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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前463年春,秦国雍城。
卫鞅在秦国住了一年多了。
他去过栎阳,去过泾阳,去过陇西。他看过渭水两岸的农田,看过北地的牧场,看过西陲的边塞。他走过秦国的大半疆土,走到哪儿都带着竹简和笔,把看到的一一记下来。
他记下了秦国的地:关中沃野千里,渭水灌溉便利,可许多田地荒着,无人耕种。贵族占田不耕,百姓无田可种,只得去山里开荒。
他记下了秦国的人:百姓吃苦耐劳,打仗悍不畏死,可不认字,不懂法,不知国家为何物。官府有令,百姓不知;官府有法,百姓不懂。
他记下了秦国的兵:士卒勇悍,可没有训练,没有纪律,打仗靠的是一股蛮劲。魏国的武卒能穿三重甲、开十二石弩,秦国的兵连队列都站不齐。
他记下了秦国的官:官吏大多不识字,靠口耳相传办事。县有令,乡有啬夫,可政令不通,上下隔阂。
卫鞅把这些都记在竹简上,编成了厚厚一册。他把这册子带在身边,走到哪儿翻到哪儿,翻了一遍又一遍,每一遍都有新的想法。
他知道秦国要变什么,也知道怎么变。
可他还缺一样东西——秦伯的决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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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天,卫鞅又去了黑子的学堂。
学堂里坐满了人。黑子正在讲课,讲的是“令”字。
“令字,上面一个亽,下面一个卩。亽是聚集的意思,卩是符节的意思。聚集符节,就是令。令者,上之所施,下之所行。令出了,就要行。行不通,就不是令。”
卫鞅坐在最后一排,听完了整堂课。
课后,学生们散了。黑子走到卫鞅面前,说:“你今天怎么有空来?”
卫鞅说:“我走了一年,看了一年,想了一年。该见秦伯了。”
黑子看着他,说:“你准备好了?”
卫鞅点点头。
“准备好了。我有书,有策,有方略。秦国要变什么,怎么变,变多久,变完之后是什么样子,我都想清楚了。”
黑子说:“那你为什么不去?秦伯一直在等你。”
卫鞅沉默了一会儿,说:“因为我还缺一样东西。”
“缺什么?”
“缺一个能帮我推行法令的人。法要行,得有人去行。秦国有官吏,可官吏不识字,不识字就不能行法。你的学堂,是行的根基。我来找你,是想请你帮我。”
黑子愣了一下。
“我?我只是一个办学堂的。”
卫鞅说:“正因为你是办学堂的,才最重要。你的学堂教认字,认了字就能懂法,懂了法就能守法。法行之后,百姓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你的学堂,是我的法的根基。”
黑子沉默了很久。
“好。我帮你。可我不懂法,我只懂教书。”
卫鞅说:“你教你的书,我变我的法。两条路,走到一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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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子带卫鞅去见秦孝公。
秦孝公坐在宫室里,案上摆着卫鞅去年呈上的那本策论。他读过很多遍,每一遍都有新的体会。
卫鞅走进来,行了一礼。
秦孝公说:“你来了。寡人等了你一年。”
卫鞅说:“臣走了一年,看了一年,想了一年。今日面君,有策呈上。”
他从袖中取出那厚厚一册竹简,双手捧上。
秦孝公接过来,展开来看。第一简上写着八个字:“废井田,开阡陌,变法图强。”
他往下看,一条一条,写得极细。如何废井田,如何开阡陌,如何奖励耕战,如何实行县制,如何编定户籍,如何实行什伍连坐。每一条都有理由,有方法,有步骤,有预期效果。
秦孝公看了整整一个时辰。
卫鞅坐在下首,一动不动。
秦孝公看完了,放下竹简,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你这一册,寡人看了,觉得可行。可寡人还有顾虑。”
卫鞅说:“君上请说。”
秦孝公说:“废井田,开阡陌,贵族的田产怎么办?他们世代占有的田,你说废就废,他们不会答应。”
卫鞅说:“君上,贵族的田产,是他们占的,不是他们种的。田荒着不种,百姓饿着肚子。废了井田,开垦阡陌,百姓有田可耕,国家有粟可食。贵族不高兴,可国家强了,贵族的子孙也能受益。再说,贵族不耕田,不作战,占着田产对国家有什么好处?”
秦孝公点点头。
“第二,实行县制,把权力收归国君。寡人的权力是大了,可地方的官员怎么办?他们世世代代管着那块地,你说收就收,他们不会答应。”
卫鞅说:“君上,县官由国君任命,不世袭,不封土。做得好,升;做不好,降;犯了法,罚。这样,官员才能尽职,百姓才能安业。至于那些世世代代管着地的人,他们管得好,就继续用;管不好,就换人。国家不是他们的私产。”
秦孝公又点点头。
“第三,变法需要时间。你说二十年,寡人怕等不了那么久。”
卫鞅说:“君上,变法不是一朝一夕的事。废井田,一年可成;开阡陌,三年可成;实行县制,五年可成;奖励耕战,十年可成。二十年之后,秦国可成天下强国。君上等得了。”
秦孝公站了起来,在宫室里踱步。
他走了几圈,停下来,看着卫鞅。
“寡人信你。寡人用你。从今日起,你便是寡人的左庶长,主持变法。”
卫鞅跪下来,磕了三个头。
“臣必不负君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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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传遍了雍城。
卫鞅被任命为左庶长,主持变法。各国来的士人纷纷前来拜见,有的想投到他门下,有的想讨个官职。卫鞅一概不见,只说:“等我变法有了成效,再来找我。”
黑子回到学堂,继续教他的书。
学生们问他:“先生,卫鞅当了左庶长,要变法了。学堂怎么办?”
黑子说:“学堂继续教认字。认了字,才能懂法。懂了法,才能守法。守法之后,国家才能治。学堂的事,和变法的事,是一条路。”
他坐下来,给元写信。
“元姐姐,秦伯任命卫鞅为左庶长,主持变法。卫鞅说,要废井田,开阡陌,奖励耕战,实行县制。他说二十年,秦国可成天下强国。
元姐姐,我不知道能不能成。可我知道,秦国要变了。变得好,百姓受益;变得不好,百姓遭殃。可不管变好变坏,认字总是没错的。认了字,就算变法失败了,百姓也知道是怎么回事,不会糊里糊涂过日子。
元姐姐,匠谷在邯郸还好吗?你帮我问问他。跟他说,秦国在变法,让他好好办学堂。不管天下怎么变,学堂不能停。”
他卷好竹简,用麻绳扎紧,托人送往驿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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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年,邯郸。
匠谷的学堂开了两年了。
学堂从一间屋子扩成了三间,学生从十个变成了三十个。张弃成了正式助教,每天帮着教新生写字。他教得极有耐心,一个“人”字能教上百遍,从不厌烦。
匠谷站在学堂门口,看着张弃教一个更小的孩子写字。那孩子才五岁,握笔都握不稳,张弃蹲在旁边,握着他的手,一笔一划地教。
“慢慢写,不急。总会写好的。”
匠谷笑了。
他转身走进薪火堂,卫荆正坐在槐树下读《春秋》。
“先生,秦国变了。秦伯任命卫鞅为左庶长,要变法了。”
卫荆放下竹简,说:“我知道。黑子来信了。”
匠谷坐下来,问:“变法能成吗?”
卫荆说:“不知道。可那个卫鞅,会是第二个李悝。李悝在魏国变法,魏国强了。卫鞅在秦国变法,秦国也会强。可魏国变法是几十年前的事了,魏国现在也强,可贵族势力又起来了。变法难在开头,更难在持久。”
匠谷问:“那怎么办?”
卫荆说:“办学堂。教认字。认了字,百姓就知道变法是怎么回事。变法好了,他们跟着走;变法不好了,他们也知道怎么改。学问是根本。不管谁变法,认了字的人总比不认字的人强。”
匠谷点点头。
“先生,我记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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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匠谷坐在灯下,给元写信。
“元姐姐,我的学堂有三十个学生了。张弃当了助教,教得很好。他比我还有耐心,一个‘人’字能教上百遍。我说你天生是当先生的料。他说,是先生教得好。
元姐姐,秦国要变法了。卫荆先生说,卫鞅会是第二个李悝。魏国变法,魏国强了;秦国变法,秦国也会强。可不管谁强谁弱,学堂不能停。认了字,读了书,就能在乱世里活下去。
元姐姐,匠乙爷爷还好吗?你帮我问问他。跟他说,我在邯郸很好。学堂越来越大了。学生越来越多了。让他别挂念。
元姐姐,我听说望乡岛那边来了一个年轻人,叫徐舸,是当年徐国遗民的后代。他想跟你学教书,学了去海那边办学堂。这是真的吗?如果是真的,那太好了。种子漂过海了,传到更远的地方去了。”
他写完信,卷好,用麻绳扎紧。
吹灭了灯,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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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年,望乡岛。
元收到了黑子和匠谷的信。
她坐在望乡柱下,一封一封地看。
黑子的信说,秦国要变法了,卫鞅当了左庶长,要废井田、开阡陌、实行县制。匠谷的信说,邯郸的学堂有三十个学生了,张弃当了助教,教得很好。
元放下信,看着海面。
匠乙坐在旁边,晒着太阳。
“谁来的信?”匠乙问。
“黑子和匠谷。黑子说秦国要变法了。匠谷说他的学堂有三十个学生了。”
匠乙点点头。
“好。都好。”
元说:“匠乙爷爷,我想收一个学生。是舟城来的,叫徐舸,是当年徐国遗民的后代。他想跟我学教书,学了去海那边办学堂。你说行不行?”
匠乙说:“行。当然行。办学堂的事,越多越好。”
元笑了。
“好。那我收他。”
她站起来,走进学堂。
学堂里坐着二十多个孩子,正在读书。徐舸坐在最后一排,正埋头写字。他二十出头,高个子,皮肤晒得黝黑,一看就是在海上讨生活的人。他的字写得不怎么样,歪歪扭扭的,可很认真,一笔一划都不马虎。
元走到他面前,说:“徐舸,从今天起,你就是我的学生了。我教你《管子》《老子》《春秋》。你学好了,去海那边办学堂。”
徐舸抬起头,眼睛亮亮的。
“元姐姐,我一定好好学。”
元点点头。
“慢慢学,不急。总会学好的。”
她转身走到讲台上,拿起竹简。
“今天讲‘学’字。”
她在木板上写了一个“学”字。
“学字,上面两边是手,中间是爻,下面一个冖,一个子。手拿着爻在屋子里教孩子,就是学。学是教,也是学。你教别人,自己也在学。你学好了,再去教别人。一代传一代,永远不会断。”
孩子们听着,在本子上写“学”字。
一笔一划,认认真真。
徐舸写得最慢,可最认真。
他写了一遍,又写了一遍,写了整整十遍,直到写端正了,才停下来。
元站在旁边,看着他,笑了。
“你写得不错。”
徐舸说:“我想写好了,将来去海那边教别人。”
元说:“你会教好的。”
她走出学堂,站在望乡柱下,看着海面。
海很大,浪很平。
远处,海天一线处,隐隐约约能看到船的影子。
元想起了郅同先生的话。
“一个人教十个人,十个人教一百个人。传下去,永远不要断。”
现在,黑子在秦国教,匠谷在邯郸教,狗子在赵国各地教,孔汲在鲁国教,屈原在楚国教,徐舸要去海那边教。
传下去了。
不会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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