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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前455年秋,邯郸。
匠谷的学堂开了快十年了。学堂从最初的一间破屋扩成了五间大屋,学生从十个变成了六十多个。张弃早已不是助教了,他成了学堂的第二位先生,负责教新生识字。匠谷教高年级,讲《春秋》《管子》。师徒二人各司其职,学堂井井有条。
这天傍晚,匠谷正在学堂里批改学生的作业,张弃从外面跑进来,手里拿着一个木匣。
“先生,舟城来的!”
匠谷放下笔,接过木匣。木匣封着漆,上面刻着一个“元”字。他认得这个字,是元姐姐亲手刻的。每次来信都用这个木匣,他已经收了十几年了。
他撬开木匣,里面是一卷竹简,用麻绳扎得紧紧的。他解开麻绳,展开竹简,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匠谷,望乡岛一切安好。徐舸学成了,已乘船去东边的大岛办学堂。他在岛上住了三年,读了《管子》《老子》《春秋》,认了两千多个字,已经能自己教书了。匠石的船队送他去的,同行的还有两个舟城的年轻人,一个叫徐海,一个叫徐江,都是徐国遗民的后代。他们要在东边的大岛上办学堂,从‘人’字教起。
匠乙爷爷的坟上长出了一棵小树。我请匠石看过,他说是槐树。不知道种子从哪里来的,也许是风吹来的,也许是鸟衔来的。可它长得很直,已经有锄头柄那么粗了。我每天早晨在望乡柱下坐一会儿,看着那棵树,就想起了你。
元姐姐写于望乡岛,秋。”
匠谷读完信,手微微发抖。他把竹简放在几案上,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邯郸的街道,人来人往,车马喧闹。他望着东边的方向,那是海的方向,是望乡岛的方向。
张弃走过来,轻声问:“先生,怎么了?”
匠谷说:“元姐姐来信了。徐舸去了东边的大岛办学堂。匠乙爷爷的坟上长了一棵槐树。”
张弃说:“这是好事啊。”
匠谷点点头:“是好事。种子漂过海了。漂到了更远的地方。”
他把学生们召集到学堂里。六十多个学生坐满了屋子,有的挤在门口,有的坐在窗台上。匠谷站在讲台上,手里拿着元的信。
“今天不讲课。我给你们读一封信。”
他展开竹简,一字一句地读。读完了,学堂里很安静,连呼吸声都听得见。
张弃站起来,问:“先生,东边的大岛在哪儿?”
匠谷说:“在东边,坐船要走好几天。匠石发现的,岛上有土人,不会写字,不会读书。徐舸去了,要教他们认字。”
一个学生问:“先生,那些土人说的话跟我们不一样,怎么教?”
匠谷说:“先学他们的话,再教他们认字。元姐姐在望乡岛也是这么做的。岛上的人说的也是土话,她一句一句学,学好了再教。教了二十多年,岛上人人都认字了。”
又一个学生问:“先生,我们以后也能去海那边办学堂吗?”
匠谷说:“能。等你们学好了,长大了,想去哪儿就去哪儿。海有多大,学堂就有多远。”
学生们交头接耳,议论纷纷。张弃坐在第一排,没有说话,低着头在本子上写着什么。
匠谷走下讲台,走到张弃身边,看了一眼他写的东西。张弃写的是:“海有多大,学堂就有多远。”
匠谷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说话。
夜里,匠谷坐在灯下,给元回信。
“元姐姐,来信收到了。徐舸去了东边的大岛,这是大事。种子漂过海了,漂到更远的地方去了。我在邯郸听了你的信,心里热热的,像有一团火。
元姐姐,我的学堂有六十多个学生了。张弃当了先生,教新生识字。他教得很好,比我有耐心。他今年二十岁了,从八岁跟我学起,学了十二年。他说,他以后也要去海那边办学堂。我说,等你学好了,长大了,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元姐姐,匠乙爷爷的坟上长出了槐树,这是好兆头。槐树是硬木,长得慢,可长得直。它像匠乙爷爷,一辈子直来直去,不拐弯。我看着那棵树,就想起了他教我的那些字——‘人’字、‘天’字、‘望乡’两个字。他教我说,种子撒下去了,总会发芽的。现在,种子发芽了。在邯郸发了芽,在秦国发了芽,在楚国发了芽,在海上也发了芽。
元姐姐,你身体还好吗?望乡岛的学堂还有多少学生?小海他们怎么样了?你帮我问问他。跟他说,邯郸的匠谷记着他。
元姐姐,我会好好教书的。你也要好好教。不管大陆怎么变,不管海上怎么变,学堂不能停。
匠谷写于邯郸,秋。”
他写完信,卷好竹简,用麻绳扎紧,放进木匣里。第二天托人送到驿站,寄往舟城,再转船送到望乡岛。
信在路上要走一个多月。他不急。等就是了。
第二天,匠谷把元的信念给卫荆听。
卫荆年纪大了,八十多岁了,耳朵背了,眼睛也花了。他坐在槐树下,匠谷蹲在他旁边,大声念给他听。
念完了,卫荆沉默了很久。
“匠乙的坟上长了槐树?”
匠谷说:“是。元姐姐说的,长得很直,有锄头柄那么粗了。”
卫荆点点头:“槐树好。槐树硬,不怕风不怕雨。它长在望乡柱下,守着匠乙的坟。匠乙这辈子,从大陆漂到岛上,在望乡柱下坐了几十年,教了你认字。他值了。”
匠谷说:“先生,徐舸去了东边的大岛办学堂。他会把薪火传过去的。”
卫荆说:“会。传得越远越好。郅同先生当年说,一个人教十个人,十个人教一百个人。现在,教到海那边去了。郅同先生要是活着,会高兴的。”
匠谷低下头,没有说话。
卫荆又说:“匠谷,你给元回信了吗?”
匠谷说:“回了。”
卫荆说:“跟她说了什么?”
匠谷说:“我说,种子发芽了。在邯郸发了芽,在秦国发了芽,在楚国发了芽,在海上也发了芽。”
卫荆点点头:“说得好。种子发芽了,就会长成树。树长大了,就会结种子。种子再漂到更远的地方,再发芽,再长成树。一代传一代,永远不会断。”
匠谷站起来,朝卫荆行了一礼,转身去学堂上课。
望乡岛上,元收到了匠谷的回信。
她坐在望乡柱下,拆开信,看了一遍。然后抬起头,看着海面。
匠乙的坟就在旁边,坟上的槐树又长高了一截。树叶绿绿的,在风中摇着。阳光透过树叶,在地上洒下斑斑点点的影子。
元看着那棵树,想起了匠谷信里的话——“它像匠乙爷爷,一辈子直来直去,不拐弯。”她笑了,笑着笑着,眼眶湿了。
她站起来,走进学堂。
学堂里坐着二十多个孩子。小海坐在第一排,他已经二十多岁了,是岛上最好的渔夫,也是学堂的助教。他每天上午出海打渔,下午来学堂教孩子写字。
元站在讲台上,拿起竹简。
“孩子们,今天不讲字。今天讲一个人。”
她讲匠谷,讲匠乙,讲徐舸。讲匠谷怎么从望乡岛去了邯郸,在邯郸办学堂;讲匠乙怎么从大陆漂到岛上,在望乡柱下教认字;讲徐舸怎么从舟城来望乡岛学教书,学了三年,去了东边的大岛办学堂。
孩子们听着,眼睛亮亮的。
小海举手问:“元姐姐,徐舸去了东边的大岛,他还能回来吗?”
元说:“能。他会回来的。他回来的时候,会带着东边岛上的学生一起来。那些学生学会了认字,学会了读书,也会去更远的地方办学堂。”
一个更小的孩子问:“元姐姐,更远的地方是哪儿?”
元说:“更远的地方,是海的那一边。海很大,没有尽头。学堂可以一直办下去,一直传到海的那一边。”
孩子们在本子上写字,写的是“传”字。
一笔一划,认认真真。
夜里,元坐在灯下,在账本上写:
“公元前455年秋,徐舸乘船往东岛办学堂,同行者徐海、徐江。匠谷在邯郸学堂读信,学生六十余人。匠乙坟上槐树已长成,直且硬,如匠乙为人。
灯灯相传。邯郸的灯亮着,望乡岛的灯亮着,东边大岛的灯也要亮了。
种子漂过海了。漂到更远的地方去了。”
她放下笔,吹灭了灯。
窗外,海面上有船灯,一闪一闪的。东边,是徐舸去的方向。
她闭上眼睛,在心里说:“徐舸,你好好教。海那边的人,等着你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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