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灯
护眼
字体:大 中 小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二月乙丑,路上。
走了十五天。
天刚亮,孔汲就把大家叫起来。
“走,今天得赶路。”
狗子揉着眼睛问:“咋了?”
孔汲说:“我算了算,再有两天,就能到邯郸。”
黑子精神一振。
“两天?”
孔汲点点头。
“对。快的话,明天傍晚就能看见城墙。”
四个人收拾东西,匆匆上路。
路越来越好走。
从山路上下来,上了官道。官道很宽,能并排走两辆马车。路边时不时有驿站,有茶摊,有卖吃食的挑担。
狗子看得眼睛都直了。
“这地方真热闹。”
元说:“快到大城了,当然热闹。”
正说着,后面传来一阵马蹄声。
四个人往路边让了让。
一队骑兵从身边冲过去,卷起一路尘土。打头的是个将军模样的人,披着皮甲,腰里挎着剑。
孔汲眯着眼看了看。
“赵国的兵。”
黑子问:“你咋知道?”
孔汲说:“旗子上写着‘赵’字。”
狗子忽然问:“他们去哪儿?”
孔汲摇摇头。
“不知道。可能是去打仗,可能是去巡边。”
又走了一个时辰,前面出现一个茶摊。
几张破桌子,几个草棚子,一个老妇人守着炉子烧水。旁边坐着几个歇脚的人,有挑担的,有赶车的,还有几个穿得破破烂烂的,像是逃难的。
黑子说:“歇歇脚吧,喝口水。”
四个人走过去,要了四碗水。
老妇人端水过来,打量他们几眼。
“往哪儿去?”
黑子说:“邯郸。”
老妇人说:“邯郸?那可巧了。刚才过去那队兵,就是往邯郸去的。”
孔汲问:“大娘,最近邯郸有啥事没?”
老妇人想了想。
“听说魏国在练兵。少梁那边,天天都能听见喊杀声。”
狗子愣住了。
“少梁?”
老妇人点点头。
“对,少梁。有个叫吴起的将军,在那儿练兵。练得可狠了,听说士卒都练哭了。”
狗子攥紧了碗。
黑子看着他,没说话。
旁边一个歇脚的人忽然开口。
“你们去邯郸,是投亲还是啥?”
黑子说:“送信。”
那人问:“送给谁?”
黑子说:“送给一个叫郅同的人。”
那人愣了一下。
“郅同?薪火堂的那个?”
黑子眼睛亮了。
“你认识?”
那人点点头。
“认识。俺在邯郸做过买卖,去过薪火堂。那地方,教人认字的。”
狗子腾地站起来。
“他……他还活着?”
那人笑了。
“活着。活得好好的。前些日子还见着他,在门口晒太阳。”
狗子一下子坐回去,眼泪差点下来。
黑子拍拍他的肩膀。
“听见没?活着。信能送到了。”
喝完水,继续赶路。
狗子走得飞快,黑子和元都快追不上他了。
孔汲在后面喊:“慢点,慢点,跑不了。”
狗子不听,还是飞快地走。
黑子追上去,拉住他。
“你急啥?”
狗子说:“俺想早点见到那个人,把信给他。”
黑子说:“还有两天路呢,你跑断了腿也到不了。”
狗子停下来,喘着气。
他看着手里的信,看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说:“黑子哥,你说俺爹写的啥?”
黑子摇摇头。
“不知道。”
狗子说:“俺娘也不认字。俺爹的信,只能让郅同念给俺娘听。”
元问:“你娘在哪儿?”
狗子说:“在少梁。跟俺爹一起。”
黑子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忽然说:“你爹让你送信,是让你当他的眼睛。你送到了,他就看见了。”
狗子点点头。
“俺知道。”
傍晚,他们在一个驿站住下。
驿站不大,只有几间屋子。管事的看他们几个孩子,给了间大通铺,便宜。
黑子把《春秋》放在枕头边,躺下来。
孔汲忽然问:“黑子,到了邯郸,你打算干啥?”
黑子说:“帮狗子找到那个郅同。然后……然后俺想去薪火堂看看。”
孔汲问:“看啥?”
黑子说:“看看那个教人认字的地方,是啥样的。”
孔汲笑了。
“我也想去。”
元忽然问:“孔先生,你到了邯郸,还往北走不?”
孔汲想了想。
“不知道。可能不走了。就在邯郸待着,教《春秋》。”
狗子问:“那夫子呢?你不回去看他?”
孔汲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慢慢说:“夫子教过我爷爷一句话:‘道之将行也与,命也。道之将废也与,命也。’道能不能行,是命。我能做的,就是往前走。”
二月丙寅,路上。
走了十六天。
天刚亮,四个人就起来了。管事的给他们弄了点干粮,收了几个铜板,放他们走。
出了驿站,走了不到一个时辰,前面忽然出现一片黑压压的东西。
狗子问:“那是啥?”
孔汲眯着眼看了看。
“城墙。”
黑子愣住了。
“城墙?”
孔汲点点头。
“邯郸的城墙。”
四个人站在那儿,望着远处那道黑色的长线。
狗子忽然攥紧了怀里的信。
“到了。”
走近了,城墙越来越清晰。
很高,很厚,黑沉沉的,像一头趴在地上的巨兽。城墙上有兵卒走来走去,手里拿着长矛。城门开着,进进出出的人很多,有挑担的,有赶车的,有牵牛的,有抱孩子的。
黑子站在城门口,忽然想起嬴师隰说过的话。
“到了大城,别慌。先看看,再进去。”
他站了一会儿,看着那些人进进出出。
孔汲问:“走不走?”
黑子点点头。
“走。”
四个人走进去。
城门洞很深,很暗。走进去的时候,脚步声在头顶回荡。狗子紧紧攥着信,手心全是汗。
走出城门洞,眼前豁然开朗。
街道很宽,两边是店铺,卖什么的都有。人很多,来来往往,说话声,吆喝声,马蹄声,混成一片。
狗子站在那儿,不知道该往哪儿走。
黑子问孔汲:“薪火堂在哪儿?”
孔汲摇摇头。
“不知道。得问。”
他拦住一个路人。
“请问,薪火堂怎么走?”
路人看了他一眼。
“薪火堂?往西走,过了两条街,有个巷子,进去就是。”
孔汲道了谢。
四个人往西走。
走了两条街,果然看见一个巷子。
巷子口立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三个字:
“薪火堂”
狗子站在木牌前,看了很久。
黑子说:“走啊。”
狗子点点头。
四个人走进去。
巷子不深,走几步就到了尽头。一扇木门开着,门里是个院子。院子里坐着几个人,正在晒太阳。
一个中年人坐在廊下,面前摊着账本,正在写字。
黑子看见那个人,忽然愣住了。
那个人抬起头,也愣住了。
狗子走过去,从怀里掏出那封信。
“请问,您是郅同吗?”
中年人点点头。
狗子把信递过去。
“俺爹让俺送来的。”
郅同接过信,看着信封上的字。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抬起头,望着狗子。
“你爹……还活着?”
狗子点点头。
“活着。在少梁打仗。”
郅同低下头,看着那封信。
他的手在抖。
二月丙寅,傍晚。
邯郸,薪火堂。
狗剩坐在案前,面前摊着账本。
他提起笔,写道:
“二月丙寅,路上第十六天。黑子他们到了邯郸。
站在城门口,他们看见那道黑沉沉的城墙。很高,很厚,像一头趴在地上的巨兽。他们走进去,穿过城门洞,走进这座大城。
他们找到薪火堂。
巷子口立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三个字。他们走进去,看见一个中年人坐在廊下,面前摊着账本。
狗子走过去,从怀里掏出那封信。
‘俺爹让俺送来的。’
郅同接过信,看着信封上的字。他的手在抖。
俺坐在廊下,看着他们。
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阿狗走的时候,塞给俺一封信。说,俺要是回不来,你给俺婆娘送去。
那封信,俺一直留着。
现在,他儿子送来了。
俺接过信,没拆。俺知道里面写的啥。
俺看着狗子,看着黑子,看着元,看着那个叫孔汲的年轻人。
他们从很远的地方来。
走了十六天。
替一个当爹的,把信送到。
俺忽然想起《诗经》里的一句话。
‘岂曰无衣?与子同裳。’
阿狗在打仗。他儿子在走路。俺在等。
等到了。”
搁笔时,窗外传来更鼓声。
他站起来,走到廊下。
看着院子里那几个人。
狗子站在那儿,不知道说什么。
黑子站在他旁边,抱着那卷《春秋》。
元站在黑子旁边,望着天。
孔汲站在最后面,看着这一切。
他忽然笑了。
走进屋里,拿出几卷空简,递给黑子。
“你带来的《春秋》,放这儿。这些空的,拿去。把你路上看见的事,都记下来。”
黑子接过竹简,沉甸甸的。
他点点头。
“俺记。”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