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272章 血月之夜·女仆的反击(1/2)  血月刃鸣:无名之主的永夜契约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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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幕降临,宅邸笼罩在浓稠的黑暗里。
    走廊尽头那盏煤油灯不知什么时候灭了,没有人去点。窗外的月光被云层吞没,整栋建筑像一只闭上了眼睛的巨兽,沉沉地睡去。只有风还在外面游荡,从墙缝里钻进来,发出细细的呜咽。
    蓝猫被两个男仆带出女仆宿舍。
    她走在中间,低着头,步伐踉跄——像被安眠药控制的其他女仆一样,眼神涣散,脚步虚浮。她甚至故意在门槛上绊了一下,被左边的男仆拽住胳膊,才没有摔倒。
    “小心点。”男仆嘟囔了一声,语气里没有关心,只有不耐烦。
    蓝猫没有回应。她垂着眼帘,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两片淡淡的阴影。她的呼吸很浅,浅得像睡着的人。但她的耳朵在听——每一条走廊,每一道门,每一个拐角,脚步声在木地板上回荡的回响,她都在记住。
    这是她多年训练养成的本能。刻在骨头里的,忘不掉的。
    他们走过了两段楼梯,穿过一条铺着红色地毯的走廊。走廊两侧挂着几幅油画,画面上的人脸在黑暗中看不清楚,只有眼睛的位置反射着微光,像在盯着她看。蓝猫没有抬头,但她知道那些眼睛在哪——她的皮肤能感觉到视线的方向,像猫的胡须能感知气流的变化。
    三楼走廊的尽头,是一扇雕花的橡木门。
    门很厚,门框上包着铜皮,铜皮已经氧化成暗绿色。门把手是黄铜的,被磨得发亮——很多人摸过它。门缝里透出一丝昏黄的光,还有某种声音:粗重的呼吸,像风箱在拉动;液体滴落的声响,一滴,一滴,一滴,像漏了的水龙头;还有一股腐臭的甜腻,从门缝里渗出来,混着血腥气,让人想捂鼻子。
    男仆推开那扇门,把蓝猫推进去。
    “伯爵,人带来了。”
    “出去。”
    那声音沙哑、油腻,像肥肉在锅里煎。带着一种奇怪的拖腔,每个字的尾音都往下坠,像被什么东西坠住了。
    门在身后关上。锁簧弹入锁孔的声音,闷闷的。
    蓝猫站在那里,低着头。
    她闻到了更多的气味——汗臭,腐血,发霉的天鹅绒,还有某种甜得发腻的香水,试图掩盖这一切,但只是让空气变得更加浑浊。
    她感觉到有目光落在自己身上。那目光黏腻、潮湿,像舌头在皮肤上舔过。
    她忍住没有抬头。
    “过来。”
    那声音从房间深处传来。蓝猫低着头,慢慢地走过去。
    她的脚步很轻,踩在厚厚的地毯上没有发出声响。但她故意让步伐显得沉重——被安眠药控制的人,不会走得像猫一样轻。
    她走了七步,停下。
    一只手伸过来,捏住了她的下巴。
    那只手很胖,手指像短粗的香肠,指甲缝里嵌着暗红色的东西。掌心是湿的,带着汗和某种油腻的体温。那手把她的脸抬起来,让她面对那张脸。
    她终于看清了菲尔德伯爵。
    他很胖。不是普通的胖,是那种病态的、臃肿的胖。脖子上的肉叠成几层,下巴和胸口连在一起,看不到喉结。脸上的皮肤布满了红色的疹子,有些已经破了,渗出淡黄色的液体。嘴唇是紫黑色的,厚得往外翻,露出里面发黑的牙龈。眼窝深陷,眼球浑浊,瞳孔周围有一圈不正常的红色。
    他坐在一张宽大的扶手椅上。椅子是定制的,扶手被磨得发亮,坐垫凹陷下去,像一个窝。他的手边放着一根透明的管子,管子的一头插在他的手臂上——手臂上的皮肤青紫斑驳,像被烫过的猪皮——另一头连着一个透明的血袋。血袋里的血液正在一滴一滴地流进他的血管,暗红色的,有些发黑,像放久了的血。
    他身后是那张巨大的四柱床。床柱上雕着葡萄和藤蔓,镀金已经斑驳。床单是深红色的,看不出是原本的颜色还是被血染的。床头柜上摆着几个空的血袋,还有一个银制的托盘,托盘里放着几根针管和一把手术刀,刀上有干涸的血迹。
    房间很大,但被各种奢华的装饰塞得满满当当——天鹅绒的窗帘厚重得像幕布,金边的镜子从天花板垂到地板,到处都是雕刻和镀金。但所有的东西都蒙着一层灰,金边黯淡,镜面模糊,天鹅绒上落满了细碎的皮屑。空气中那股腐臭的甜腻,就是从这些东西里渗出来的。
    菲尔德伯爵捏着蓝猫的下巴,把她转过来转过去。他的手指在她脸上慢慢地移动,从下巴摸到颧骨,从颧骨摸到眼角,从眼角摸到嘴唇。
    “不错……”
    他的声音更低了一些,带着某种满足的喘息。
    “比昨天的好。”
    他松开手,靠在椅背上。椅子发出吱呀的呻吟。
    “叫什么名字?”
    蓝猫沉默了一瞬。然后开口,声音很轻,很平:
    “蓝。”
    菲尔德伯爵眯起眼:“蓝?就一个字?”
    “嗯。”
    他笑了。那笑容在他那张肿胀的脸上挤出一道深深的褶子。
    “中国人?”
    “嗯。”
    “会说话吗?多说几句。”
    蓝猫不再说话。她低着头,站在那里,像一截被砍断的木头。
    菲尔德伯爵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回应。他没有生气——也许他觉得这是安眠药的作用,也许他根本不在乎一个女仆会不会说话。他只需要她们的身体,新鲜的、温热的、还没有被抽干血的身体。
    他伸出手,抓住蓝猫的手腕。
    那只手很胖,手指像钳子一样箍住她的腕骨。他把她的手翻过来,看了看掌心——没有茧子,很光滑。他又把她的袖子推上去,露出小臂——皮肤白皙,血管隐约可见,青色的,在灯光下微微凸起。
    他满意地点点头。
    “好。”
    他松开手,指了指床。
    “躺上去。”
    蓝猫没有动。
    菲尔德伯爵皱了皱眉。他的耐心不多,尤其是在需要新鲜血液的时候。他的嘴唇在发干,舌头在舔着发紫的嘴唇,呼吸越来越粗重。
    “我说,躺上去。”
    他的声音提高了一些,带着不耐烦。
    蓝猫还是没有动。她站在那里,低着头,像没有听到一样。
    菲尔德伯爵的眼中闪过一丝凶光。他撑着扶手站起来——那动作很吃力,像在抬起一块巨石。他的膝盖在发抖,手臂上的肉在晃动。他喘着粗气,一步步走向蓝猫。
    “不识抬举的东西——”
    他伸出手,去抓她的肩膀。
    ---
    二
    蓝猫动了。
    那一瞬间,她不再是那个沉默寡言的流浪女孩,不再是那个被安眠药控制的女仆,不再是那个低着头、任人摆布的木偶。
    她是一把刀。
    一把磨了二十年、藏在鞘里从未生锈的刀。
    她的左手扣住伯爵伸过来的手腕,拇指压在腕骨内侧,其余四指箍住腕背,猛地向外一拧——骨裂的声音清脆而短促,像折断一根干枯的树枝。
    伯爵的惨叫声还没出口,她的右手已经按住了他的嘴。
    手掌贴住嘴唇,手指扣住脸颊,拇指压在下颌骨的关节处。那力道精准得像在做手术——不轻不重,刚好让他张不开嘴,又不会把他的下巴卸下来。她的掌心能感觉到他的嘴唇在动,舌头在顶,牙齿在咬,但什么都发不出来。那声惨叫被闷在她的掌心里,变成一声低沉的、含糊的呜咽。
    同一瞬间,她的膝盖顶进了他的腹部。
    不是猛烈的撞击,是精准的压迫。膝骨抵住胃部和膈肌的交界处,那里的神经最密集,痛感最强烈。伯爵的身体像虾一样弓起来,嘴巴张大了想吸气,但吸不进去——膈肌被顶住了,肺部扩张不开。他的脸从红色变成紫色,从紫色变成青色。
    蓝猫的手从他嘴上移开。
    不是松开,是滑开。她的手指从他的脸颊滑到耳后,从耳后滑到脖颈。她的指尖在他的颈动脉上停了一瞬——那血管在皮肤下疯狂地跳动,像一只被困住的鸟。
    她没有按下去。还不到时候。
    她的右手伸向发髻。
    那根银簪被她拔出来——簪身很细,只有筷子的一半粗,但很硬。簪头是尖的,尖得像针。她在出发前磨了一整夜,磨到能在月光下看到刃口上那条细细的白线。
    她把银簪抵在伯爵的喉咙上。
    簪尖刺破了皮肤,一滴血渗出来,顺着脖颈往下淌。伯爵的眼睛瞪得像铜铃,瞳孔里映着蓝猫的脸——那张脸依旧面无表情,像在做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她低头,在他耳边轻声说:
    “你吸了多少人的血?”
    伯爵的嘴唇翕动,却只发出嘶嘶的气声。他的喉咙被簪尖顶着,声带振动不了。
    蓝猫的手收紧了一点。簪尖又刺进去一分。
    “一百二十个女孩。”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猫的呼吸。
    “被你关在地下室,当成血袋。每天抽血,每天喂药,每天躺在那里,像牲畜一样。”
    伯爵的身体在发抖。不知道是疼还是怕。他的眼睛在眼眶里乱转,像被困在笼子里的老鼠。
    蓝猫看着那双眼睛。那双浑浊的、布满血丝的、曾经让无数女孩恐惧的眼睛。
    “你这样的人,不配活着。”
    她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像在念一份判决书。
    然后她的手猛地一拧。
    银簪刺穿了喉咙。不是刺进去,是穿过去——从喉结上方刺入,从颈后穿出。簪尖带着血,从后颈的皮肤里探出来,在灯光下闪着暗红色的光。
    伯爵的身体僵住了。
    他的眼睛还睁着,嘴巴还张着,但里面的光灭了。像一盏灯被风吹熄,不是慢慢地暗下去,而是一瞬间,就什么都没有了。
    他的身体软了下去,像一袋被倒空的面粉。蓝猫松开手,让他滑到地上。他倒在地毯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血从他脖子上的伤口涌出来,在深红色的地毯上洇开,看不出颜色。
    蓝猫低头看了他一眼。
    那具臃肿的身体还在抽搐——神经反射,不是活着。她看了两秒,确认他不会再动了,然后转身。
    她走向门口。步伐很稳,每一步都踩在同样的距离。银簪上的血在滴,一滴,两滴,三滴,在她身后拖出一条细细的红线。
    她没有回头。
    ---
    三
    与此同时,地下室的入口。
    乱蹲在铁门后面,耳朵贴着门缝。门后传来嗡嗡的机器声——那些血泵还在运转,沉闷的、持续的嗡嗡声,像一百只蜜蜂在玻璃瓶里飞。
    他已经在这里蹲了很久。
    从蓝猫被带走开始,他就在等。等女仆们全部入睡,等走廊上的脚步声彻底消失,等整栋宅邸沉入最深最沉的黑暗。
    现在,时候到了。
    他轻轻推开门。
    门轴还是那一声轻微的吱呀,但这一次他没有停。他闪身进去,贴着墙壁,无声地滑向楼梯。
    楼梯很窄,只够一个人侧身通过。台阶是石头的,被踩得很光滑,走上去没有声响。空气越来越潮湿,霉味越来越重,混着越来越浓的血腥气。那气味从下面涌上来,像一口看不见的井。
    他数着台阶。十七级。走完最后一级的时候,他踩到了一滩水——不是水,是血。鞋底粘了一下,然后松开。
    他抬起头,看到了那些床。
    一百二十张铁床,密密麻麻,像一座没有墓碑的坟场。
    每一张床上都躺着一个年轻女人。白色的睡裙,苍白的脸,深陷的眼眶,灰紫色的嘴唇。她们闭着眼,一动不动,像死了一样。只有胸口那微弱的起伏,证明她们还活着——像蜡烛烧到了最后,只剩一缕烟。
    每张床边都挂着血袋。有些已经满了,暗红色的血液在灯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有些还在滴,一滴,两滴,三滴,像沙漏在计时。
    乱的手指摸向腰间。
    那里有他从老橡树下取回的短刀。刀柄很短,只有手掌长,用白色的鲛皮包裹。他握住它,掌心传来的温度让他冷静下来。
    他扫视整个地下室。
    那些血袋,那些管子,那些嗡嗡运转的机器。在角落里,还有几个铁皮桶,桶里装满了血袋——已经装好的、等着被运走的。桶壁上贴着标签,上面写着日期和血型。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机器上。
    那是血液采集和处理设备——几根粗管子从机器里伸出来,连着床边的细管。机器上面有几个仪表盘,指针在微微晃动,还有几个阀门,旋钮上刻着数字。机器运转的声音很沉闷,像心脏在跳动——但这不是心脏,这是吸血鬼的心脏。切断它,那个真夏尔就活不下去。
    乱深吸一口气。
    然后他听到了脚步声。
    ---
    两个守卫从地下室的另一头走过来。
    他们手里拿着电筒,光柱在床铺之间晃动,从一张脸扫到另一张脸。他们走得很慢,像在散步,靴子踩在水泥地上,每一步都有回声。
    “三排七号满了。”第一个守卫说。声音沙哑,像砂纸在磨铁。
    “换一个。”第二个说。
    “急什么,天亮再说。”
    “伯爵那边今晚要血。”
    “伯爵那边有新鲜的。昨天那个还没用完。”
    “那个也快死了。”
    “死了就换一个。这里多得是。”
    他们笑起来。那笑声在空旷的地下室里回荡,像石头扔进枯井。
    光柱扫过来的时候,乱已经贴在了墙壁上。
    他的身体和墙壁之间没有缝隙,呼吸压到最低,心跳压到最慢。短刀贴着大腿,刀刃朝内,不会反光。他的眼睛半闭着——瞳孔在黑暗中会反光,他不能让那光被看到。
    光柱从他身前三尺的地方扫过。
    没有照到他。
    脚步声渐渐远去。走到走廊尽头,拐弯,消失了。
    乱从墙壁上离开。
    他没有时间了。守卫会巡逻,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回来。他必须在那之前,毁掉这台机器。
    他走到机器前面。
    机器有一人多高,铁皮外壳,上面布满了管子和电线。仪表盘上的指针还在晃,阀门上的数字还在转。他把手放在外壳上——很烫,机器已经运转了很久很久,没有停过。
    他找到主管道。那是一根手臂粗的铁管,从机器底部伸出来,连着所有床边的细管。血液从这里流出去,分送到每一张床边的血袋。铁管表面有焊接的痕迹,接缝处渗着暗红色的液体。
    乱拔出短刀。
    刀很短,但很锋利。刀刃在灯光下闪过一道寒光。他把刀刃抵在铁管上,深吸一口气——
    然后猛地切下去。
    第一刀,铁管被切开一半。暗红色的液体喷出来,溅在他的手上、袖子上。那液体是温的,带着铁锈的气味。
    第二刀,铁管彻底断开。
    机器发出一声尖锐的哀鸣——仪表盘的指针猛地弹到顶,又猛地掉下来。嗡嗡声变成了嘶嘶声,像蒸汽在泄漏。管子里的血液开始倒流,从断口涌出来,在地板上蔓延。
    乱没有停。他转向那些细管。
    一刀,两刀,三刀——他沿着每一排床走过去,把每一根管子都切断。血液从断口涌出来,在地上汇成一条暗红色的溪流。那溪流在床脚之间蜿蜒,漫过水泥地的缝隙,漫过那些女仆垂下的手指。
    他走到最后一排床的时候,听到了一个声音。
    很轻,像风拂过琴弦。
    “……水……”
    他低头。
    一个女仆睁着眼,看着他。她的眼睛是灰蓝色的,像蒙了一层雾。她看着他手里的刀,看着他身上溅的血,看着他身后那些被切断的管子。
    她没有害怕。
    “好渴……”她的嘴唇翕动,声音像蚊子叫。
    乱蹲下来。他从腰间解下水壶——那是出发前烛台切塞给他的,里面装着温水。
    他托起她的头,把水壶凑到她嘴边。
    她喝得很急,水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往下淌。他放慢了角度,让她一小口一小口地喝。
    “够了……”她轻声说。声音还是很弱,但比刚才好了一些。她的眼睛开始聚焦,看着他的脸。
    “你……是谁?”
    乱想了想。然后说:
    “来接你们的人。”
    她的眼睛亮了一下——很微弱,像即将熄灭的蜡烛被风吹了一下,火焰晃了晃,没有灭。
    “回家吗?”
    乱沉默了一瞬。然后点头。
    “回家。”
    她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像一朵快要谢了的花,在最后一刻张开了花瓣。
    ---
    五
    梅琳从走廊的另一头跑过来。
    她的手里攥着那支袖珍手枪——刚从老橡树下取回来的,枪管上还沾着泥。她的裙摆湿了一大片,不知道是露水还是汗。
    她看到乱,看到那些被切断的管子,看到地上蔓延的血液,看到那些躺在床上的女仆——
    她的脚步顿了一下。
    然后她冲过来,蹲在最近的一张床前,开始拔那些管子。
    她的手在发抖。但她没有停。一根,两根,三根——每一根管子从手臂上拔出来的时候,都会带出一小股血。她用床单按住针眼,按得很紧,像怕那些血会流干。
    “梅琳。”乱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去叫醒她们。能走的,自己走。不能走的,互相搀着。”
    梅琳点头,跑到下一张床前。她拍了拍那个女仆的脸,那女仆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眼神涣散。
    “起来。你们自由了。”
    那女仆没有反应。她的嘴唇翕动,发出微弱的声音:“……血……还要抽血……”
    梅琳的眼眶一下就红了。
    她把这个女仆拉起来,让她靠在床头。那女仆的骨头硌着她的手,像一把干柴。
    “不用抽血了。你们可以走了。”
    她跑到下一张床。再下一张。再下一张。
    一个接一个,女仆们慢慢醒来。有人茫然地看着四周,有人看着那些血袋,有人看着自己手臂上的针眼。有人开始哭——那哭声很轻,像被压抑了很久很久,终于找到了出口。
    然后是更多的哭声。此起彼伏,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梅琳站在那些哭声中间,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她没有擦。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些女人从床上坐起来,看着她们互相搀扶着站起来,看着她们——
    活着。
    ---
    乱走到地下室的最深处。
    那里有一扇铁门,门是锁着的。他用短刀撬开锁,推开门——里面是一个更小的房间,没有窗户,只有一张床,床上躺着一个女人。
    她和其他女仆不一样。她没有穿睡裙,穿着一件破旧的外套,头发乱糟糟的,脸上有伤痕。她的眼睛是闭着的,但眉头紧皱着,像在做噩梦。
    乱蹲下来,探了探她的鼻息——还有呼吸。他拍了拍她的脸,她没有醒。他又拍了几下,她的眼皮动了动,慢慢睁开。
    那双眼睛是棕色的,很亮。
    她看到乱,愣了一瞬。然后她的目光扫过他的短刀、他身上溅的血、他身后那些被切断的管子——
    “你们……是来救我们的?”
    她的声音沙哑,但很清楚。
    乱点头。
    她深吸一口气,撑着床板坐起来。她的动作很慢,每动一下都要停一停,但她在动。
    “外面还有多少人?”
    “一百一十九个。”乱说。
    她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上全是针眼,青紫一片。
    “一百二十个……都活着?”
    “都活着。”
    她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乱。那双棕色的眼睛里,有泪光,但没有掉下来。
    “谢谢你。”
    她撑着床沿站起来。腿在发抖,但她站住了。
    “我带你出去。”乱说。
    她摇头。
    “不用。你先去救别人。我……能走。”
    她迈出一步。腿抖得更厉害了,但她没有倒。她又迈出一步。再一步。她走到门口,扶着门框,回头看了乱一眼。
    “我叫玛丽。”
    然后她转身,走进那些哭声和灯光里。
    ---
    乱带着女仆们走出地下室。
    走廊很暗,但她们走得很稳。有人互相搀扶,有人被背着,有人走得踉踉跄跄,但没有人停下。一百二十个女人,在黑暗中慢慢地走着,像一条缓缓流淌的河。
    梅琳走在最前面,手里攥着那支手枪,指节泛白。她每走几步就回头看一眼——那些苍白的脸在黑暗中像一盏盏快要熄灭的灯,但还亮着。
    Snake不知从哪里冒出来,沉默地走在队伍最后面。他手里没有武器,但oscar从他衣领里探出头,吐着信子,那双冰冷的蛇眼在黑暗中发亮。
    菲尼安站在一楼大厅的门口,手里举着一根从窗帘上扯下来的铁杆。他看到乱和那些女仆,咧嘴笑了一下,然后转身推开了大门。
    夜风涌进来,带着荒原上泥土和枯草的气息。
    那些女仆站在门口,看着外面的黑暗。风把她们的头发吹起来,把她们的睡裙吹得猎猎作响。有人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咳嗽起来——太久没有呼吸过这样的空气了。
    乱最后一个走出宅邸。
    他站在台阶上,转身看着这栋灰色的建筑。那些窄小的窗户,那些铁艺的栅栏,那扇紧闭的铁门——像一只蹲伏的野兽,但现在,它的心脏被挖出来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打火石。
    那是出发前烛台切塞给他的,还附了一句话:“用得上。”
    他用拇指擦了一下火石——火星溅出来,落在门边的窗帘上。窗帘是天鹅绒的,干了很多年,一点就着。
    火苗舔上布料的瞬间,迅速蔓延开来。像一条蛇,从窗帘爬到门框,从门框爬到墙壁。火光映在乱脸上,映在他蓝色的眼睛里。
    他又擦了一下火石,点燃了另一边的窗帘。然后是桌布,然后是地毯,然后是楼梯上那些干裂的木质扶手。
    火势越来越大,浓烟开始弥漫。火光冲天,把整片荒原都照亮了。那些女仆站在远处,看着这栋囚禁了她们很久很久的宅邸在火焰中坍塌,没有人说话。
    但有人在哭。
    不是悲伤的哭。是那种——终于可以哭出来的哭。
    乱收起打火石,转身走向那些女仆。
    “走吧。离开这里。”
    他走到队伍最前面,梅琳跟在他身边,蓝猫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回来了,沉默地走在队伍最后面。
    她们走在荒原上。身后是冲天的火光,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风从背后吹来,带着热浪和灰烬的气息。
    没有人回头。
    ---
    天亮前最黑暗的时刻。
    火光在远处渐渐熄灭,只剩几缕烟在灰蒙蒙的天边飘着。荒原上的风更大了,把那些烟吹散,吹得无影无踪。
    乱停下脚步。他回头看了看——那些女仆还在走。有人互相搀扶,有人被背着,有人走得越来越慢,但没有一个人倒下。
    他从怀中取出罗盘。
    罗盘很小,只有掌心大,边缘刻着细密的符文。他注入灵力,符文亮起来,金色的光芒在黑暗中像一颗小小的星星。
    光芒中浮现出蒂娜的影像。她穿着那身浅紫色的旅行装,背景是布莱顿疗养宾馆的外墙——她也在行动中。
    “主公。”
    蒂娜的影像微微晃动——她那边似乎也在紧张的环境里。但看到乱的瞬间,她的表情放松了一些。
    “乱?你们那边怎么样?”
    乱露出一个疲惫但骄傲的笑。
    “主公,我们完成任务了。菲尔德伯爵已死,血液设备已摧毁,一百二十名女仆全部救出。宅邸……烧了。”
    蒂娜的影像沉默了一瞬。
    然后她笑了。那笑容温柔得像月光,却带着比月光更暖的温度。
    “你们好样的。”
    乱的眼眶有些发酸。他忍住没有眨眼,怕那点湿意变成眼泪。
    “主公,你们那边呢?”
    蒂娜点头:“我们也快结束了。药研他们应该也差不多了。”
    “你们小心。”
    “嗯。你们先回本丸。好好休息。”
    通讯结束。金色的光芒暗下去,罗盘恢复成一块普通的铜片。
    乱收起罗盘,转身看向那些女仆。
    她们已经停下了。站在荒原上,望着远处那片渐渐熄灭的火光。天边开始泛白,不是那种刺眼的白,是一种很淡的、像水彩洗过一遍的白。东方的地平线上,云层被染成了淡紫色,然后是淡粉色,然后是淡金色。
    一百二十个女人站在晨光里,看着太阳升起来。
    乱站在那里,看着她们。
    梅琳站在他身边,眼镜片上蒙了一层雾。她没有擦,只是看着那些女仆,看着她们的背影在晨光中渐渐清晰。
    蓝猫站在最后面,双臂抱胸,像一只慵懒的猫。她的女仆装上还溅着几滴血,已经干涸了,变成暗红色的斑点。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那片渐渐亮起来的天际。
    乱深吸一口气。
    “走吧。回家。”
    他注入灵力。罗盘上的法阵亮起来,金色的光门在三人面前展开。
    乱最后看了一眼那片荒原。那些女仆已经走远了,在晨光中变成了一排小小的黑影,像一行飞过天际的雁。
    他转身,踏入光门。
    梅琳跟在他后面,蓝猫最后。
    光门在她们身后合拢。
    荒原上只剩风声。
    ---
    伦敦,凡多姆海恩宅邸。
    书房里没有开灯。窗外的浓雾透不进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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