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119章 苍城旧事(1/1)  牙祭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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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83年,春日。
    写完上一篇日记,我病了许久,如今才再次爬起来。
    我有预感,恐怕我的死期将至。
    然而,阿舅却让我别说这种丧气话。
    阿舅说他比我老得多,这么多年也没死,我还年轻,肯定还能活很久。
    阿舅真是糊涂了。
    我怎么能还算是年轻呢?
    我都已经快四十了,也算是活回本钱,死了也不亏。
    只是可惜了二弟和四弟,他们比我年纪还轻,正当壮年,家中子孙运昌盛,这些年二弟和媳妇生了七八个孩子,四弟家比较少,但也有六个孩子。
    这些孩子往后......
    阿舅说我忧思太重,让我别想太多,快些好起来,才能去找自己的娃娃。
    对,我应该快点儿好起来,再去一趟苍城,敲定最后一点儿细节......
    还有十七。
    真希望有生之年,能听十七叫我一声阿爹。
    真希望有生之年......
    她能回到我身边。】
    ......
    【1983年,夏日。
    我的病勉强算是好了些,我又去了趟苍城,但老狗不在。
    十七认出了我,将我带回家,给我泡茶,解释说:
    “大哥突然离家出走,阿爹正在找他。”
    十七的大哥,若是没有记错,应该正是老狗唯一一个亲生孩子。
    那孩子比十七要年长几岁,按理说应该更稳重一些。
    但我先前不知道,这孩子竟才是孩子们里面最不稳重的一个.......
    离家出走?
    这是去哪里了?
    我想不明白,不过好在趁着这个小变故,我也才能顺势留下来等待老狗,顺势忙里偷闲几日。
    屠家其他孩子大多挺有主意,屠老二屠老三最有哥哥样儿,亲自下厨款待,其他孩子则是给我收拾出一间客房。
    他们一大家子住在一座尚未拆建的老台门里,绵延而出,足足占有两条街道。
    每日十七随兄弟们乌泱泱的出门读书,乌泱泱的回来。
    书不知道读了多少,但衣服遭的罪瞧着倒是比他多,天亮时白褂子出门,天黑时黑褂子回来。
    小崽子们正是有劲儿的年纪,回家后又是沿着灵溪河岸引水洗澡,洗着洗着不知为何就又会打起来。
    十七东奔西走的调停,洗澡洗得和打仗一般,洗完回来都不知道脸上是水还是汗。
    我怕他吃亏,接着让他跑腿的功夫问他:
    “你们家兄弟,天天如此吗?”
    “你东奔西走的调停,难免被磕碰,难道不会疼?”
    十七歪着脑袋,面露奇怪地问我:
    “阿叔,你家里难道没有可以玩闹的兄弟吗?”
    “你会觉得自己的兄弟磕碰你,是对你不好吗?”
    这是他同我第二次开口说话。
    每个字我都牢牢记得。
    不过,我确实也没有办法回他这句话。
    我这些年,身体越来越差,脑子转得也越来越慢。
    那些在小巷子里带着弟妹们奔跑的画面已经逐渐模糊不清,只记住了那段颇为苦痛的岁月。
    这竟是个颇为宽厚敦实的孩子。
    我揉揉他的头,让他帮我买烟,又把剩下的零钱都给他。
    屠家的兄弟颇多,老狗总有照顾不过来的时候,我怕他过得不好,想给他留些钱零用。
    但他和他妈妈一个性子,并不需要我。
    他老老实实把钱都退还给我,说阿爹不在家,他不能拿客人的钱。
    那一瞬,只那一瞬,我好想告诉他,我才是他的亲爹。
    亲爹也很想他,也很爱他,想带他一起走。
    然而,已经到第七层了。
    那东西,已经到第七层了。
    我不知道画骨什么时候会发现那件事。
    我不知道我什么时候会死,更不知道何时才会......
    罢了。
    有些事,交给牙齿知道就好。
    若是写出来,秘密就不是秘密了。】
    ......
    【1983年,夏日
    自从来到屠家之后,我写日记也频繁了些。
    这已经是我来苍城的第三日,老狗还没回来。
    不过苍城的日子真的很舒心,我昨夜还听小崽子们聊天聊了半夜。
    木屋不隔音,睡着大通铺的小崽子们聊天一聊就守不住声音。
    男娃娃们聊天自然免不了触及女娃娃。
    有人说,他想要娶一个脸蛋漂亮的媳妇。
    有人说,他更喜欢丰满一些的媳妇,不用特别漂亮。
    有人说,他想要娶一个家中有钱的媳妇入赘,什么都不干,只要哄好媳妇就行。
    有人说,他可能有点像阿爹,喜欢别人媳妇......
    ......
    这个人自然是挨了打。
    一群小崽子们闹哄哄的,说什么都有。
    不知是谁,又问道:
    “十七,你喜欢什么样的媳妇?”
    我承认,我那时候一定将耳朵竖得高高的。
    向家如今有钱,很有钱。
    不但有钱,等我们再经营一段时日,名声肯定也不会少。
    那群人从前瞧不起我们向家,可往后,有的是我们有权有势的时候。
    牛棚里的岁月已经远去,再没有人会过惨兮兮的日子。
    我发誓,无论我的孩子想要什么,我都会满足他。
    不管是多漂亮、多富贵的女娃娃,只要十七愿意,我一定能帮他娶来。
    是的,我发誓。
    不过,我又一次忘记了,自己是个蠢货。
    我是个蠢货。
    我忘记了,十七是个老实敦厚的孩子,那群小崽子们开着这个年纪独有的黄色笑话,笑声阵阵。
    可笑声里,没有他。
    他只说,他喜欢长睫毛的女子,余生想做的事,只是等媳妇一睡着,他就躺在她身边,一根根数她的睫毛......
    毛头小子们,哪里知道什么是‘爱’?
    他们不清楚,不明白,羞于启齿这个字。
    但是,十七只一句话,却又能让他们意识到,容貌,富贵,身段,都是其次。
    其实,爱才是最重要的。
    往后余生容貌会老去,身段会臃肿,富贵也有波折之时,但是能躺在所爱之人身边,一根根数睫毛的日子,总是不常有的。
    十七往后娶的媳妇或许貌不惊人,也不富贵。
    但是,十七爱她。
    十七会和她相拥入眠,醒来后操持家中生计,安安稳稳度日,牵着手一起老去,老了也躲在藤椅里,过上寻常,又幸福的日子。
    要爱,要寻常,要陪伴。
    这是十七教兄弟们的道理,也是十七教会我的道理。
    或许......
    也正是十七他母亲,时隔多年,想要教会我的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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