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447章 海上二代(1/1)  烽火诸侯:春秋与战国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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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公元前460年,望乡岛。
    元在岛上办学已经二十多年了。
    二十多年前,她跟着公孙尼先生从邯郸出发,一路南行,到了舟城,又乘船渡海,来到这座无名小岛。那时候岛上只有几间破屋,几十个渔户,连个会写字的人都没有。
    如今岛上有了学堂,有了三十多个学生,有了几间像样的屋子。望乡柱下埋着匠乙爷爷,柱上刻着“望乡”两个字。每天早晨,元带着学生们在柱前站一会儿,面朝大陆的方向,不说话,就那么站着。站完了,进学堂,上课。
    岛上第一批孩子已经长大了。有的去了大陆,在邯郸、在舟城、在会稽谋生;有的留在岛上,继续打渔、种地、带孩子。他们都会认字,会读书,会写自己的名字。有一个叫小海的,当年是元手把手教写“水”字的,如今二十多岁了,成了岛上最好的渔夫。他每天出海打渔,回来后在竹简上记下渔获的数量——多少条黄鱼,多少条带鱼,多少斤虾。他的字写得不好看,可很清楚,一笔一划都不马虎。
    元坐在望乡柱下,看着海面。
    匠乙的坟就在旁边,坟上长满了青草。草绿绿的,嫩嫩的,在风中摇着。坟边有一棵小树,不知道是什么树,可长得很直,已经有半人高了。
    元看着那棵树,想起了匠谷。
    匠谷在邯郸办学堂,已经有五年了。他来信说,学堂有三十个学生了,张弃当了助教,教得很好。他还说,卫荆先生身体不如从前了,可每天还在读《春秋》,还在教学生。
    元拿出竹简,给匠谷写信。
    “匠谷,望乡岛很好。学堂有三十多个学生,小海他们长大了,都能认字写字。匠乙爷爷的坟上长了一棵小树,不知道是什么树,可长得很直。我看着那棵树,就想起了你。
    岛上又来了几个新学生,都是渔户的孩子。有一个叫阿水的,才五岁,握笔都握不稳。我握着他的手,一笔一划地教他写‘人’字。他学得很慢,可很认真。写了一遍又一遍,写了整整一个下午,终于写出了一个像样的‘人’字。他高兴得跳起来,跑回家给他爹看。他爹不认字,可看着那个字,笑了。
    匠谷,你在邯郸好好教。别挂念岛上。岛上一切都好。”
    她写完信,卷好,用麻绳扎紧。第二天匠石的船队来岛上补给,她把信交给匠石。
    匠石接过信,说:“元姐姐,我这次要往东边走,走很远。船队要去找新的岛屿。”
    元问:“走多远?”
    匠石说:“不知道。听老渔夫说,东边还有岛,比望乡岛大,上面也有人。我想去看看。”
    元说:“小心。”
    匠石点点头,把信收好,转身走了。
    匠石的船队往东走了。
    船队有三条船,都是舟城造的尖底海船,能抗风浪。匠石站在第一条船的船头,手里拿着罗盘,眼睛看着东边。海很大,天很蓝,远处海天一线,什么都看不见。
    他们走了三天三夜。白天看太阳,晚上看星星,一直往东。
    第四天早晨,了望的船员喊了一声:“岛!有岛!”
    匠石爬上桅杆,往东看。远处有一座岛,比望乡岛大得多,山峦起伏,林木葱郁。岛上有炊烟,说明有人住。
    船队靠岸,匠石带人上了岛。
    岛上的人看见他们,吓了一跳。这些人穿着不一样,说着不一样的话,还带着铁器。匠石不会说他们的话,比划了半天,谁也听不懂谁。
    匠石拿出铁锅和渔网,放在地上,指了指,又指了指岛上的土人。
    土人明白了——这是送给他们的。
    一个年纪大的土人走过来,拿起铁锅,翻来覆去地看。他没见过铁,摸起来凉凉的,沉沉的,敲一敲,当当响。他又拿起渔网,看了看,笑了。他比划着说,他们也有渔网,是麻绳编的,没有这个结实。
    匠石比划着说,这个送给你们。
    土人很高兴,拿出芋头和鱼干,请匠石他们吃。
    匠石在岛上住了三天。他看了岛上的地,看了岛上的山,看了岛上的海。岛很大,有河流,有平原,有森林。岛上的土人种芋头、种薯蓣,打渔、打猎,不会写字,不会冶炼,连陶器都做得很粗糙。
    匠石想起了望乡岛。
    二十多年前,望乡岛也是这样。什么都没有,什么都不会。后来元来了,办了学堂,教认字;匠乙来了,教打铁;舟城的人来了,教造船。如今望乡岛变了,有了学堂,有了铁器,有了船。
    这座岛也会变的。
    匠石在竹简上画了岛的形状,标了方位,记了风土。他把竹简卷好,放进木匣里。
    离开的那天,土人们站在岸边,看着船队远去。匠石回头看了一眼,岛上的炊烟还在,袅袅地升起来。
    他知道,他还会再来的。
    匠石的船队回到望乡岛,把东边岛屿的消息带给了元。
    元看了匠石画的图,记下的风土,沉默了很久。她想起了郅同先生的话——“种子漂到哪儿,就在哪儿发芽。”种子从大陆漂到舟城,从舟城漂到望乡岛,从望乡岛漂到更东边的岛。漂多远,就传多远。
    她坐下来,给匠谷写信。
    “匠谷,匠石的船队往东走了三天三夜,发现了一座大岛。岛上有土人,不会写字,不会冶炼。匠石给他们留了铁锅和渔网。他们很高兴。
    我想,总有一天,会有人去那座岛上办学堂的。也许是匠石的孩子,也许是舟城的年轻人,也许是望乡岛长大的孩子。不管是谁,总会有人去的。”
    写完信,她放下笔,走出屋子。
    学堂里,学生们正在读书。一个年轻人坐在最后一排,正埋头写字。他二十出头,高个子,皮肤晒得黝黑,一看就是在海上讨生活的人。他的字写得歪歪扭扭,可很认真,一笔一划都不马虎。
    这个年轻人叫徐舸,是从舟城来的。
    徐舸是当年徐国遗民的后代。徐国被吴国所灭后,徐人四散,有的去了中原,有的逃到海上。徐舸的祖上就是逃到海上的那一支,世代在舟城一带打渔、航海。到了徐舸这一代,家里攒了些钱,送他到舟城的学堂读书。舟城的先生告诉他,海那边有一个望乡岛,岛上有个元先生,教得很好。徐舸便坐船来了。
    元走到徐舸面前,看着他写的字。
    “你的字写得不错。”
    徐舸抬起头,眼睛亮亮的。
    “元先生,我想跟您学教书。学了去海那边办学堂。”
    元问:“哪边?”
    徐舸说:“东边。匠石大叔发现的那座岛。我听他说,岛上的人不会写字,不会读书。我想去教他们。”
    元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你学了多久了?”
    徐舸说:“在舟城学了两年,会认几百个字,会写自己的名字,会读《管子》的头几篇。”
    元点点头。
    “好。你留下来,跟我学。我教你《管子》《老子》《春秋》。你学好了,去海那边办学堂。”
    徐舸跪下来,磕了三个头。
    “元先生,我一定好好学。”
    元扶他起来。
    “不急。慢慢学。总会学好的。”
    元开始教徐舸。
    每天早晨,先教认字。徐舸已经认了不少字,可很多字的笔画写不对,意思也理解得似是而非。元从基础教起,一笔一划地纠正。
    “这个‘教’字,左边一个孝,右边一个攵。孝是孝顺,攵是敲打。孝顺加敲打,就是教。教孩子要耐心,也要严格。光耐心不够,光严格也不行。要既耐心又严格。”
    徐舸在本子上写“教”字,写了一遍又一遍。
    元又教他读《管子》。
    “《牧民》篇说:‘仓廪实则知礼节,衣食足则知荣辱。’百姓吃饱了穿暖了,才能讲礼节。办学堂也是这样。先让学生吃饱,再教他们认字。饿着肚子,什么都学不进去。”
    徐舸问:“先生,海那边的土人吃不饱怎么办?”
    元说:“教他们种地。种芋头,种薯蓣,种稻子。地种好了,吃饱了,再办学堂。”
    徐舸点点头,记下来。
    元又教他《老子》。
    “《老子》说:‘合抱之木,生于毫末;九层之台,起于累土;千里之行,始于足下。’大事业都是从一点点做起来的。你去了海那边,别想着一口气教会所有人。先教一个人,再教十个人,再教一百个人。慢慢来,总会做成的。”
    徐舸问:“先生,您当年在望乡岛办学堂,也是从一个人开始的吗?”
    元说:“是。从一个人开始的。岛上第一个学生是小海,他那时候才六岁,连笔都不会握。我握着他的手,一笔一划地教。教了整整一个月,他才学会了写‘人’字。”
    徐舸问:“您急吗?”
    元说:“不急。种地要等一季,种树要等十年,种人要等二十年。急不来。”
    夜里,徐舸坐在灯下,把白天学的内容抄写一遍。
    他的字还是歪歪扭扭的,可比刚来时好了很多。他抄得很慢,一笔一划都不马虎。抄完了,他放下笔,看着窗外的海。
    海面上有船灯,一闪一闪的。
    东边。
    匠石发现的那座岛的方向。
    他闭上眼睛,在心里默念:“总有一天,我要去那里办学堂。”
    元坐在望乡柱下,在账本上写:
    “公元前460年,匠石船队往东三日,发现大岛。岛上有土人,不会写字,不会冶炼。匠石留铁锅、渔网。徐舸自舟城来岛,从元学教书,欲学成后往东岛办学。望乡岛学堂学生三十余人,小海等第一批已长大,能写能读。
    种子漂到哪儿,就在哪儿发芽。”
    她放下笔,看着海面。
    风吹过来,暖暖的,带着咸味。
    她想起了郅同先生的话——“一个人教十个人,十个人教一百个人。”
    现在,她教了徐舸。徐舸要去教海那边的人。海那边的人,会教更远的人。
    传下去。
    永远不会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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