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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前472年,秦国雍城。
雍城是秦国的旧都,坐落在渭水北岸。城墙是黄土夯的,厚实、粗糙,跟秦国人一样。城里没有多少像样的房子,大多是些土坯房,屋顶铺着茅草。街道也不宽,坑坑洼洼的,一下雨就全是泥。
可秦国人不怕泥。他们光着脚踩在泥里,走起路来照样昂着头。
黑子在雍城办学堂,已经是第五个年头了。
学堂在城东,原来是废弃的粮仓,秦伯让人修了修,改了学堂。房子不大,只有三间。一间教室,一间书库,一间黑子住的屋子。院子里有一棵歪脖子槐树,树下摆着几块大石头,算是课桌。
条件差得很。可学生不少
开春了,渭水化了冻,哗哗地流。雍城学堂里坐了满满一屋子人。大的三十多岁,小的七八岁,有各县来的小吏,有军中的将士,有贵族家的庶子,还有从乡野来的百姓。他们挤在一起,有的坐在草席上,有的坐在石头上,有的直接坐在地上。
黑子站在讲台上,手里拿着一卷竹简。
“今天讲《法经》。”
他念一句,解释一句。念得慢,解释得也慢。他知道这些学生底子薄,很多人刚学会认字,不能急。
“食有劳而禄有功。”
他念完了,看着学生们。
“这句话是说,有功劳的人才能吃好的,有功劳的人才能拿俸禄。不是你是谁家的儿子,不是你家有多少地,是你为这个国家做了多少事。做了事,就有饭吃。没做事,就没饭吃。”
一个学生举手问:“先生,那贵族的儿子呢?他们没做事,也能吃好的。”
黑子说:“那是旧规矩。新规矩改了。李悝先生在魏国改了,秦伯也想在秦国改。可改规矩不容易,要有人去做。你们认了字,读了书,以后就能去做。去县里当吏,去军中当官,去乡里教书。把新规矩教给老百姓,让老百姓知道,有劳才有食,有功才有禄。”
学生点点头,在本子上记下来。
黑子看着那些本子,想起了当年在薪火堂的日子。
先生教他写第一个字的时候,他的手也抖。先生说不急,慢慢写,总会写好的。
现在,他的手不抖了。
下了课,学生们散了。黑子坐在院子里,吃午饭。午饭是一碗粟米粥,一块咸菜。他吃得很快,三口两口就吃完了。
一个年轻人走进院子,朝他鞠了一躬。
“黑子先生,秦伯请您去宫里一趟。”
黑子放下碗,站起来。
“好,走。”
秦伯嬴师隰今年五十多岁了,瘦瘦的,黑黑的,脸上全是皱纹。他穿着件旧袍子,跟普通老百姓差不多。秦国的国君,向来不讲究排场。
黑子到了宫里,秦伯正坐在院子里晒太阳。
“黑子,坐。”
黑子坐下来。
秦伯看着他,笑了。
“你那个学堂,办得怎么样?”
黑子说:“还行。今年又多了二十多个学生。第一批学生里,有三十多人回各县当了先生。他们在县里办学堂,教别人认字。”
秦伯点点头。
“我让人去各县看了。回来的说,现在秦国每个县都有学堂了。大的县有百十个学生,小的县也有几十个。老百姓愿意学,只要有人教,他们就愿意学。”
黑子说:“秦国人穷,可他们不怕穷。他们怕的是没盼头。认了字,就有了盼头。”
秦伯沉默了一会儿。
“黑子,我想推行新政。”
黑子看着他。
秦伯说:“改革税制,奖励耕战,整顿吏治。这些事,我想了很久了。可一直没敢动手。你知道为什么吗?”
黑子问:“为什么?”
秦伯说:“因为老百姓不懂。新政要行,老百姓得先懂。懂了,才会跟从。跟从了,才能办成。可秦国老百姓不认字,怎么懂?”
黑子说:“所以要先认字。”
秦伯点点头。
“对。所以我要谢谢你。你那五年,没白干。”
黑子摇摇头。
“不是我一个人干的。是郅同先生教的,是元姐姐教的,是卫荆先生帮的。薪火堂的种子,撒到了秦国,发了芽。”
秦伯站起来,在院子里走了几步。
“黑子,我想下一个令。从明年起,秦国人能识字者,减税一成。能教书者,免徭役。”
黑子想了想,说:“君上,这个令好。可有一条——减税免役的钱,从哪儿出?”
秦伯笑了。
“你跟我想到一块儿去了。钱的事,我来想办法。你只管办学堂,多教几个学生出来。学生多了,能教书的人就多了。能教书的人多了,识字的人就多了。识字的人多了,新政就能行了。”
黑子站起来,朝秦伯鞠了一躬。
“君上,我替秦国百姓谢谢您。”
秦伯摆摆手。
“别谢我。我做的这些,算不了什么。真正做事的人,是你们。是那些在乡野里教书的先生,是那些在田里耕地的百姓,是那些在军中拼杀的将士。我不过是坐在宫里,动动嘴罢了。”
黑子从宫里出来,天已经黑了。
他走在雍城的街道上,街两边的屋子里透出昏黄的灯光。有的屋子里传出读书声,声音不大,可听得很清楚。
“人之初,性本善……”
“道可道,非常道……”
“凡有地牧民者,务在四时,守在仓廪……”
黑子听着,笑了。
五年前,雍城没有读书声。五年前,秦国人只会种地、打仗、放羊。五年前,郅同先生躺在邯郸的榻上,说“种子撒下去了,不知道在哪儿发芽”。
现在,种子在秦国发芽了。
他走回学堂,点上灯,铺开竹简,开始写信。
第一封信,写给元。
“元姐姐,秦伯要推行新政了。改革税制,奖励耕战。他说,老百姓认字了,就能懂新政。懂了,就会跟从。所以他要下个令,能识字者减税一成,能教书者免徭役。元姐姐,种子在秦国发芽了。我在雍城办学堂五年了。第一批学生有三十多人回各县当了先生。第二批也快了。薪火相传,不会断。黑子。”
第二封信,写给卫荆。
“卫荆先生,秦伯要推行新政了。从认字开始。他说,老百姓认字了,就能懂新政。懂了,就会跟从。先生,郅同先生当年说的那些话,都应验了。种子撒下去了,真的会发芽。黑子。”
第三封信,写给狗子。
“狗子,秦伯要推行新政了。从认字开始。你在赵国好好干。咱们比比,看谁教的学生多。黑子。”
三封信写完了,黑子把竹简卷好,用麻绳扎紧。
他吹灭了灯,躺在榻上。
窗外有月亮,月光照进来,照在他的脸上。
他闭上眼睛,想起了郅同先生。
先生走的那天,他跪在榻前,先生说:“别哭。人都会死。可种子不会死。种子种下去,会发芽,会长大,会结果。果子熟了,又有新的种子。”
黑子睁开眼睛,看着窗外的月亮。
“先生,种子发芽了。在秦国,发了芽。”
信在路上走了二十多天,先到了邯郸。
卫荆收到信,看完了,放在桌上。他站起来,走到院子里,站在老槐树下。
老槐树的叶子绿了,密密匝匝的,遮住了大半个院子。树下有几块石头,是郅同先生当年从河边搬来的。先生常坐在石头上,看着学生们读书。
卫荆坐在石头上,想起了郅同先生。
先生走的那天,是二月初三。天很冷,风很大。先生闭着眼睛,说:“种子撒下去了,不知道在哪儿发芽。”
卫荆抬起头,看着老槐树的叶子。
“先生,种子在魏国发芽了。在秦国也发芽了。以后,还会在更多地方发芽。”
他站起来,走回屋里,给黑子回信。
“黑子,信收到了。秦国变法,从认字开始。这条路走对了。你好好干,别急。一步一步来。薪火相传,不能断。卫荆。”
信又走了十几天,到了望乡岛。
元收到信的时候,正坐在望乡柱下看海。她拆开信,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匠谷走过来,问:“元姐姐,谁来的信?”
元说:“黑子。说秦伯要推行新政了。从认字开始。能识字者减税一成,能教书者免徭役。”
匠谷问:“秦国也要变法了?”
元说:“对。秦国也要变法了。”
匠谷问:“那秦国能像魏国一样强吗?”
元说:“也许能。也许更强。可强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百姓认字了。认了字,就能读书。读了书,就能明白道理。明白了道理,就能过好日子。”
匠谷点点头。
“元姐姐,我以后也要去秦国看看。”
元问:“去秦国做什么?”
匠谷说:“去看看黑子先生的学堂。看看秦国的孩子怎么读书。看看种子在秦国长成了什么样子。”
元笑了。
“好。等你长大了,就去。”
夜里,元坐在灯下,在账本上写。
“公元前472年,秦伯下令:能识字者减税一成,能教书者免徭役。秦国变法,从认字开始。黑子在雍城办学堂五年,第一批学生三十余人回各县任教。薪火相传,在秦国接上了。”
她放下笔,看着窗外的海。
海面上有船灯,一闪一闪的。
她想起了郅同先生。
想起了先生说过的话。
“一盏灭了,另一盏又亮了。”
现在,灯在魏国亮了,在秦国也亮了。
以后,还会在更多地方亮起来。
她笑了。
吹灭了灯。
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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