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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前434年春,秦国咸阳。
这一天,咸阳宫前的广场上,黑压压地站满了人。
左边是穿着锦袍、腰悬玉璧的旧贵族,一个个面色铁青。右边是穿着粗布短褐、手脚粗糙的平民士卒,一个个眼神炽热。
两拨人之间,只隔着一道白灰画出的线,却像隔着一道天堑。
卫鞅站在台阶上,手里举着一卷竹简,声音不大,却像刀子一样扎进每个人的耳朵。
“《军功爵制》,今日颁布。”
他展开竹简,一字一句地念。
“斩敌甲士首级一颗,赐爵一级,赐田一顷,宅九亩,庶子一人。”
“斩敌首级两颗,赐爵二级,赐田两顷,宅十八亩,庶子两人。”
“以此类推,上不封顶。”
“无功者,虽富不能显贵。无军功者,不得授爵。”
念完之后,卫鞅抬起头,看着左边的贵族们。
“诸位,有意见吗?”
贵族们炸了。
一个满头白发的老贵族冲出来,指着卫鞅的鼻子骂:“我等血战数代,祖上随穆公征西戎、平晋乱,多少代人拿命换来的爵位,你一句话就要跟这些泥腿子平起平坐?”
卫鞅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你祖上的爵位,是拿命换的。可你,拿什么换的?”
老贵族一愣。
卫鞅接着说:“你生下来就有爵位,因为你爹是贵族。你爹的爵位,因为你爷爷是贵族。你爷爷的爵位,因为你太爷爷砍过人头。可你呢?你砍过几颗人头?”
老贵族脸涨得通红:“我……我年事已高,怎能上阵杀敌?”
“那你儿子呢?”卫鞅问,“你孙子呢?他们上过战场吗?砍过人头吗?”
老贵族说不出话了。
旁边一个年轻贵族冲出来,腰悬宝剑,趾高气扬:“我上过战场!我是秦国右庶长,统领三百亲兵,在河西跟魏国打过仗!”
卫鞅看了他一眼:“你斩敌几级?”
年轻贵族昂着头:“我指挥三百人,杀敌数十!”
“我问的是,你亲手斩敌几级?”
年轻贵族的脸僵住了。他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卫鞅冷笑一声:“你统领三百亲兵,杀敌数十,那是你亲兵杀的,不是你杀的。你的爵位是你爹传给你的,不是你自己挣来的。”
他转头看向右边的平民士卒,声音陡然拔高:“而他们,才是真正上阵杀敌的人!”
广场上一片寂静。
就在这时,秦孝公从宫里走了出来。
他没有穿朝服,而是穿了一身戎装,腰悬长剑,大步流星地走到台阶上。
“卫鞅,把靶子抬上来。”
卫鞅一挥手,四个士卒抬出两个箭靶,立在广场中央,相距百步。
秦孝公看着贵族和平民两边,说:“今日,寡人要看看,到底是贵族的箭法准,还是平民的箭法准。”
他指着那个年轻贵族:“你,先来。”
年轻贵族脸色发白,可当着国君的面,不敢不从。他抽出弓箭,搭箭拉弦,手抖得厉害。
第一箭,脱靶。
第二箭,射中了靶子边沿,只有三环。
第三箭,射飞了,差点射中旁边的士卒。
广场上一阵哄笑。
年轻贵族满脸通红,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秦孝公面无表情,转头看向平民士卒那边:“谁来?”
一个四十多岁的老兵走出来,身上的铠甲破破烂烂的,脸上有一道从额头到下巴的刀疤,左耳缺了一半。
他叫赵亢,是黑子学堂的学生,学了三年,认得八百个字,去年刚通过吏考,被任命为栎阳县丞。可他没去上任,而是主动申请留在军中,再打一年仗,多挣一级爵位。
赵亢走到射箭的位置,抽出弓,搭箭拉弦,一气呵成。
第一箭,正中靶心,十环。
第二箭,又是十环。
第三箭,还是十环。
三箭连珠,箭箭靶心。
广场上爆发出一阵山呼海啸般的欢呼。
年轻贵族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说:“他……他是老兵,我……”
秦孝公打断他:“够了。”
他走到台阶中间,看着所有人,声音不大,却让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秦法面前,无贵无贱。”
“你能砍人头,你就是贵人。你不能砍人头,你就是贱人。”
“祖上传下来的爵位,只能传三代。三代之内没有军功,收回爵位,贬为庶人。”
“从今天起,秦国只有一种贵族——砍过敌人脑袋的贵族!”
贵族们面如死灰。
平民士卒们热泪盈眶。
赵亢跪下来,重重地磕了三个头:“臣赵亢,愿为秦国效死!”
所有平民士卒齐刷刷跪下来,声音震天:“愿为秦国效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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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天下午,雍城。
黑子的学堂里,五百个学生坐得满满当当。连窗台上都坐着人,一个个伸长脖子,竖着耳朵。
黑子站在前面,手里拿着一截木炭,在黑板上写了一个大大的“爵”字。
“这个字,念‘爵’。”黑子说,“爵位的意思。爵位是什么?是地位,是待遇,是分钱分地的时候,你能分多少。”
他在“爵”字旁边写了两行小字——
“斩敌首一级,赐爵一级,田一顷,宅九亩,庶子一人。”
“斩敌首两级,赐爵二级,田两顷,宅十八亩,庶子两人。”
黑子转过身,看着所有人:“今天早上,国君颁布了《军功爵制》。从今天起,你们每一个人,只要上战场砍敌人脑袋,就能当贵族。”
一个年轻学生举手问:“先生,我们学堂的学生,也要上战场吗?”
黑子问:“你学了几年了?”
学生答:“两年。”
“认得多少字?”
“八百多个。”
黑子点点头:“够了。你今年去考吏,考上了就去当县吏。考不上,就去当兵。不管当吏还是当兵,都要记住——你学的东西,不能白学。”
他指着黑板上的“爵”字:“你认字,你就能看懂军功爵制。你看懂了,你就知道自己该干什么。你不认字,别人说什么你信什么,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
台下,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兵站起来。他五十多岁了,穿着破旧的军装,左袖管空荡荡的——左手在河西之战中被砍掉了。
“先生,”老兵的声音沙哑,“我以前打仗,是为将军卖命。将军让我冲,我就冲。将军让我撤,我就撤。打赢了,将军升官。打输了,我丢手。”
他抬起右手,指着黑板上的“爵”字,眼眶红了:“可现在,我是为自己争爵。我砍一颗人头,我就能分一顷地。我砍两颗,我就能分两顷。我的手虽然没了,可我还有命。我拿命去换,换回来的地,是我儿子的,是我孙子的。”
学堂里一片沉默。
黑子看着老兵,点了点头:“你说得对。从今天起,你打的每一仗,都是为你自己打的。”
老兵重重地坐下,眼泪掉下来了。
五百个学生,没有一个笑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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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月后,秦孝公亲赴军营。
咸阳西郊的大校场上,一万秦军列阵,旌旗蔽日,刀枪如林。
秦孝公站在点将台上,面前跪着第一批凭战功获爵的将士。
一共四十三人,全是平民出身。
赵亢跪在最前面,身上穿着崭新的铠甲——不是因为他升了官,是因为他砍了五颗人头,升了五级爵位,有资格穿这副铠甲了。
秦孝公走到他面前,亲自解下腰间的佩剑,递给他。
“赵亢,从今天起,你是秦国大夫。”
赵亢双手接过剑,浑身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太激动了。
“臣……臣……”
秦孝公拍了拍他的肩膀:“不用说了。寡人知道你用命换来的。”
他站起来,看着所有人,声音在风中传得很远。
“寡人今天在这里宣布——秦法面前,无贵无贱。凡能斩敌首级者,不论出身,皆可授爵。凡无功而食禄者,不论血统,皆可削爵。”
“秦国不强,天理难容!”
一万秦军齐声高呼:“秦国不强,天理难容!”
声震四野,连咸阳城里的百姓都听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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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里,黑子在学堂的账本上写——
“公元前434年,春。
《军功爵制》颁布,秦孝公亲赴军营授爵。
赵亢,栎阳县丞,学堂弟子,斩首五级,授大夫爵。
四十三人获爵,全为平民出身。
贵族不敢言,百姓皆振奋。
秦法如山,军功为上。
灯在。”
他写完,合上账本,看着窗外。
咸阳城的夜空里,到处都是灯火。
那些灯火,不是贵族府邸的灯笼,是平民百姓家里的油灯。
每一盏灯下面,都有一个孩子在认字。
每一盏灯下面,都有一个老人在算账。
每一盏灯下面,都有一家人围坐在一起,说着明天的地怎么种,后天的仗怎么打。
黑子笑了。
他知道,这火,烧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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