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476章 北方(1/1)  明末暴君:从流亡皇帝到碾碎天下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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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长沙。
    冬雨如针,密密麻麻扎在湘江之上,激起一层灰蒙蒙的水雾。
    秦王行辕深藏在长沙旧布政使司衙门深处,三重院墙,五道岗哨,却仍挡不住那股从东南方向吹来的风。
    孙可望已独坐书房整整一个时辰。
    案上摆着两份密报。
    一份来自江西的朝廷塘抄。
    明发天下,盖着行在兵部大印,白纸黑字,无一字暧昧:
    “永历四年十月十四,王师克复南京。伪江南总督洪承畴、伪贝勒勒克德浑擒斩。十一月廿七,浙江全境荡平。东南半壁,尽归大明。”
    另一份,是自家细作从安庆星夜发回的私信。
    字迹潦草,沾着水渍,内容却比那堂皇的塘报更刺目:
    “李定国部已回驻望江、宿松一线,营垒连绵三十里,士气极盛。京营和江苏各地卫所兵留南京四万,卢鼎坐镇。
    张煌言开府金陵,江南士绅争附。
    秦良玉督粮江西,水道转运不绝……”
    孙可望将这封信攥成一团,骨节咯咯作响。
    三年前他冷眼旁观那个“小朝廷”在广州苟延残喘,三年前他以为朱由榔不过是他与满清之间待价而沽的一枚棋子。
    江南没了。
    南京没了。
    洪承畴死了,勒克德浑剐了,浙江萧起元跪着开了城门,吴三桂在信阳像条冻僵的蛇,一动不动。
    而他孙可望,在长沙,握着云贵川湘四省虚名,守着那个秦王的空头衔,听着湘江的雨声,像一头被困在笼中、嗅到血腥却寻不到出口的猛兽。
    “王爷。”
    门外传来轻而谨慎的叩门声。
    方于宣。
    他的心腹谋士,也是他在这座日渐孤绝的城池里为数不多还能说话的人。
    孙可望没有回头:
    “进来。”
    方于宣推门而入,一眼便看见案上那团皱成一角的密信。
    他默然片刻,低声道:
    “王爷,安庆那边……李定国遣使送了些年节礼物。”
    “收了?”
    “……收了。来人传李定国口信,说‘康国公惦念旧日袍泽之情,望秦王珍重’。”
    “旧日袍泽。”
    孙可望将这四字在齿间碾过,碾出一声冷笑。
    “他如今是康国公,太子太保,天子心腹,收复江南的首功之臣。本王是什么?四省总督。虚的。”
    他猛地转身,烛火映着他铁青的脸,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像一尊烧裂的陶俑。
    “三年。他李定国从桂林打到南京,本王在长沙,一步没动。”
    方于宣垂首不语。
    “三年,本王等的是什么?等朝廷撑不住,等满清和朱由榔两败俱伤,等吴三桂那头老狐狸先动——
    他不动,本王也不动,大家都耗着,看谁耗得过谁。”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
    “结果呢?南京丢了!浙江丢了!洪承畴死了!吴三桂还在信阳缩着!本王还没动,江南就没了!”
    方于宣终于抬起头,声音压得极低:
    “王爷,朝廷如今声势复振,东南半壁在手,水陆精锐不下二十万。此时……实不宜与朝廷生隙。”
    孙可望没有说话。
    他只是死死盯着案上那盏烛火,盯着它跳动、摇曳,盯着飞蛾扑向那团光焰,瞬间化作一缕青烟。
    良久。
    “你说得对。”
    他的声音忽然平静下来,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此时不宜生隙。”
    他缓缓坐回椅中,将那团皱烂的密信展开,铺平,一寸一寸抚平那些折痕。
    “本王受了朝廷的封,就是朝廷的臣。秦王也好,四省总督也罢,该尽的忠,本王会尽。”
    方于宣一怔,抬眼望去。
    烛火昏黄,孙可望的脸隐在暗影中,看不清神色。
    “只是……”
    他顿了顿,语气像在说一件不相干的事,“这湘江边的冬天,湿冷难熬。本王有时候在想,北边的冬天,又是什么滋味。”
    方于宣的脊背猛地绷紧。
    北边。
    那是满清的方向。
    他没有接话。
    孙可望也没有再往下说。
    他只是轻轻摆了摆手。
    “下去吧。本王乏了。”
    方于宣躬身退出,将门合拢。
    脚步声渐远。
    书房中只剩下孙可望一人,和那盏摇曳不定的烛火。
    他伸手,从案底暗格中取出一方素笺。
    笺上空无一字,笔搁在侧,墨早已研干。
    他盯着那方空白,许久,终于提笔。
    笔尖触纸,却又顿住。
    他想起数年前,朱由榔派人来昆明联络“共扶明室”。
    他想朝廷封他为秦王,赐九锡,许世镇滇黔。
    他想起今年六月,朱由榔命他总制四省。
    他接了旨,对着广州方向叩首谢恩,起身后对幕僚说:“虚名而已。”
    虚名。
    他那时以为,这虚名会一直虚下去。
    朝廷离不了他,满清够不到他,他可以在云贵川湘之间安安稳稳做他的土皇帝,待价而沽,坐观成败。
    他没想到,那个“虚名”的朝廷,只用了一年,就收复了江南。
    他更没想到,李定国——那个从他麾下走出去的“义弟”——会成为插在他心口最尖利的一根刺。
    孙可望搁下笔。
    他没有写信。
    他甚至没有落下一个字。
    他只是将那方素笺重新藏入暗格,缓缓阖上匣盖。
    时机未到。
    他需要先知道,北边的人,对他这个秦王,究竟有几分兴趣。
    “来人。”
    门外应声。
    “叫陈进忠来。”
    陈进忠,他的家将,沉默寡言,忠心耿耿,去过最远的地方是夔州。
    该让他走得更远些了。
    腊月十七,夜,长沙北门。
    一骑快马趁着夜色悄然出城,马上骑士身着寻常商贾短褐,包袱里却藏着两封没有抬头、没有落款、没有印信的空白信笺。
    他向北,渡江,过荆州,穿南阳。
    目的地:信阳。
    或者,更北的地方。
    北京。
    今年冬天的第一场大雪,在前日傍晚落下,至夜未停。
    紫禁城的金瓦朱墙尽覆素缟,太和殿檐角垂下的冰棱长逾三尺,在朔风中发出清越而孤寂的脆响。
    乾清宫西暖阁,炭火烧得极旺,却驱不散那股从江南传来的寒气。
    多尔衮没有坐在御座上。
    他斜倚在东首的软榻上,膝头搭着厚重的貂皮氅,面色青白,眼窝深陷。
    自七月以来,他的身子便一日不如一日,喀血的旧疾入冬后愈重,御医换了三拨。
    人人只说“摄政王春秋鼎盛,将养些时日便好”,却没有一个人敢担保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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