻人,夫子病了,他没回去,他往北去传道了。
    傍晚,孔汲坐在山坡上,望着西边。他说,他小时候见过夫子一面。夫子摸了摸他的头,说:‘这孩子,将来能传道。’
    他说,传道,就是把夫子教的东西,传给更多的人。传得越远,传得越久,道就越不会灭。
    他问黑子,你也是在传道。教人认字,就是传道。认了字,就能读书。读了书,就能知道道理。知道了道理,就能做对的事。
    黑子问,道是啥?
    孔汲说,道,就是该怎么活。
    俺忽然想起《论语》里的第一句话。
    ‘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
    学,是学道。习,是行道。学了行了,心里就高兴。
    夫子教了一辈子,就是教这个。
    现在夫子病了。可他的道,还在传。
    在黑子手里,在孔汲手里,在俺们这些人手里。
    传下去,就不会灭。”
    搁笔时,窗外传来鸡鸣声。
    天快亮了。
    他吹灭烛火,走到廊下。
    望着南边。
    南边很远的地方,有四个人在路上走。
    一个叫黑子,抱着《春秋》。
    一个叫元,走在他旁边。
    一个叫狗子,揣着他爹的信。
    一个叫孔汲,背着夫子的道。
    他们走着走着,就会走到邯郸。
    走到邯郸,就会走进薪火堂。
    走进薪火堂,就会看见这些账本。
    看见夫子的道,传到了这儿。
    传下去,一代一代,传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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