诺福克郡的清晨,雾是乳白色的。
不是伦敦那种黄得发黑的浓雾,是那种很厚、很软、像棉花一样的雾。它从田野里升起来,漫过篱笆,漫过石子路,漫过FoL儿童福利院门口那两扇黑色的铁门。红砖建筑在雾中若隐若现,像一幅被水洇开的画。窗户很大,玻璃擦得很亮,映着灰蒙蒙的天。门前的草坪修剪得很整齐,草叶上挂着露珠,在晨光里亮得像碎玻璃。草坪上有一个秋千,铁链已经生了锈,坐板被磨得很光滑,在风中微微晃动,没有声音。
四个少年站在铁门外。
菲尼安穿着塞巴斯蒂安准备的旧衣服——膝盖打了补丁的裤子,袖口磨出线头的外套,一双大了两码的旧皮鞋。鞋带系得很紧,但脚还是在里面晃。他的头发被故意弄乱了,脸上抹了点灰,看起来就像一个无家可归、走了很远路的穷孩子。但他的眼睛太亮了,亮得不像一个流浪儿。他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可怜一些,缩着肩膀,低着头,用脚尖在地上画圈。画到第三个圈的时候,他的耳朵已经开始发红了。
doll站在他右边。她穿着男装——灰色的外套,深色的裤子,鸭舌帽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她的头发全部塞进帽子里,露出干净的额头和一双钴蓝色的眼睛。那眼睛在帽檐下闪着光,不是紧张,是警惕。她在看那扇铁门后面的建筑,看那些窗户,看那个秋千,看那条通向大门的路。她的手指在袖子里攥着,指甲掐进掌心里。不疼。比起马戏团的日子,这点疼不算什么。
药研藤四郎站在菲尼安左边。他穿着最朴素——一件洗得发白的衬衫,袖子挽到手肘,深色的背带裤,脚上一双旧皮鞋,鞋头已经磨得发白。他推了推眼镜,目光扫过建筑的外观。窗户的位置,门的朝向,屋顶的烟囱,墙角的排水管。他在心里默默记下。每看到一个可能的入口或出口,他的手指就在裤缝上轻轻敲一下。一下,两下,三下。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水。但他的眼睛在水面下快速地转动,像一条鱼。
Snake站在最后面。他没有穿外套,只有一件薄薄的灰色毛衣,领口很大,露出锁骨。他的怀里抱着oscar,oscar被藏在毛衣里面,只露出一小截尾巴,银白色的,细细的,在晨光里微微发亮。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睛看着地面,看着那些被露水打湿的草叶。他在听。听风的声音,听远处马车的声音,听铁门后面有没有脚步声。
“记住,”药研压低声音,嘴唇几乎不动,“我们都是无家可归的孩子。从伦敦来的,坐火车,然后走路,走了两天。没有父母,没有亲戚,没有地方去。”
菲尼安咽了口唾沫。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发出很轻的一声“咕咚”。他的耳朵更红了。他不擅长说谎。每次说谎,他的耳朵就会红,红得像煮熟的虾。他从小就是这样,改不掉。
doll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鞋尖上沾着泥,是从田埂上踩来的。她不需要演。她本来就是无家可归的孩子。马戏团的笼子,鞭子,那些穿黑色制服的人,那些被带走的伙伴。那些记忆还在,只是被她压在很深很深的地方,压了太久,已经快忘了。但身体还记得。她的手在发抖,很轻,只有离得近才能看到。
Snake没有说话。他从来不需要说话。oscar在他怀里动了动,他用下巴抵住它的头,不让它探出来。
铁门开了。
一个穿灰色制服的女人走出来。她四十岁左右,身材矮胖,脸圆圆的,看起来很和善。头发盘得很紧,用发网兜住,没有一丝碎发。她的眼睛是棕色的,很亮,但那种亮不是护士长的那种亮——不是见过生死之后依然温柔的亮。是另一种亮,像在打量货物,估算价格。
她的目光从四个人脸上扫过。在菲尼安身上停了一下——这个孩子太高了,肩膀太宽,不像十五岁。在doll身上停了一下——太瘦了,脸色太白,像有病。在药研身上停了一下——戴眼镜,安静,看起来最正常。在Snake身上停了一下——太安静了,安静得不像一个活人。
“你们是?”
药研上前一步。他摘下眼镜,用袖口擦了擦镜片,又戴上。他的动作很慢,很自然,像是在掩饰紧张。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那个女人。他的眼睛红了——不是哭的,是他用手揉的。眼眶周围有一圈淡淡的红,看起来就像刚刚哭过。
“我们……我们从伦敦来。”他的声音沙哑,带着哭腔,每个字都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没有家了。听说这里……可以收留孩子。”
女人的目光在他们身上又转了一圈。菲尼安的耳朵红得像要滴血。doll的嘴唇在发抖。Snake低着头,一动不动。
“进来吧。”女人转身,“先做测试。”
四个人跟着她走进大门。身后,铁门关上了。门锁弹入锁扣的声音在晨雾中很清脆,像骨头断裂。
他们被带进一间小房间。
房间不大,窗户朝东,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道细长的光条。墙上贴着几张海报,每张海报上都画着一种狗——敖犬,体型巨大,肌肉虬结,站在城堡门口,像一尊雕像。柯基,短腿,大耳,在草地上奔跑,嘴里叼着一个飞盘。牧羊犬,身形修长,目光锐利,站在山巅,风吹起它的长毛。博美,小巧,蓬松,像一个毛绒玩具,蹲在贵妇人的膝盖上。
每一张海报下面都有一行小字。敖犬——忠诚、服从、守护。柯基——活力、勤劳、陪伴。牧羊犬——机警、勇敢、引领。博美——优雅、聪慧、高贵。
女人坐在桌子后面。桌子上铺着一块白色的桌布,桌布上有一滩水渍,已经干了,留下一个淡黄色的圈。她手里拿着一支笔,面前摊着一份表格。表格很长,密密匝匝的,看不清上面写的是什么。
“别紧张,”她笑着说,笑容很和善,露出两颗虎牙,“就是几个小问题。你们喜欢什么动物?兔子、猫、狗、还是鼬?”
菲尼安第一个回答。他几乎是喊出来的:“狗!我喜欢狗!大狗!能看门的那种!”他的声音在狭小的房间里回荡,震得窗户嗡嗡响。他的耳朵更红了,但他不在乎。他是真的喜欢狗。
女人在表格上写了一个字。药研瞥到了——她写的是“敖”。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像是在确认什么。
doll想了想。“猫。”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猫的呼吸。她喜欢猫。猫不会欺负比她弱小的东西。猫会自己舔毛,自己照顾自己。猫不需要被人照顾。
女人写了一个字。药研看不到她写了什么,但她的笔在“柯”那一栏停了一下。
药研推了推眼镜。“鼬。”他的声音很平,像在念一份病历,“很聪明,能钻进很小的洞。”他顿了顿,“而且鼬不挑食,什么都吃。”
女人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短,但药研读到了里面的东西——不是欣赏,是警惕。一个说喜欢鼬的孩子,不好骗。她在表格上写了一个字。
Snake没有回答。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脚尖上沾着泥,和doll鞋上的泥是一样的,从田埂上踩来的。
女人等了一会儿。她放下笔,双手交叉搁在桌上。“你呢?兔子、猫、狗、还是鼬?”
沉默。Snake的嘴唇动了一下,但没有声音。oscar在他怀里动了动,尾巴从毛衣领口探出来一截,又缩回去了。
“……蛇。”Snake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从门缝里钻进来。
女人愣了一下。“什么?”
Snake抬起头。他的眼睛是深棕色的,几乎接近黑色,像两口没有底的井。他看着那个女人,看着她脸上的笑容僵住的那一瞬间。
“蛇。”他说,“我喜欢蛇。”
女人沉默了三秒。那三秒很长,长得菲尼安的耳朵又红了一个色号。然后她低下头,在表格上写了一个字。药研瞥到了——她写的是“狗”。蛇不算。那就归到狗。
“第二个问题,”女人放下笔,拿起另一支,换了个颜色,“你们喜欢吃什么?草莓、巧克力、芝士、还是胡萝卜?”
菲尼安又抢答了。“胡萝卜!我小时候养过兔子,兔子爱吃胡萝卜,我也爱吃!”他笑了,露出两排整齐的牙。他是真的喜欢吃胡萝卜。
女人写了一个字。
doll说:“巧克力。”她很少吃巧克力。在马戏团的时候,有一次,一个观众给了她一块巧克力。她舍不得吃,藏在枕头底下,藏了三天,拿出来的时候已经化了。她用舌头舔着那些化掉的巧克力,舔了很久。
女人写了一个字。
药研说:“芝士。”他喜欢芝士。本丸的芝士蛋糕是烛台切做的,每次出阵回来,他都要吃一块。那味道让他觉得,活着还是有意义的。
女人写了一个字。
Snake说:“……胡萝卜。”他顿了顿,“兔子爱吃。蛇也爱吃。”oscar不爱吃胡萝卜。但Snake替它说了。
女人放下笔。她站起身,走到墙边,指着那些海报。
“敖犬班——培养执事。负责礼仪、管理、服务。”她看向菲尼安,“你去敖犬班。”
菲尼安瞪大眼睛。“执事?我?”他想起塞巴斯蒂安。那个永远穿着黑色燕尾服、永远站在啵酱身后、永远说着“Yes, my lord”的人。他想起自己穿着那身衣服的样子。然后他摇了摇头,把那个画面甩出去。
“柯基班——培养园丁。负责体力劳动、种植、维修。”她看向doll,“你去柯基班。”
doll点头。园丁。种花。她想起奥利弗,那个在玻璃暖房里蹲着填土、鼻尖上沾着泥的女孩。她的手指不抖了。
“牧羊犬班——培养家政佣人,还有格斗技巧。”她看向Snake,“你去牧羊犬班。”
Snake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他站在那里,像一根被插在雪地里的木桩。oscar在他怀里盘得更紧了。
“博美班——培养贵族。学习拉丁语、数学、文学。”她看向药研,“你去博美班。”
药研推了推眼镜。“请问,我可以去医务室吗?”
女人皱眉。“医务室?”
“我父亲是医生,”药研的声音低了下去,低得像在自言自语,“去世了。我……我会一点医术。我想帮忙。”
他的声音在最后两个字上碎了一下。不是装的。他想起了自己的父亲——不是藤四郎家的那位,是这具身体在历史上的那个主人。他想起那些被他救过、也救过他的人。他把那些记忆压下去。
女人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菲尼安的脚趾在鞋里蜷了起来。久到doll攥紧了袖口。久到Snake的呼吸停了半拍。
然后她点头。“好。你先去博美班报到,下午我让人带你去医务室。”
药研鞠躬。“谢谢。”
敖犬班的教室在一楼走廊尽头。
菲尼安推开门的时候,以为走错了地方。教室很大,铺着深色的木地板,擦得能照见人影。墙上挂着几幅油画——不是风景,是人物。穿着燕尾服的男人,端着红茶杯的女人,站在马车旁边的少年。每一幅画下面都有一行拉丁文。
十几个男孩坐在课桌前,都穿着统一的灰色制服,头发梳得很整齐,用发蜡固定住,没有一根碎发。坐姿很端正,背挺得很直,双手叠放在桌上,拇指朝上。没有人说话,没有人转头,没有人咳嗽。他们的眼睛都看着讲台,像一排被摆在货架上的玩偶。
讲台上站着一个年轻人。他穿着黑色西装,白衬衫,深灰色的领带,领带夹是银色的,刻着一个狗头的图案。他的头发是金色的,很浅,像晒过很多太阳的麦秆。梳得很亮,每一根都服服帖帖地贴在头皮上。他的眼睛是绿色的,很亮,亮得像两颗被擦过的玻璃珠。
他转头看向门口。那一眼——菲尼安的心跳漏了一拍。不是害怕,是熟悉。那眼神,他见过。在凡多姆海恩宅邸的书房里,在每一个清晨和深夜,在那个人看向啵酱的时候。那是执事的眼神。打量,估算,然后在心里记下所有数据。
“新来的?”年轻人走过来。他的步伐很稳,每一步都踩在同样的距离。脚跟先着地,然后脚掌,然后脚尖。皮鞋踩在木地板上,发出很有节奏的声响。嗒,嗒,嗒。
他站在菲尼安面前。菲尼安比他高半个头,但他觉得这个人在俯视他。
“太高了。”年轻人的声音很平,没有起伏,“制服要特制。”他转身,没有看任何人,但所有人都听到了他的名字。
“安提,带他去领衣服。”
一个少年从座位上站起来。他的头发和那个年轻人一样,是金色的,但更浅一些,像被太阳晒透了的干草。他的眼睛也是绿色的,但更亮,像两颗刚从水里捞出来的玻璃珠。他的制服和其他人一样,但穿在他身上,就是比别人好看。不是衣服的原因,是人的原因。
他走到菲尼安面前,微微欠身。那动作——菲尼安的眼睛瞪大了。那角度,那分寸,那节奏,和塞巴斯蒂安一模一样。不多一分,不少一毫。像用量角器量过的。
“请跟我来。”安提说。声音很平,很稳,没有多余的起伏。像在念一份已经念过很多遍的稿子。
菲尼安跟在他后面。走廊很长,安提走在前面,步子不大不小,不快不慢。菲尼安看着他的背影——肩膀很平,背很直,腰很细。走路的时候,手臂摆动的幅度刚好,不会碰到墙壁,也不会碰到身边经过的人。
“你……你多大了?”菲尼安忍不住问。
“十四。”安提没有回头。
“你在这里多久了?”
“六年。”
菲尼安沉默了。六年。从八岁开始。八岁的时候,他在干什么?他在凡多姆海恩家的院子里追蝴蝶。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大了两码的旧皮鞋,看着鞋尖上磨出的白痕。
“到了。”安提推开一扇门。里面是一间储藏室,架子上叠着一排排灰色的制服,按尺码排列。安提从架子上抽出一件最大的,递给菲尼安。
“试试。”
菲尼安接过来。衣服的面料很挺,摸上去有点硬。他套上,扣子勉强扣上,袖口短了一截,露出粗壮的手腕。裤子倒是刚好,但裤腿有点短,吊在脚踝上面。
安提看着他,没有表情。“袖口放不出来。就这样穿。”
菲尼安低头看着自己露出的手腕。“塞巴斯蒂安先生——”他猛地闭上嘴。差点说漏了。他的耳朵瞬间红透了。
安提看着他,没有问。只是转身。“走吧。第一节课是礼仪。”
柯基班的教室不在楼里,在院子里。
一间玻璃暖房,很大,像一个倒扣的玻璃碗。阳光从四面八方照进来,暖房里热得像夏天。空气中有股泥土的气息,混着肥料的味道,还有花的香。doll推开门的时候,被热气扑了一脸,眼镜片上蒙了一层雾。她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又戴上。
里面摆满了花盆和工具。花盆是陶的,大大小小,沿着墙壁摆了一圈。有的里面种着玫瑰,有的种着雏菊,有的种着薰衣草。工具挂在墙上——铲子,剪刀,喷壶,耙子,每一件都擦得很亮,摆得很整齐。地上铺着碎石,踩上去沙沙响。
几个女孩蹲在地上,手里拿着小铲子,在往花盆里填土。她们穿着灰色的工作服,头发用头巾包着,手上戴着帆布手套。没有人说话,只有铲子碰到陶盆的声音,和泥土从指缝里漏下来的沙沙声。
一个女孩抬起头。她脸上有几颗雀斑,鼻尖上沾了一点泥,耳朵后面夹着一支铅笔。她的眼睛是棕色的,很亮,很温暖。她看到doll,愣了一下,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新来的?”她走过来,歪着头看doll。doll穿着男装,鸭舌帽压得很低,但她一眼就看出来了。“你是女的吧?”
doll的呼吸停了一下。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女人说她是女的。那她就是女的。她点头。
女孩笑了。那笑容很甜,甜得像糖。露出两颗小虎牙,和左边一个浅浅的酒窝。“我叫奥利弗。你叫什么?”
doll张了张嘴。她想起自己的名字。doll。那是马戏团给她取的名字。不是她的真名。她的真名,她早就忘了。被关进笼子的那一天,那个名字就和她的衣服一起被收走了。
“……乔。”她说。那是她妈妈的名字。她记得的。
奥利弗笑了。“乔,你会种花吗?”
doll摇头。奥利弗拉起她的手。她的手很暖,手指细细的,指甲剪得很短。doll的手很凉,骨节分明,像冬天树枝。
奥利弗把她带到一盆空花盆前,蹲下来。“这是玫瑰,这是雏菊,这是薰衣草。它们喜欢阳光,但不喜欢太多水。浇水的时候,要浇在土里,不要浇在叶子上。”
她拿起铲子,挖了一个小坑,把一颗种子放进去,盖上土,用手掌轻轻压了压。“然后等。春天就会发芽。”
现在是秋天。离春天还有很久。但doll蹲在那里,看着那盆被压平的土,忽然觉得,春天好像也没那么远。
牧羊犬班的教室在地下室。
Snake被带下去的时候,楼道里的灯坏了,只有几盏昏黄的灯泡在头顶晃。灯泡的瓦数很低,光晕是橘红色的,照不远。墙壁是水泥的,没有粉刷,摸上去很粗糙。空气中有股汗味和铁锈味,混着消毒水的刺鼻气息。
楼梯很长,很陡,台阶被踩得很光滑。Snake走得很慢,一步一阶。他的鞋踩在石板上,发出很轻的声响。oscar在他怀里安静了,一动不动,连尾巴都不摇了。
推开门,里面是一个很大的训练场。地上铺着绿色的垫子,垫子很旧,边缘已经翘起来了。墙上挂着沙袋,皮面的,被砸得坑坑洼洼。墙角堆着护具——头盔,护胸,护腿,都是黑色的,磨损得很厉害。
几个孩子在练拳。拳头打在沙袋上,发出沉闷的声响,砰,砰,砰。汗珠从他们的额头上甩下来,落在垫子上,洇出一个个深色的圆点。没有人说话,只有呼吸声和击打声。
一个光头男人站在场中央。他很高,很壮,胳膊比Snake的腿还粗。他穿着黑色的背心,露出两条满是刺青的手臂。那些刺青是蓝色的,很旧,边缘已经模糊了,看不出是什么图案。他看到Snake,咧嘴笑了。那笑容不是和善,是——好奇。
“新来的?瘦得像根棍子。”他走过来,每一步都很重,垫子被他踩得陷下去。他站在Snake面前,低头看着他。Snake只到他的胸口。
他伸出手,拍了拍Snake的肩膀。那力道很大,Snake的膝盖弯了一下,又撑住了。他的腿在发抖,但他没有倒。
光头的眼睛亮了一下。“骨头挺硬。”他又拍了拍,这次轻了一些。“但眼睛不错。像狼。”他转身,“去换衣服。今天先练基本功。”
Snake站在原地,看着那些挥拳的孩子。他们的脸都很年轻,有的比他小,有的比他大。但他们的眼神是一样的——空的。不是空洞,是空。像被掏走了什么东西,剩下的只是一个壳。oscar在他怀里动了动,他按住它,不让它探头。
博美班的教室在二楼,阳光最好的那间。
药研推开门的时候,阳光正从南窗涌进来,把整间屋子照得透亮。窗户很大,几乎占了一整面墙,窗台上摆着几盆兰花,开得很安静。地板是浅色的木地板,擦得很亮,能照出人影。课桌是深色的胡桃木,每一张都很大,上面铺着墨绿色的绒布,摆着墨水瓶和羽毛笔。
里面只有四个学生。
一个男孩坐在窗边,手里拿着一本拉丁文课本,正皱着眉读。他的头发是深棕色的,几乎是黑色,剪得很短,露出干净的额头。他的眼睛是灰蓝色的,很冷,像冬天的湖水,没有波澜,没有温度。他穿着灰色的制服,但领口别着一枚小小的金色徽章——是一颗星。
他抬起头看了药研一眼。
那一眼,药研的心跳漏了一拍。不是害怕,是震惊。那个眼神——冷,硬,像刀。不是在看一个人,是在估算。估算他的价值,估算他的威胁,估算他值不值得多看一眼。那眼神,他见过。在凡多姆海恩宅邸的书房里,在深夜的茶室里,在那些被浓雾笼罩的伦敦街道上。
那是啵酱的眼神。
“新来的?”男孩的声音很平,很冷,像冬天的风从门缝里钻进来。他用下巴指了指角落里的空位,“坐那边。”
药研走过去,坐下。课桌很大,椅子很硬,坐上去硌得慌。他把手放在桌面上,手指贴着墨绿色的绒布。绒布很软,但他的手指很凉。
他偷偷看那个男孩。男孩又低下头,继续读那本拉丁文课本。他的嘴唇在动,在读,但没有声音。眉头微微皱着,像在解一道很难的题。他的手指在书页上慢慢移动,指尖按着每一个单词,像在抚摸它们。
药研忽然想,如果主公在这里,看到这个孩子,会说什么?他想起蒂娜看啵酱的眼神。不是心疼,是——理解。她懂他。她知道他为什么会变成那样。她不会试图改变他,她只是陪在他身边。
药研低下头,看着自己面前那本拉丁文课本。翻开第一页,是一个句子:“Ars longa, vita brevis.”艺术漫长,人生短暂。他把那句话念了一遍,又念了一遍。
下午,一个女人来带药研去医务室。
她穿着白色的护士服,头发盘得很紧,用发网兜住,没有一丝碎发。她的脸上没有表情,嘴唇抿成一条线。她走路很快,药研几乎要小跑才能跟上。靴子踩在地板上,每一步都很重,像在钉钉子。
医务室在一楼最里面,门是白色的,上面贴着一个红色的十字。门是锁着的。护士掏出钥匙,插进锁孔,拧了两圈。锁簧弹开的声音很响,在安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
门开了。里面不大,一张床,一个柜子,一张桌子。床是铁的,铺着白色的床单,叠得很整齐。柜子是木头的,很高,几乎顶到天花板,门是关着的,锁着。锁是新的,铜的,很亮。桌子上摆着几瓶药和一个托盘,托盘里放着针管和棉球,还有一把剪刀。
“你会做什么?”护士问。
药研看了看那些药瓶。阿司匹林,奎宁,碘酒,红汞。都是常用的。他拿起一瓶,看了看标签,放下。
“配药。打针。包扎。”
护士点头。“明天开始,你下午来这里帮忙。”她顿了顿,目光从药研的脸上移到柜子上,又移回来。“不许乱翻东西。”
药研点头。他的目光也扫过那个柜子。锁是新的,但柜门和柜体之间有缝隙。他用余光看到了——柜子后面还有一扇门。门是铁的,漆成白色,和墙壁一个颜色。锁很旧,生了锈,锁孔里塞着什么东西。他的手指在裤缝上轻轻敲了一下。
晚上,四个“少年”在宿舍楼后面的小花园里碰头。
这里没有灯,只有月光。月亮很圆,很亮,把花园照得像白天。但影子很深,黑得像墨。他们蹲在灌木丛后面,像四只偷偷碰头的鼬。灌木是冬青,叶子很厚,边缘有刺,扎得手臂疼。没有人动。
“敖犬班在培养执事,”菲尼安说,声音压得很低,几乎是用气在说话,“有一个叫安提的,金头发,绿眼睛。说话的方式、走路的方式、甚至鞠躬的角度,都和塞巴斯蒂安先生一模一样。”
他的耳朵又红了。在月光下,那红色像两团火。
药研推了推眼镜。“博美班有一个男孩,叫西奥。灰蓝色眼睛,深色头发。”他顿了顿,“他的眼神,和啵酱少爷一模一样。”
doll说:“柯基班有一个女孩,叫奥利弗。她很像……梅琳。”不是长得像,是那种温暖。那种让人想要靠近的温暖。
Snake没有说话。他低着头,看着怀里的oscar。oscar从他领口探出头,吐了吐信子。它在替他说——牧羊犬班在培养打手。那些孩子,眼睛都是空的。
药研沉默了一会儿。月光照在他脸上,镜片反着光,看不清他的眼睛。
“他们在按照某个模板培养孩子。”他的声音很冷,冷得像手术刀,“执事、园丁、佣人、打手、贵族……每一个班,对应一种‘产品’。这个福利院,不只是血库。它是一个工厂。生产‘完美仆人’和‘完美贵族’的工厂。”
菲尼安握紧拳头。“那些被抽血的孩子呢?”
药研看向那栋亮着灯的建筑。二楼的窗户还亮着,是博美班的教室。西奥还坐在窗边,低着头,在读那本拉丁文课本。他的影子投在窗帘上,很瘦,很长。
“在地下。”药研说,“我闻到了。血的味道。”
菲尼安站起来。他的影子很长,投在灌木丛上,把那些冬青罩住了。
“我去看看。”他说。
药研拉住他的手腕。“现在太早。等夜深。”
菲尼安低头看着那只握着自己手腕的手。药研的手指很细,很凉,像铁。
“等夜深。”药研又说了一遍。
菲尼安慢慢坐回去。他的手还在抖,但他在等。
月亮又升高了一些。花园里很安静,只有风穿过冬青叶子的声音,沙沙,沙沙。远处,二楼的灯灭了。西奥的影子从窗帘上消失了。
药研站起身。“走吧。回去睡一觉。明天还有事要做。”
四个人站起来,蹲得太久,腿都麻了。他们扶着墙,慢慢走回宿舍。月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草地上,像四根被风吹歪的树。
走到门口的时候,菲尼安回头看了一眼那栋建筑。窗户都是黑的,只有一楼的走廊还亮着灯。那盏灯很暗,昏黄色的,照着那扇白色的门。门上面有一个红色的十字。
医务室。
药研说血的味道从地下传来的地方,就在那扇门后面。菲尼安盯着那扇门,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身,推门进去了。
等夜深。
他在心里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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