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469章 东岛生根(1/1)  烽火诸侯:春秋与战国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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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公元前438年,东边大岛。
    这座岛在望乡岛以东,船行三天三夜。岛上山峦起伏,河流纵横,土地肥沃。岛上的土人黑皮肤,卷头发,穿兽皮,住草屋,以渔猎为生,偶尔种点芋头,连青铜都不会炼。
    五年前,徐舸带着阿海来到这里,在岛南的海湾边搭了几间草屋,开始办学。
    五年了。
    阿海站在学堂门口,看着面前的新房子,心里说不出的踏实。
    这不是草屋了,是砖瓦房。墙是青砖砌的,顶是灰瓦盖的,地上铺了石板,门窗都上了漆。房子不大,三间正屋,两间厢房,可在这座岛上,它是最气派的建筑。
    学堂门口种了一棵槐树。槐树是从望乡岛带来的种子,种下去的时候只有筷子高,现在已经长到阿海肩膀了。
    “阿海哥!”小海从屋里跑出来,手里拿着一卷竹简,“你来看看这个。”
    小海今年十九岁,是望乡岛长大的孩子,三年前被元派来协助阿海。他个子不高,可手脚麻利,脑子活泛,岛上的人都很喜欢他。
    “怎么了?”阿海接过竹简,展开一看,是一篇《急就章》的抄写作业,字迹工工整整,一笔一划都很到位。
    “这是谁写的?”阿海问。
    “阿木。”小海笑嘻嘻的,“就是土人长老那个儿子。他去年还不会写‘人’字,今年能把《急就章》全本背下来了。”
    阿海的眼睛亮了。
    阿木是岛上土人长老的小儿子,今年十四岁。五年前阿海刚来的时候,阿木还光着脚丫子在海滩上抓螃蟹,一句中原话都不会说。
    现在,他能读能写,能背《急就章》全本,还能帮阿海教小一点的学生。
    “把他叫来。”阿海说。
    小海跑出去,不一会儿带回来一个黑皮肤的少年。阿木穿着一件粗布短衫,头发剪短了,脚上穿着草鞋,看起来和中原少年没什么两样,就是皮肤黑了点。
    “先生。”阿木规规矩矩地行礼。
    阿海看着他,忽然想起五年前第一次见到他的样子。
    那时候阿木才九岁,浑身是泥,蹲在海滩上,怯生生地看着阿海从船上下来。阿海蹲下来,在沙滩上写了一个“人”字,阿木看了半天,用树枝歪歪扭扭地照着画了一个。
    那是这座岛上的第一个汉字。
    “阿木,你背一遍《急就章》。”阿海说。
    阿木站直了,清了清嗓子,开始背:“急就奇觚与众异,罗列诸物名姓字。分别部居不杂厕,用日约少诚快意……”
    他背得很流利,抑扬顿挫,一字不差。背到“汉地广大无不容,盛衰有时各自适”的时候,阿海的眼眶红了。
    五年前,这座岛上没有人会写汉字。五年后,一个土人少年能背完整部《急就章》。
    这不是他一个人的功劳。是郅同先生的种子,是元先生的路,是匠乙先生的灯。
    “好。”阿海拍了拍阿木的肩膀,“很好。”
    阿木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先生,我还能教别人。我把《急就章》教给了我弟弟,他现在也能背二十句了。”
    阿海愣住了:“你教的?”
    “对。”阿木指了指学堂里面,“我弟弟在里面写作业呢。”
    阿海走进学堂,看到角落里坐着一个八九岁的黑皮肤男孩,正拿着一支毛笔,在竹简上一笔一划地写字。字歪歪扭扭的,可每个字都认得出来。
    “人、手、口、刀、牛、羊。”阿海一个一个看过去,点了点头。
    他转过身,对小海说:“把所有的学生叫来,我要考考他们。”
    一刻钟后,学堂门口的槐树下,坐满了学生。
    大大小小,一共五十个。最小的六岁,最大的二十岁。有土人的孩子,也有从中原来的移民后代。他们穿着各种各样的衣服,有的穿粗布短衫,有的穿兽皮,有的干脆光着膀子。可每个人手里都拿着竹简,每个人脸上都有一种认真的表情。
    阿海站在前面,一个一个地考。
    “你,背《千字文》前五十句。”
    一个十二岁的土人男孩站起来,流利地背了出来。
    “你,写‘东’字。”
    一个十岁的移民孩子蹲在地上,用树枝写了“东”字,结构方正,笔画清晰。
    “你,读这一段。”
    阿海把一卷竹简递过去,是一个十五岁的少年,接过来看了几眼,磕磕巴巴地读了出来,虽然不太流利,可每个字都读对了。
    考了整整一个时辰,阿海心里有了数。
    五十个学生,全部能认三百个以上的字。最好的能认一千多个字,能读《急就章》全本,能写简单的书信。最差的也能认一百多个字,能写自己的名字和简单的句子。
    阿海站在槐树下,深吸了一口气。
    “你们学得很好。”他说,“从今天起,你们不用我天天盯着了。你们自己教自己,互相教。阿木,你当助教,负责教小一点的。”
    阿木愣住了:“先生,我……我行吗?”
    “你行。”阿海说,“你能背《急就章》全本,你弟弟是你教的。你还觉得不行?”
    阿木张了张嘴,眼眶红了。
    阿海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阿木,你知道我为什么来这座岛吗?”
    阿木摇头。
    “因为一个叫郅同的人。他在邯郸种了一棵树,树下办了一个学堂。他教了一批学生,那些学生又去教别人。教来教去,教到了望乡岛,教到了这座岛。今天,我教了你。明天,你教你的弟弟。你的弟弟再教别人。”
    他站起来,看着所有学生。
    “这就是传。灯灯相传。”
    阿海正说着,海湾边传来一阵号角声。
    所有人转头看去,一艘大船正缓缓驶入海湾。船头站着一个三十来岁的年轻人,穿一身青色长衫,腰间佩着一把短剑,正是徐舸。
    “徐先生来了!”小海欢呼一声,朝海边跑去。
    徐舸的船靠岸了。他从船上跳下来,身后跟着阿土和阿水。阿土和阿水都是望乡岛长大的孩子,现在二十出头,跟着徐舸跑海,已经能独当一面了。
    “阿海!”徐舸大步走过来,一把抱住阿海,“五年了,你辛苦了。”
    阿海摇摇头:“不辛苦。你看。”
    他指了指学堂,指了指槐树,指了指槐树下坐着的五十个学生。
    徐舸走过去,一个一个地看。他看了学生们的作业,听了阿木背《急就章》,蹲下来看了看那个八九岁男孩写的字。
    然后他站起来,看着阿海。
    “你做到了。”
    阿海笑了笑:“不是我一个人做到的。小海帮了我三年,阿木帮我教小一点的学生,岛上的土人长老也很支持。去年盖砖瓦学堂的时候,全村的人都来帮忙,连长老都亲自搬砖。”
    正说着,一个白发苍苍的土人长老从村子里走过来了。
    长老穿着兽皮,脖子上挂着一串贝壳项链,手里拄着一根木杖。他走到徐舸面前,用不太流利的中原话说道:“你是……大先生?”
    徐舸行了一礼:“我是徐舸。您是?”
    “我是阿木的父亲,岛上长老。”老人指了指学堂,“这个学堂,好。我的儿子,以前只会抓鱼。现在会读书,会写字。他能看懂你们写的字了。”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布,布上歪歪扭扭写着一个“人”字。
    “这个字,是阿海先生五年前写的。我留到现在。”长老的眼睛浑浊,可目光很亮,“你们的字能通神。学了之后,渔获都多了。去年,我们村打到的鱼比往年多三成。不是因为运气好,是因为阿海先生教我们看潮汐图,看风向,看星象。”
    徐舸接过那块布,看着上面的“人”字,沉默了很久。
    他把布还给长老,转身对阿海说:“给我看看学堂的账本。”
    阿海把账本拿来。账本是元亲手做的,牛皮封面,麻线装订,每一页都记得清清楚楚。
    徐舸翻开账本,一页一页地看。从五年前第一笔——“公元前443年,阿海抵东岛,搭草屋三间,收学生十人”——到最近一笔——“公元前438年秋,砖瓦学堂建成,学生五十人,阿木能背《急就章》全本”。
    他看完最后一页,合上账本。
    “东岛学堂已能自传,不需先生常驻。”徐舸说。
    阿海愣住了:“徐先生,你是说……”
    “我是说,你已经不需要我再来指手画脚了。”徐舸笑了,“你自己就是先生。小海是先生。阿木也能当先生。你们能把这座学堂办下去,办得越来越好。”
    他从怀里掏出一支笔,在账本的最后一页写下——
    “公元前438年,徐舸抵东岛,查验学堂。学生五十人,皆能认字三百以上。阿木能背《急就章》全本,能教幼童。土人长老主动送子入学,言‘字能通神’。砖瓦学堂已建,槐树已栽。东岛学堂已能自传,不需先生常驻。
    灯传到了这座岛上。
    传下去。”
    阿海看着那行字,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徐先生,我……我当年连字都不认识。是郅同先生教了我三年,元先生教了我五年。我从来没想过,有一天我能当先生,能教别人。”
    徐舸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没想过,可郅同先生想过。他在邯郸种树的时候就想过了。他要的不是一个学堂,是无数个学堂。要的不是他自己教,是每个人都能教。”
    那天晚上,徐舸在阿海的学堂里住了一夜。
    他坐在槐树下,看着夜空中的星星,听着海浪拍岸的声音。
    这座岛离中原已经很远了。坐船要半个多月。可这里的灯火,和邯郸的灯火是一样的。这里的槐树,和邯郸的槐树是同一棵树上结的种子。
    徐舸从怀里掏出一块布,布上写着元给他的最后一封信——
    “舸儿,海没有尽头。灯也没有尽头。你走到哪里,灯就亮到哪里。”
    他把信收好,躺下来,看着天上的星星。
    账本上,元在望乡岛写的字,阿海在东岛写的字,现在他又添了一行字。这账本越来越厚了,从邯郸到雍城,从雍城到临淄,从临淄到郢都,从郢都到望乡岛,从望乡岛到东岛。
    每一页都是一个地方,每一页都是一盏灯。
    徐舸闭上眼睛,喃喃地说:“郅同先生,你看到了吗?灯传到东岛了。土人的孩子会写‘人’字了。”
    风吹过槐树,叶子沙沙作响,像是在回答。
    第二天一早,徐舸带着阿土、阿水上了船,准备回望乡岛。
    临走前,阿海塞给他一包干粮和一罐淡水。阿木站在阿海身边,手里拿着一卷竹简,是他自己写的——一篇关于潮汐的文章,用的是汉字。
    “徐先生,这是我写的。”阿木双手递上,“请您带给元先生看看。”
    徐舸接过来,翻了翻,笑了。
    “好。元先生看到了一定很高兴。”
    船帆升起,海风鼓满。大船缓缓驶出海湾,向东边望乡岛的方向驶去。
    阿海站在海滩上,看着船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海天之间。
    他转过身,看着学堂门口的那棵槐树。槐树又长高了一截,叶子绿得发亮。
    “传下去。”阿海说。
    他走回学堂,点起灯,在账本上又添了一行字——
    “公元前438年,徐舸先生来岛,说学堂已能自传。阿木写了一篇潮汐文章,托徐先生带给元先生。槐树又长高了。
    明天,会有更多的孩子来读书。
    灯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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