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402章 城门(1/1)  烽火诸侯:春秋与战国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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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月乙丑,路上。
    走了十五天。
    天刚亮,孔汲就把大家叫起来。
    “走,今天得赶路。”
    狗子揉着眼睛问:“咋了?”
    孔汲说:“我算了算,再有两天,就能到邯郸。”
    黑子精神一振。
    “两天?”
    孔汲点点头。
    “对。快的话,明天傍晚就能看见城墙。”
    四个人收拾东西,匆匆上路。
    路越来越好走。
    从山路上下来,上了官道。官道很宽,能并排走两辆马车。路边时不时有驿站,有茶摊,有卖吃食的挑担。
    狗子看得眼睛都直了。
    “这地方真热闹。”
    元说:“快到大城了,当然热闹。”
    正说着,后面传来一阵马蹄声。
    四个人往路边让了让。
    一队骑兵从身边冲过去,卷起一路尘土。打头的是个将军模样的人,披着皮甲,腰里挎着剑。
    孔汲眯着眼看了看。
    “赵国的兵。”
    黑子问:“你咋知道?”
    孔汲说:“旗子上写着‘赵’字。”
    狗子忽然问:“他们去哪儿?”
    孔汲摇摇头。
    “不知道。可能是去打仗,可能是去巡边。”
    又走了一个时辰,前面出现一个茶摊。
    几张破桌子,几个草棚子,一个老妇人守着炉子烧水。旁边坐着几个歇脚的人,有挑担的,有赶车的,还有几个穿得破破烂烂的,像是逃难的。
    黑子说:“歇歇脚吧,喝口水。”
    四个人走过去,要了四碗水。
    老妇人端水过来,打量他们几眼。
    “往哪儿去?”
    黑子说:“邯郸。”
    老妇人说:“邯郸?那可巧了。刚才过去那队兵,就是往邯郸去的。”
    孔汲问:“大娘,最近邯郸有啥事没?”
    老妇人想了想。
    “听说魏国在练兵。少梁那边,天天都能听见喊杀声。”
    狗子愣住了。
    “少梁?”
    老妇人点点头。
    “对,少梁。有个叫吴起的将军,在那儿练兵。练得可狠了,听说士卒都练哭了。”
    狗子攥紧了碗。
    黑子看着他,没说话。
    旁边一个歇脚的人忽然开口。
    “你们去邯郸,是投亲还是啥?”
    黑子说:“送信。”
    那人问:“送给谁?”
    黑子说:“送给一个叫郅同的人。”
    那人愣了一下。
    “郅同?薪火堂的那个?”
    黑子眼睛亮了。
    “你认识?”
    那人点点头。
    “认识。俺在邯郸做过买卖,去过薪火堂。那地方,教人认字的。”
    狗子腾地站起来。
    “他……他还活着?”
    那人笑了。
    “活着。活得好好的。前些日子还见着他,在门口晒太阳。”
    狗子一下子坐回去,眼泪差点下来。
    黑子拍拍他的肩膀。
    “听见没?活着。信能送到了。”
    喝完水,继续赶路。
    狗子走得飞快,黑子和元都快追不上他了。
    孔汲在后面喊:“慢点,慢点,跑不了。”
    狗子不听,还是飞快地走。
    黑子追上去,拉住他。
    “你急啥?”
    狗子说:“俺想早点见到那个人,把信给他。”
    黑子说:“还有两天路呢,你跑断了腿也到不了。”
    狗子停下来,喘着气。
    他看着手里的信,看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说:“黑子哥,你说俺爹写的啥?”
    黑子摇摇头。
    “不知道。”
    狗子说:“俺娘也不认字。俺爹的信,只能让郅同念给俺娘听。”
    元问:“你娘在哪儿?”
    狗子说:“在少梁。跟俺爹一起。”
    黑子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忽然说:“你爹让你送信,是让你当他的眼睛。你送到了,他就看见了。”
    狗子点点头。
    “俺知道。”
    傍晚,他们在一个驿站住下。
    驿站不大,只有几间屋子。管事的看他们几个孩子,给了间大通铺,便宜。
    黑子把《春秋》放在枕头边,躺下来。
    孔汲忽然问:“黑子,到了邯郸,你打算干啥?”
    黑子说:“帮狗子找到那个郅同。然后……然后俺想去薪火堂看看。”
    孔汲问:“看啥?”
    黑子说:“看看那个教人认字的地方,是啥样的。”
    孔汲笑了。
    “我也想去。”
    元忽然问:“孔先生,你到了邯郸,还往北走不?”
    孔汲想了想。
    “不知道。可能不走了。就在邯郸待着,教《春秋》。”
    狗子问:“那夫子呢?你不回去看他?”
    孔汲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慢慢说:“夫子教过我爷爷一句话:‘道之将行也与,命也。道之将废也与,命也。’道能不能行,是命。我能做的,就是往前走。”
    二月丙寅,路上。
    走了十六天。
    天刚亮,四个人就起来了。管事的给他们弄了点干粮,收了几个铜板,放他们走。
    出了驿站,走了不到一个时辰,前面忽然出现一片黑压压的东西。
    狗子问:“那是啥?”
    孔汲眯着眼看了看。
    “城墙。”
    黑子愣住了。
    “城墙?”
    孔汲点点头。
    “邯郸的城墙。”
    四个人站在那儿,望着远处那道黑色的长线。
    狗子忽然攥紧了怀里的信。
    “到了。”
    走近了,城墙越来越清晰。
    很高,很厚,黑沉沉的,像一头趴在地上的巨兽。城墙上有兵卒走来走去,手里拿着长矛。城门开着,进进出出的人很多,有挑担的,有赶车的,有牵牛的,有抱孩子的。
    黑子站在城门口,忽然想起嬴师隰说过的话。
    “到了大城,别慌。先看看,再进去。”
    他站了一会儿,看着那些人进进出出。
    孔汲问:“走不走?”
    黑子点点头。
    “走。”
    四个人走进去。
    城门洞很深,很暗。走进去的时候,脚步声在头顶回荡。狗子紧紧攥着信,手心全是汗。
    走出城门洞,眼前豁然开朗。
    街道很宽,两边是店铺,卖什么的都有。人很多,来来往往,说话声,吆喝声,马蹄声,混成一片。
    狗子站在那儿,不知道该往哪儿走。
    黑子问孔汲:“薪火堂在哪儿?”
    孔汲摇摇头。
    “不知道。得问。”
    他拦住一个路人。
    “请问,薪火堂怎么走?”
    路人看了他一眼。
    “薪火堂?往西走,过了两条街,有个巷子,进去就是。”
    孔汲道了谢。
    四个人往西走。
    走了两条街,果然看见一个巷子。
    巷子口立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三个字:
    “薪火堂”
    狗子站在木牌前,看了很久。
    黑子说:“走啊。”
    狗子点点头。
    四个人走进去。
    巷子不深,走几步就到了尽头。一扇木门开着,门里是个院子。院子里坐着几个人,正在晒太阳。
    一个中年人坐在廊下,面前摊着账本,正在写字。
    黑子看见那个人,忽然愣住了。
    那个人抬起头,也愣住了。
    狗子走过去,从怀里掏出那封信。
    “请问,您是郅同吗?”
    中年人点点头。
    狗子把信递过去。
    “俺爹让俺送来的。”
    郅同接过信,看着信封上的字。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抬起头,望着狗子。
    “你爹……还活着?”
    狗子点点头。
    “活着。在少梁打仗。”
    郅同低下头,看着那封信。
    他的手在抖。
    二月丙寅,傍晚。
    邯郸,薪火堂。
    狗剩坐在案前,面前摊着账本。
    他提起笔,写道:
    “二月丙寅,路上第十六天。黑子他们到了邯郸。
    站在城门口,他们看见那道黑沉沉的城墙。很高,很厚,像一头趴在地上的巨兽。他们走进去,穿过城门洞,走进这座大城。
    他们找到薪火堂。
    巷子口立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三个字。他们走进去,看见一个中年人坐在廊下,面前摊着账本。
    狗子走过去,从怀里掏出那封信。
    ‘俺爹让俺送来的。’
    郅同接过信,看着信封上的字。他的手在抖。
    俺坐在廊下,看着他们。
    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阿狗走的时候,塞给俺一封信。说,俺要是回不来,你给俺婆娘送去。
    那封信,俺一直留着。
    现在,他儿子送来了。
    俺接过信,没拆。俺知道里面写的啥。
    俺看着狗子,看着黑子,看着元,看着那个叫孔汲的年轻人。
    他们从很远的地方来。
    走了十六天。
    替一个当爹的,把信送到。
    俺忽然想起《诗经》里的一句话。
    ‘岂曰无衣?与子同裳。’
    阿狗在打仗。他儿子在走路。俺在等。
    等到了。”
    搁笔时,窗外传来更鼓声。
    他站起来,走到廊下。
    看着院子里那几个人。
    狗子站在那儿,不知道说什么。
    黑子站在他旁边,抱着那卷《春秋》。
    元站在黑子旁边,望着天。
    孔汲站在最后面,看着这一切。
    他忽然笑了。
    走进屋里,拿出几卷空简,递给黑子。
    “你带来的《春秋》,放这儿。这些空的,拿去。把你路上看见的事,都记下来。”
    黑子接过竹简,沉甸甸的。
    他点点头。
    “俺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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