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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方馆北馆枫林
红枫与梧黄交错间,一张小案上青瓷茶炉煮得正沸,白烟袅袅。
谢颂今席地而坐,不疾不徐轻轻擀辗着盏中绿末,白衣上的光影随着秋阳缓缓挪移,从肩头到腰侧再到衣摆。
他偶尔抬眸一瞥,瞳仁漆黑莹润,恰似佛前莲池净水。
端的是清风霁月,慈悲温润。
这时一只贪玩的鸟雀落于他手腕旁,叽叽喳喳,歪头啄食盏中碎末。
谢颂今手上动作未停,只见雀儿动作一僵,还没拳头大小的身子晃了晃,软倒在他腕边,再无动静。
一旁的沙勒眼疾手快捞走软塌塌的鸟,上下嘴皮子碰了碰,还是决定自己当这个出头鸟,苦口婆心劝道:“王爷,这儿不是北幽,您收敛点吧。”
沙勒生得五大三粗,足有两个谢颂今那么壮,唇厚鼻挺,眉眼深邃,满脸都写着“北幽”二字。
皱起眉来整双眼睛都快缩进去。
“咱们是来和谈的,不是来挑衅的,别到时候盛帝一事牵连到我们身上。”
谢颂今抬了抬眼,平静道:“无妨,我小师妹是左相的孙女。”
更可怕了好吗!
林淳自己身上的罪还没洗清。
沙勒恨不得回家抱着自己亲爹痛哭。
说好的怀安王心性纯善,待人温和,如同在世菩萨呢!
自从被调至怀安王身边,他眼睁睁看着怀安王面不改色投毒,从前他爹绞尽脑汁也扳不倒的政敌,一个接一个以极为离奇的方式横死。
七旬老头满身异香,引来狂蜂,被活生生蛰死。
后宫六旬老太接了一盏怀安王奉上的茶,连拉三天肚子,最后脱水力竭而死。
三旬壮士当街脱衣,竟是天阉,清醒后羞愤得差点触柱而死,从此闭门不出,朝堂再无其踪影。
他爹起初无法接受,回家就仰天怒号,说盛朝人带坏了他们尊贵且冰清玉洁的太子殿下。
但怀安王瞧都没瞧过他一眼,反而愈发变本加厉。
由于怀安王过往风评太好,对外又是以一身病体示人,根本无人怀疑到他身上,即便有人怀疑也找不到任何证据,
于是他爹尝到了甜头,开始主动帮怀安王遮掩。
他爹说殿下经历一番变故,心性不同以往,让他哄着点。尤其千里迢迢来盛京,不是在自家地盘,千万得把人看住了。
沙勒躬身道:“王爷,不如我们去看看小世子?在林家做了这么久的客,总该道声谢,莫叫人觉得我们北幽皇室礼数不周。”
谢颂今把辗好的药粉倒入沸水中,拿过药匙搅了搅:“自家人,不必客气。”
沙勒无言,这算哪门子一家人。
他灵机一动:“王爷,王妃总出没清风馆,要不您称病,我去将王妃找回来。”
总之别再玩毒啦!
“她玩够了自会回来。”
沙勒还想说什么,忽然嗓子像卡了一块石头,上不去下不来,张着嘴啊啊半晌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再看远处向他递来同情眼神的一众北幽侍从,便知自己中了怀安王的招。
但他明明什么都没碰,就说了几句话怎么中的毒。
谢颂今施施然起身,拂去落于肩头的红枫:“这哑药是给你爹用剩下的,我改了改,原来的三日期限变成一旬。”
“佛曰:‘多言为拙,寡言为贤’,你好好反省反省吧。”
……
天色昏昏,几颗疏星遥遥坠在天际,秋风又起,枯叶唰唰扑落。
司天台下,曲杳方才扫出的一块净地转眼又被落叶铺满。那风还不肯歇,卷着枯叶在绛色裙摆边打旋,心里那点憋闷霎时涌了上来。
偏生现在是在皇宫,曲杳没地撒气,只能泄愤似的挥舞扫帚,搅的落叶纷飞。
她正低头扫着,忽觉头顶一轻,一块纸团慢悠悠滚至脚边。
透过头顶的红枫缝隙,只见一道人影在司天台第九层窗牖处迅速闪过。
曲杳阴恻恻笑了声。
拾起展开一看,紧接着撕吧撕吧扔进墙下沟渠流水中,依旧慢条斯理扫着落叶。
“你徒弟竟然不管我!”
“道长!!!快给朕想想想法子啊,我,我要不干净了!!”
“朕的清白不能毁在其他女人手里!!!”
司天台第九层。
整个空间呈八边形,八面轩窗尽开,穿堂而过的风却因楼阁特殊形制,被廊柱和暗格层层卸去力道。拂过烛火时,烛焰不过轻轻一颤旋即稳住。
白玉砖砌成的地面正中嵌着一幅巨大的先天八卦图,八卦外是层层扩散的同心圆,内圆与外圆之间,二十八星宿星点以银丝缀就。
白日阳光斜斜穿入,凸起的星点光影随时辰缓缓游走,像天地在无声推演星轨。入夜后,萤石所制星图与夜空遥遥相应,明暗错落间流转生辉。
人立其间,抬眼是苍穹,低眉是摘落人间的漫天星辰,步步皆踏在星河之上。
整层楼唯有一名老者,正佝偻身子蹲在地上,一手抚过凹凸不平的星点,一手执笔在地面铺展的素宣上疾笔演算。
空荡的殿宇只能听见笔尖落于纸面的沙沙声。
“道长你说句话啊!”
“莫急……莫急……”
谢沧澜浑然不顾身旁鬼魂的躁动不安,一心演算,时而蹙眉,时而以指节扣地。
沙沙声越来越急促,忽然他笔下一顿,眉眼舒展开,抬手缓缓抚了抚白须:“陛下,我小徒儿要归家了。”
皇帝也不着急了,飘到谢沧澜身侧好奇问:“你的意思是太子也要回来了?”
“自然。”
“那朕什么时候才能回到自己身体。”
“莫急。”
皇帝:……
活着的时候被一群老头子气就算了,怎么死了还要被气。
“你二徒弟到底靠不靠得住,朕的皇后可还在她手里。”
“你说杳杳啊……”谢沧澜认真思索一番,那副纠结模样看得皇帝心里七上八下。
如果不是他“死”的太突然,何必找上这对酒鬼师徒。
“不考虑过程的话,还是靠得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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