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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前455年冬,齐国临淄。
稷下学宫越来越兴旺了。
齐桓公田午(田氏代齐后的国君)在位时扩建了学宫,广招天下贤士。到了现在,学宫里聚集了上千名学者,各家各派争鸣论辩,盛况空前。临淄城的人说:“稷下学宫的门槛,被各国士人的脚磨低了三寸。”
孟轲二十岁了。
他十五岁从邹国来到临淄,在稷下学宫学了五年。他拜在孔汲门人门下,读《诗》《书》《春秋》,通六艺,明仁义。他天资聪颖,过目不忘,辩论时引经据典,滔滔不绝,同龄人中无人能及。
可他不满足。
他觉得先儒们讲仁义,讲得还不够透。人性本善,这是他从心底里认准的理。可告子说“性无善恶”,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不拔不快。
告子是稷下学宫的老学者了。他年近六十,头发花白,可精神矍铄,辩起论来声如洪钟。他主“性无善恶”,说人性就像流水,东引则东流,西引则西流。善恶都是后天习得的,本性无所谓善恶。
孟轲不服。
他写了厚厚一卷竹简,专门驳告子的“性无善恶”。他写道:“人性之善也,犹水之就下也。人无有不善,水无有不下。今夫水,搏而跃之,可使过颡;激而行之,可使在山。是岂水之性哉?其势则然也。人之可使为不善,其性亦犹是也。”
写完了,他捧着竹简去找告子。
告子正在稷下学宫的槐树下讲学,弟子围了几十人。孟轲挤进去,把竹简递上去:“告子先生,学生写了一篇文章,请您指正。”
告子接过竹简,展开来看。看了一简,眉头一皱;看了两简,面色沉了下来;看到第三简,把竹简往几案上一拍:“孟轲,你这是要跟我打擂?”
孟轲昂首挺胸:“先生,学生不是打擂,是论道。人性本善,这是孔夫子没说透的话。学生想把它说透。”
告子冷笑:“孔夫子都没说透,你一个二十岁的毛头小子,就能说透?”
孟轲说:“孔夫子没说的,后人可以说。三代不同礼,五霸不同法。道在流传,不在守旧。”
告子站起来,指着孟轲:“好!明日午时,学宫论道台,你我当众辩论。谁输了,谁就认错。”
孟轲抱拳:“学生奉陪。”
消息传遍了稷下学宫。
“孟轲要跟告子辩论了!”“二十岁的后生挑战六十岁的老先生?”“这孟轲胆子太大了!”学者们奔走相告,连临淄城里的百姓都知道了。第二天午时,论道台被围得水泄不通,几百人挤在台下,等着看这场老少对决。
淳于髡坐在台上,主持辩论。他是稷下学宫的老先生,年近七十,德高望重。他看了孟轲一眼,又看了告子一眼,说:“今日辩论,主题——人性善恶。孟轲主‘性善’,告子主‘性无善恶’。一人先讲,另一人反驳。规矩你们都懂。开始吧。”
告子先讲。他站起来,声音洪亮:“人性就像杞柳,仁义就像杯盘。用杞柳做杯盘,是扭曲了杞柳的本性。用仁义来约束人,也是扭曲了人的本性。人性本无善恶,善恶都是后天强加的。”
台下有人点头。
孟轲站起来,不慌不忙:“告子先生,您说杞柳做杯盘是扭曲它的本性。那我问您,您是把水顺着它的本性引,还是逆着它的本性引?”
告子说:“顺着。”
孟轲说:“水顺着往下流,这就是水的本性。人顺着向善走,这就是人的本性。您说性无善恶,那请问,人为什么会对落水的小孩产生恻隐之心?不是有人教他,是自然而然的。这就是善端。恻隐之心,仁之端也;羞恶之心,义之端也;辞让之心,礼之端也;是非之心,智之端也。人有四端,就像人有四肢。这是天生的,不是后天学的。”
台下有人叫好。
告子面色铁青:“你说的四端,都是后天养成的。婴儿生下来,只知道吃奶,哪有什么恻隐之心?”
孟轲笑了:“婴儿吃奶,也是善。饿了要吃,这是天性。可这跟善恶有什么关系?我说的是人长大以后,能够分辨善恶的能力。这能力是天生的。如果没有天生的善端,你怎么教,他也学不会。就像石头,你再怎么教,它也不会开花。可种子会。种子能开花,是因为它有开花的本性。”
告子被噎住了,半天说不出话来。
淳于髡敲了敲几案:“辩论结束。台下评判。”
几百个学者投票,孟轲赢了。
告子站起来,看了孟轲一眼,一句话没说,转身走了。
孟轲站在台上,看着告子的背影,心里没有得意,反而有些难过。他知道,告子不是不懂人性,只是看问题的角度不一样。可他坚信自己的路是对的。
淳于髡走过来,拍了拍孟轲的肩膀:“小子,你赢了。可赢了不代表你对。学问的事,没有输赢,只有传不传。”
孟轲抱拳一揖:“先生,学生受教了。”
淳于髡年事已高,身体一日不如一日。他把学宫的事务交给年轻学者,自己退居幕后,每日只讲一堂课,讲完了就回屋休息。
孟轲常去拜访他。
这天傍晚,孟轲又去了淳于髡的屋子。淳于髡正坐在窗前,看着窗外的槐树。槐树叶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老人的手指。
“先生,您找我?”孟轲问。
淳于髡转过头来,看着他:“孟轲,你在稷下学了五年了。你的学问,在同辈中是拔尖的。可学问不是拿来比的,是拿来传的。”
孟轲说:“先生,学生明白。”
淳于髡说:“你年轻,有锐气。可别忘了,学问要传,不是要争。告子跟你辩论,输了,他难受。可他不会因为输了就不讲他的道。他的道有他的道理,你的道有你的道理。百家争鸣,不是要把别人压下去,是要把自己的道理讲透,让别人听明白。”
孟轲低下头:“先生,学生记住了。”
淳于髡又说:“我老了,快走了。稷下学宫以后要靠你们这些年轻人。你的性善论,好好写,写成书,传下去。一百年后,一千年后,还会有人读。”
孟轲眼眶红了:“先生,您身体还好,别说这些。”
淳于髡笑了:“人总要走的。孔夫子走了,子夏走了,李悝走了,子夏先生也走了。一代人走了一代人接。该你接的时候,你别推。”
孟轲跪下来,磕了三个头。
淳于髡把他扶起来:“去吧。写你的书去。”
孟轲回到自己的屋子,点上灯,铺开竹简。
他想起淳于髡的话——“学问要传,不是要争。”他想起告子辩论时铁青的脸,想起台下几百双眼睛,想起自己说“人性之善也,犹水之就下也”时的底气。
他提起笔,在竹简上写下一行字:
“得天下英才而教育之,三乐也。”
写完了,他放下笔,看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得天下英才而教育之。
这就是他的道。不只是讲性善,不只是辩仁义,而是教。把对的东西教给别人,让别人再去教别人。一代传一代,永远不会断。
他继续写:“君子有三乐,而王天下不与存焉。父母俱存,兄弟无故,一乐也;仰不愧于天,俯不怍于人,二乐也;得天下英才而教育之,三乐也。”
他把竹简卷好,放在枕边,吹灭了灯。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照在稷下学宫的屋顶上。
远处,隐约传来读书声。
消息传到了望乡岛。
元收到了稷下学宫的信。信是淳于髡托人寄来的,说孟轲在辩论中赢了告子,倡性善论,震动稷下。又说孟轲写了“得天下英才而教育之”,把教育列为君子三乐之一。
元坐在望乡柱下,读完了信,笑了。
她想起郅同先生的话——“一个人教十个人,十个人教一百个人。”郅同先生没读过多少书,可他说的道理,跟孟轲写的是一样的。得天下英才而教育之,这是最大的快乐。
她在账本上写下:
“公元前455年冬,齐国的孟轲在稷下学宫与告子辩论人性善恶,倡性善论,震动稷下。淳于髡老先生勉励孟轲:‘学问要传,不是要争。’孟轲写下:‘得天下英才而教育之,三乐也。’
教育之乐,薪火相传。郅同先生乐过,公孙尼先生乐过,元乐过,匠谷乐过,黑子乐过,狗子乐过。孟轲也乐了。
灯灯相传。没有灭的时候。”
她放下笔,看着海面。海面上有船灯,一闪一闪的。远处,似乎又亮起了一盏新的灯。
那是孟轲点的灯。
在齐国,在稷下,在无数学子的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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