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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化澄看出他的疑惑,解释道:
“陛下思贤若渴,尤重忠义。陈、陈、张三位先生,忠贞不屈,坚持抗虏,天下敬仰。
陛下召见,一是褒奖其忠节,二是有更重要的朝廷职务或使命相托,或许关乎全局谋划,非仅限于广东一隅。”
他语气微妙地顿了顿。
“至于三位麾下的义师兵马,为免群龙无首,影响防务,朝廷决定,在其首领赴桂期间。
暂由其旧部中指定可靠将领统带,并全部划归武靖侯马万年统一节制调遣,协同防守闽粤边境。”
李成栋目光闪动,瞬间明白了朝廷的深意。
这既是对陈子壮等本土忠义领袖的尊崇和笼络,也是借机将他们麾下那些不太受自己完全控制的义军兵马。
暂时整合到马万年这个朝廷直接派遣的将领手下,既加强了东北防线的实力。
又避免了这些义军在广东内部形成不确定因素,或者被自己轻易吞并。
一石二鸟,手腕高明。
他心中虽有瞬间的权衡,但面上毫无异色,反而露出赞同之色:
“陛下圣明!陈、张诸公忠义无双,正当大用。
其部暂归马侯爷统领,亦是加强边防的稳妥之举。成栋并无异议,定当晓谕各方,确保交接顺畅,防务无缝。”
见李成栋如此配合,王化澄心中也安定不少,接着道:
“如此甚好。北面江西方向,压力稍次,但也不可疏忽。韶关、南雄等入赣要道,需驻以重兵。
与江西金声桓、王得仁二公保持密切联络,互通声气。
此地防务,就需国公亲自统筹坐镇了。
朝廷希望,广东能成为江西之可靠后援,必要时可相互支援。”
“此乃成栋分内之责!”
李成栋慨然应诺。
“北线防务,成栋必亲自督办,与江西金、王二公结为唇齿,确保万无一失。”
王化澄最后道:
“此外,朝廷清丈田亩、委派流官等新政,不日也将推行至广东。
届时,还需国公鼎力支持,震慑地方,确保朝廷政令畅通。”
“请阁部回奏陛下,李成栋既已归明,广东一切军政事务,自当遵从朝廷法度。
凡陛下旨意、朝廷政令,成栋必率先奉行,若有阻挠,无论是谁,定严惩不贷!”
李成栋再次表态,斩钉截铁。
会议在融洽的气氛中结束。
李成栋得到了梦寐以求的名分和承认,朝廷则初步实现了对广东防务的重新布局和关键力量的调整。
马万年东镇,李成栋北顾,“岭南三忠”调离,其部整合,一套看似平衡、实则将朝廷影响力更深嵌入广东的框架,就此搭建起来。
王化澄在广州又停留数日,视察城防,接见士绅,进一步安抚人心。
并亲眼看到李成栋开始按商议方略调兵遣将,马万年也派人前来接洽防区事宜。
陈子壮等人接到旨意后虽有不舍,但皇命难违,也开始准备交接部众,启程赴桂。
长沙,原明朝吉王府邸,如今已挂上“秦王府”匾额的大堂内。
孙可望高踞主位,蟒袍玉带,气度俨然。
下方两侧,坐着他的心腹谋臣方于宣、王尚礼、任僎等文武核心,气氛看似轻松,实则弥漫着一股等待与揣测的暗流。
湖广大捷的封赏圣旨早已传到各个有功之臣手中,李定国封康国公,刘文秀、徐啸岳封侯,金声桓、李成栋皆得公爵……
唯独对于他们这支在湖广血战中出力最多、占地最广的秦军系统,朝廷的正式封赏却迟迟未至。
只有一道嘉奖全军、令其“安抚地方”的泛泛旨意。
“王爷,”
方于宣捋着短须,打破沉默。
“朝廷的叙功旨意,连金声桓、李成栋这等新附之将都位列公侯,却对我秦军将士功勋语焉不详,只字不提具体封赏。这……恐怕并非疏忽。”
任僎冷哼一声:
“疏忽?分明是刻意冷落!朝廷这是忌惮王爷坐拥湖广,功高震主!怕是觉得,给了王爷亲王之位已是天恩,我等部属,便不值一提了。”
王尚礼身为秦军头号大将,闻言浓眉一拧,粗声道:
“我等兄弟随王爷出生入死,收复湖广膏腴之地,死伤无数!
若无我等在北线顶住虏军,他李定国焉能擒获多铎?如今倒好,擒王的封了国公,血战的反而没了声响?天下哪有这般道理!”
孙可望面沉如水,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并未立刻说话。
朝廷的沉默,早在他意料之中,甚至是他所乐见的——这
更能凸显朝廷的“刻薄”与他秦军的“委屈”,有助于凝聚部下之心。
但他也需要给部下们一个交代,一个未来。
“朝廷的心思,本王自然知晓。”
孙可望缓缓开口,声音沉稳,“无非是怕我秦军势大难制。封赏拖延,一则是想看看我等反应,二则……恐怕也是在权衡,该如何‘安置’我等。”
他目光扫过众人:
“然湖广半数在我手中,长江之险与我共之,数十万军民听我号令。
朝廷即便不赏,又能奈我何?这长沙、岳州、常德的府库钱粮,会自己飞回桂林去么?”
这话带着十足的底气,也让部下们精神一振。
方于宣眼珠一转,道:
“王爷所言极是。然名不正则言不顺,长久无朝廷明旨封赏,于收揽湖广士民之心,乃至与朝廷其他方面打交道,终有不便。
况且,将士们血战有功,亦盼着朝廷的诰命赏赐光耀门楣。
王爷,我等是否……该主动‘提醒’一下朝廷?”
“如何提醒?”
孙可望问。
“双管齐下。”
方于宣显然已深思熟虑。
“其一,王爷可正式上表,以谦恭恳切之词,详陈我秦军将士之功,为部下请封。
表章中,重点举荐任先生入阁参赞机务,王将军进五军都督府掌军。
此一文一武,乃王爷左膀右臂,位置关键。
朝廷若允,则显其诚意,我秦军系在朝中便有了根基和耳目;
朝廷若不允或推诿,则其猜忌之心昭然若揭,更失我将士之望。”
任僎和王尚礼闻言,眼中都是一亮。
入阁、进都督府!这可是直达中枢、掌握实权的要害位置!
任僎若能入阁,哪怕只是个辅臣,也能参与机要,为秦藩争取利益,传递消息,影响朝政。
王尚礼若能进入五军都督府,则能在名义上获得更高的军事统辖权,与朝廷其他系统将领平起平坐。
甚至有机会影响全国性的军事部署,至少能为秦军在制度上争取更多合法空间。
孙可望微微颔首,这与他心中所想不谋而合。
将任僎和王尚礼塞进朝廷核心机构,是打破目前隔阂、获取话语权甚至反制朝廷的关键一步。
“其二呢?”
“其二,”
方于宣压低声音。
“可令在湘北各府县的‘秦王幕府’,开始自行拟定有功将士名录,预备告身、印信。
若朝廷封赏迟迟不至,或所封不合我意……
咱们便‘先斩后奏’,以王爷的名义,先行拔擢赏赐!
如此,既能安稳军心,亦是对朝廷的一种……委婉的施压。
让桂林那边知道,湖广之事,离不开王爷,也绕不开王爷。”
“自行封赏?”
王尚礼有些迟疑,“这……是否太过?”
“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事。”
任僎却支持道,“朝廷若仁,我自守臣节;朝廷若疑,我当自固根本。此举并非叛逆,乃是权宜,亦是让将士们明白,该效忠于谁。”
孙可望沉吟片刻,决断道:
“方先生所言甚善。便依此计!
任先生,劳你即刻草拟请功表章,言辞要恭谨,但理据要扎实,尤其突出任先生你总理后方、筹措粮饷、安定民心之功,与王将军冲锋陷阵、攻城拔寨之劳。
入阁、进都督府之请,务必明确提出,寸步不让!”
“是,王爷!”
任僎躬身领命,心中已开始构思文辞。
“王将军,”
孙可望看向王尚礼,“你加紧整训各部,尤其是长沙、岳州的水陆兵马。朝廷的封赏我们可以等,也可以自己给,但手下的刀把子,必须时刻擦亮,牢牢握紧!”
“末将领命!”
王尚礼抱拳,声如洪钟。
“至于自行拟定封赏名录之事,”
孙可望对方于宣道,“由你秘密着手办理,名单要全,但先不声张,备而不用。看看朝廷的反应再说。”
“遵命。”
方于宣点头。
计议已定,众人心头那股因封赏未至而生的郁气散去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积极进取甚至略带逼迫的姿态。
他们不再被动等待朝廷施舍,而是准备主动伸手,去攫取那中枢权柄中本应属于他们的一份。
数日后,一封以秦王孙可望名义呈递、措辞恭谨但内容强硬、详细列具秦军主要将领功绩并“恳请”朝廷予以封赏。
尤其重点举荐任僎入阁、王尚礼进五军都督府的奏表,以六百里加急的速度,送往桂林。
这封奏表,就像一枚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必将在大明永历朝廷那本就微妙复杂的权力格局中,激起新的、更大的波澜。
孙可望的秦藩集团,正式向朝廷中枢,发起了索要权柄的冲击。
而“入阁”与“进都督府”这两个关键职位,将成为双方博弈的第一个焦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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