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435章 郢都夜(1/1)  烽火诸侯:春秋与战国首页

关灯 护眼     字体: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公元前473年,楚国郢都。
    兰台在郢都城东,是一处不大的院落。院子里种着十几棵橘树,是屈原亲手栽的。春天的时候,橘花开得满院香。秋天的时候,橘子熟了,黄澄澄地挂在枝头,像一盏盏小灯。
    可现在不是春天,也不是秋天。现在是冬天,橘树光秃秃的,叶子落了一地。风从江上吹来,冷得刺骨。
    屈原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些光秃秃的橘树。
    他穿着件旧袍子,洗得发白了,袖口磨出了毛边。他的头发也白了,比去年又白了许多。他才四十出头,看着却像五十多岁的人。
    婵娟从学堂里出来,走到他身边。
    “先生,朝堂上又出事了?”
    屈原没说话。
    婵娟又问:“先生,他们又说什么了?”
    屈原转过头,看着婵娟。婵娟今年十四岁了,长高了,也懂事了。她每天帮屈原批改学生的作业,教小一点的孩子写字。她的字写得工工整整,比很多大人都写得好。
    屈原说:“他们在朝堂上弹劾我,说兰台是‘聚众谤政’。”
    婵娟问:“什么叫‘聚众谤政’?”
    屈原说:“就是聚在一起,议论朝政,说朝廷的坏话。”
    婵娟问:“先生说朝廷的坏话了吗?”
    屈原说:“我说了。我说楚国要变法,要任用贤才,要整顿吏治。这些话说出来,就是坏话。”
    婵娟低下头,想了一会儿。
    “先生说的都是对的。为什么他们说这是坏话?”
    屈原笑了。
    “因为说真话的人,总是讨人嫌的。”
    朝堂上的事,要从一个月前说起。
    那天的朝会,屈原照例去了。他站在朝堂上,听着令尹和大臣们议论国事。说的都是些鸡毛蒜皮的事——哪个县的税没收齐,哪个地方的盗贼多了,哪个贵族家的子弟又犯了法。
    屈原听着听着,忍不住站了出来。
    “臣有话说。”
    令尹看了他一眼,皱了皱眉。
    “屈大夫,你说。”
    屈原说:“楚国的问题,不在税没收齐,不在盗贼多了,不在贵族家的子弟犯了法。楚国的问题,在朝堂上。朝堂上尽是些尸位素餐的人,只会说好话,不会做实事。楚国要强,就要变法。要变法,就要用贤才。要用贤才,就要废了那些无能的贵族。”
    朝堂上安静了。
    令尹的脸青了。
    一个老贵族站了出来:“屈大夫,你说谁是无能的贵族?”
    屈原说:“谁对号入座,谁就是。”
    朝堂上炸了锅。
    贵族们围着屈原骂,说他狂妄,说他目中无人,说他诽谤朝廷。屈原站在中间,一句话也不说,就那么站着。
    楚王坐在上面,看着这一切,没有说话。
    散了朝,屈原回到兰台,对学生们说:“今天在朝堂上吵了一架。”
    学生们问:“吵赢了还是吵输了?”
    屈原说:“输了。”
    学生们不说话。
    屈原笑了:“输了没关系。话说了就行了。说出来了,就有人听。听了,就会想。想了,就会有人去做。”
    可事情没完。
    从那以后,贵族们天天在朝堂上攻击屈原。说兰台是“谤政之所”,说屈原是“妖言惑众”,说那些学生是“乱党之种”。他们联名上书楚王,要求关闭兰台,严惩屈原。
    楚王犹豫了。
    楚王叫熊槐,今年不到三十岁,即位没几年。他想变法,可又怕得罪贵族。他想用屈原,可又怕贵族们不答应。他每天都在犹豫,每天都在权衡。
    这天,令尹又来找楚王。
    “君上,兰台的事,您想好了吗?”
    楚王说:“还在想。”
    令尹说:“君上,不能再拖了。兰台那些学生,天天聚在一起,议论朝政,诽谤朝廷。长此以往,国将不国。”
    楚王说:“屈大夫是个人才。”
    令尹说:“人才是好,可人才不听话,就不是人才,是祸害。”
    楚王沉默了。
    令尹说:“君上,臣不是要为难屈大夫。臣是为了楚国好。兰台不关,朝堂不安。朝堂不安,国事不治。”
    楚王想了很久,说:“让我再想想。”
    屈原知道朝堂上的事。
    每天都有人给他报信,说今天谁又弹劾他了,说楚王又犹豫了,说令尹又去找楚王了。他听着,有时点头,有时摇头,有时笑,有时沉默。
    婵娟问他:“先生,你怕吗?”
    屈原问:“怕什么?”
    婵娟说:“怕兰台被关了。”
    屈原说:“不怕。”
    婵娟问:“为什么?”
    屈原说:“兰台不是一间屋子,不是几棵树,不是一块牌匾。兰台是那些孩子。孩子在,兰台就在。”
    婵娟想了想,点了点头。
    “先生,我懂了。”
    屈原问:“你懂了什么?”
    婵娟说:“兰台是人,不是地方。先生在,兰台在。学生在,兰台也在。灯在,火就在。”
    屈原看着她,看了很久。
    “婵娟,你长大了。”
    婵娟笑了。
    “先生,我早就长大了。”
    可楚王的决定还是来了。
    这天,一个宦官来到兰台,宣读了楚王的旨意。
    “大王有令:兰台经费,自即日起,全部削减。屈大夫左徒之职,暂免。三闾大夫之职,保留。兰台可继续办学,不得议论朝政。钦此。”
    宦官念完了,把旨意递给屈原。
    屈原接过来,看了一眼,笑了。
    “替我谢过大王。”
    宦官走了。
    学生们围过来,问:“先生,怎么了?”
    屈原说:“兰台的经费没了。我的左徒也没了。”
    学生们急了:“那怎么办?兰台还能办下去吗?”
    屈原说:“能。怎么不能?没经费,我们自己想办法。没左徒,我还是三闾大夫,还有一份俸禄。省着点花,够用。”
    一个学生问:“先生,那您还教我们吗?”
    屈原说:“教。怎么不教?你们还没学会写‘楚’字呢。”
    学生们笑了。
    笑着笑着,有人哭了。
    屈原看着那些哭的学生,摇了摇头。
    “哭什么?灯还亮着呢。”
    晚上,屈原一个人坐在橘树下。
    月亮很大,照得院子里亮堂堂的。橘树光秃秃的,枝干伸向天空,像是在等什么。
    屈原从袖子里拿出一卷竹简,展开来,开始写。
    “思美人兮,揽涕而竚眙。
    媒绝路阻兮,言不可结而诒。”
    他写了一句,停了一下,看了看月亮,又继续写。
    “蹇蹇之烦冤兮,陷滞而不发。
    申旦以舒中情兮,志沉菀而莫达。”
    他写得很慢,一笔一划,像是在刻字。写完了,他把竹简卷起来,放在膝盖上,看着月亮。
    月亮很大,很圆,很亮。
    他想起了郢都城里那些贵族们的脸,想起了楚王的犹豫,想起了令尹的冷笑。他又想起了兰台上的孩子们,想起了婵娟写的那个“楚”字,想起了橘树上的果子。
    他笑了。
    “路还长着呢。不急。”
    他站起来,走回屋里。
    路过婵娟的屋子,看见里面还亮着灯。他推开门,看见婵娟坐在桌前,正在教一个更小的孩子写字。
    那个孩子五六岁,是新来的学生,爹妈都死了,流落在郢都街头。婵娟在街上看到他,把他带回了兰台。
    孩子握着笔,手抖抖的,在竹简上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字。
    婵娟说:“写得好。这是‘人’字。人字好写,可做人不容易。你要记住,你是一个人,别人也是一个人。你有的,别人也该有。你会的东西,别人也该会。”
    孩子点点头。
    屈原站在门口,听着,眼眶红了。
    他没有进去,轻轻关上门,走了。
    第二天,屈原变卖了自己的几件旧家具,换来了一些钱。他又去找了几个老朋友,借了一些。凑够了这个月的开销。
    婵娟问他:“先生,下个月怎么办?”
    屈原说:“下个月再说。船到桥头自然直。”
    婵娟说:“先生,我听说薪火堂的郅同先生,当年办学堂也是这么办的。没钱了,就去借。借不到,就去赊。赊不到,就少吃一顿。”
    屈原笑了:“你也知道郅同先生?”
    婵娟说:“知道。我听一个从邯郸来的商人说的。他说郅同先生是贩缯子,三十多岁才开始认字。后来在邯郸办了薪火堂,教了三十多年书。他教出来的学生,现在遍布各国。魏国办学堂,用的就是他的法子。”
    屈原点点头。
    “郅同先生,了不起。”
    婵娟说:“先生,你也了不起。”
    屈原问:“我有什么了不起的?”
    婵娟说:“你写了《离骚》,写了《天问》。你教我们读书,教我们认字。你告诉我们要做‘受命不迁’的橘树。这些,都很了不起。”
    屈原看着她,看了很久。
    “婵娟,你以后想做什么?”
    婵娟说:“我想当先生。像你一样,教别人读书。”
    屈原问:“教别人读什么?”
    婵娟说:“教他们读《诗》,读《书》,读《离骚》。教他们写‘楚’字。教他们做‘受命不迁’的人。”
    屈原笑了。
    “好。你当先生,我当你的学生。”
    婵娟也笑了:“先生,你说笑了。你怎么能当我的学生呢?”
    屈原说:“怎么不能?你教别人写‘楚’字,就是我的先生。你教别人做‘受命不迁’的人,也是我的先生。”
    婵娟低下头,脸红了。
    夜里,屈原又坐在橘树下,继续写《思美人》。
    他写了很久,写了改,改了写。月亮从东边走到西边,他的竹简上也写满了字。
    最后,他放下笔,把竹简卷起来,放在膝盖上。
    他抬头看着月亮,月亮很圆,很亮。
    他又低头看着院子里的橘树,树光秃秃的,可根还在土里。明年春天,还会开花。明年秋天,还会结果。
    他笑了。
    “楚国可以不用我,但不能没有这些孩子。”
    他站起来,走回屋里。
    路过婵娟的屋子,灯已经灭了。
    他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里面安安静静的,只有轻轻的呼吸声。
    他笑了。
    轻轻地说:“婵娟,睡吧。明天还要教学生呢。”
    然后他转身,回了自己的屋子。
    吹灭了灯。
    睡了。
    第二天早晨,婵娟起来,看见屈原已经在院子里了。
    他站在橘树下,手里拿着一个橘子——那是去年秋天留下的最后一个橘子,他一直没舍得吃。
    屈原把橘子递给婵娟。
    “吃了吧。”
    婵娟说:“先生,你吃。”
    屈原说:“我不吃。你吃。吃了有力气,好教学生。”
    婵娟接过橘子,剥开,吃了一瓣。
    很甜。
    她把剩下的递给屈原。
    “先生,你也吃一瓣。”
    屈原接过来,吃了一瓣。
    很甜。
    他笑了。
    “婵娟,明年秋天,橘子还会熟的。”
    婵娟点点头。
    “先生,我知道。橘树在,橘子就在。人在,兰台就在。”
    屈原看着她,笑了。
    “对。人在,兰台就在。”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