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兄！救我——！！”
    急匆匆赶至御苑的“皇帝”脚步一顿，侧挪躲开跌跌撞撞向他扑来的长公主。
    曲杳虽有做人皮面具的好手艺，但男女之间体型天生存在差异，以防被人察觉，还是保持些距离为好。
    浓烈的血腥气想忽视都难，她压低声音问：“怎么回事。”
    原本漆黑如墨的御苑，因“皇帝”以及萧远山等人的到来，变得拥挤而明亮。
    宫女内侍手持宫灯立于两侧，暖黄光晕一层层铺开，众人脸上的震惊、怀疑、凝重之色在明灭的光影里，看得一清二楚。
    长公主哭得好不凄惨，汗湿的鬓发贴在颊侧，借着宫女搀扶才勉强站稳身形。
    她遥遥指向司天台方向，哆嗦着道：“邪，邪祟，景王是邪祟！他想杀我，谢翰林为救我被景王挟持去了司天台。”
    “皇兄，求你派人去救救他，再晚就真的来不及了！”
    曲杳自然知晓谢黎才是那个罪魁祸首，至于长公主和景王……呵，要么是狗咬狗起了内讧，要么就是伙同谢黎那个龟孙给她做局。
    只是不知为何要引她去司天台，偏偏谢老道还在那儿，她不得不去。
    要她说，都杀了得了。
    全杀光耳边就清净了。
    多年不见，盛京华对皇帝只有模糊的印象，温吞心软，绝不会像现在这般杀意凛凛。
    谢黎说过皇帝的魂魄躲进了司天台，而眼前人的行事作风与前两日换魂后那只野鬼截然不同，如今身体里又住着谁。
    盛京华全然不知自己拧眉深思的模样有多么令人怀疑。
    曲杳想到那两个月在司天台下洒扫时打听来的小道消息，坏心一起，直接当着众臣的面警告道：“盛京华，朕给了你金枝玉叶的体面和尊崇地位，已算仁至义尽，莫要贪图不属于你的东西。”
    盛京华神色一僵，对上“皇帝”冰冷的眼神时慌忙垂下头，若是细看，能发现她竟浑身打着哆嗦。
    “……臣、臣妹，记下了。”
    然而曲杳还是不肯放过她。
    在曲浮生手下煎熬数年，除了隐匿之术，曲杳最擅长的便是玩弄人心。
    盛京华在怕皇帝。
    在宫人嘴里，皇帝性子温和，就连伺候皇帝的宫女内侍都敢同皇帝说上一两句玩笑话，只有尊敬全无俱意。而盛京华行事向来雷厉风行，对待权臣悍将尚且寸步不让、眼中毫无怯意，竟会怕他。
    曲杳带着人路过盛京华身畔时，忽然拍了拍她受伤那侧肩头：“老二，你好自为之。”
    “皇帝”一走，只剩下几名宫女提灯守在盛京华身侧，心底由内自外的惧意让盛京华有一瞬间恍然，直到宫女提醒，伤口的疼一寸寸又涌了上来。
    她身侧宫女被拽得几乎手腕脱臼，战战兢兢提醒道：“殿，殿下，外面冷，奴婢先背您回寝殿等太医吧。”
    盛京华咬咬牙站直身子，可腿一软整个人还是重重跪了下去。
    忽然一滴泪顺着她脸颊淌下，似哭似笑，疯态毕露。
    嘴里含糊不清说着“不可能，不可能，他早该在二十年前就死了”。
    又听见“先帝”二字。
    宫女们不敢再耽搁，互相配合着将盛京华扶上肩背，快速离去。
    ……
    因前朝末帝造下的罪孽，宫里的人并不爱往司天台所在西北宫苑去。
    若无要事，除了巡逻的禁军基本都绕着走。
    景王还残存一丝意识，他被两只鬼左右架着，眼睁睁看着谢黎一路畅通无阻直逼西北宫苑。
    有禁军上前阻拦，还未近身，一只鬼手横空探出，只听“咔嚓”一声脆响，刀未出鞘脖子已耷拉在一侧。
    血气铺了一路，一个个活人转眼便被男子身后的百鬼吞噬，成为翻涌黑雾中扭曲的一部分。阴风卷着黑雾漫过宫墙，草木瞬间枯萎，浓浓死气顷刻覆满整座宫苑。
    瞧见这般骇人景象，宫人早已吓得面无血色，四散奔逃。
    行至司天台下时，整座西北宫苑已空无一人。
    夜色中，九层司天台宛若一尊沉睡的巨兽，拔地而起。
    每层外壁皆刻有星图，以萤石点缀，散着荧荧烁烁的光，映在谢黎的眼里，一双眸子亮得慑人。
    只见浓黑煞气如漩涡般自下而上缠绕整座九层塔楼。
    盛京墨依稀能看清那些黑雾中的鬼魅，官袍形制、宫女内侍衣物、道袍僧袍……这些人，这些人分明都是前朝死在这座皇宫里的人。
    “谢黎，你到底想做什么！”
    盛京墨被随意丢在司天台外石阶下，没人比他更懂被煞气侵蚀的感觉。只是短时间不致死，但长久下去不死也残，成为一个彻彻底底的废人。
    这些鬼物，无影无踪，刀剑无伤，若任其屠戮，整个皇城将再无活口。
    “自由，我将予它们自由。”
    话落之际，鬼魅好似听懂他的话语，刺耳的尖啸直穿云霄。
    谢黎唇角勾起一抹笑，红色官袍衬得他肤色尤为苍白，唇染朱砂。
    就在踏上最后一层石阶时，脚步一顿。
    九层塔窍尽开，月华自顶楼穹顶直泻而下，雪白光柱穿过每层楼正中通路、稳稳落在一楼阵心。
    阵心外圈是六道轮回的梵文，内圈是道家太极两仪图。老者端坐其中，盘道士髻，鹤发如雪，身形枯瘦，猎猎狂风吹得他欲乘风归去。
    月华覆顶，四角白烛照身，身周红线如网。
    谢沧澜阖眸，唇齿不停。
    一念佛，一念道。
    佛音渡魂，声如洪钟，道诀阵煞，清如剑锋。
    两重经文同时出口，浑融不分。
    与此同时，道道细如发丝的红线铮然绷紧。
    这便是真正的往生阵，招魂并消怨解煞，将其送入轮回。
    可引魂归，渡万鬼。
    塔内经声不断，在空旷的殿内反复回荡，像是有无数老者齐齐吟唱。随之月华顺着阵纹漫开，顺着地板、梁柱、司天台外壁的星图一层层往上渗。
    很快，整座塔身都被笼罩在一层淡淡清辉里。
    “师兄，原来你还活着，叫我好找。”
    谢黎抬头望了望。
    “皇帝就躲在第九层吧，难怪他的魂魄时而出现、时而消失，我早该想到的。”
    司天台起初只为观星，后为前朝皇室追求长生所用。
    直到末帝年迈时仍未炼出所谓长生丹药，他恐惧死亡，日日惊梦，于是司天台有了另一个作用。
    聚魂。
    灵魂不灭，记忆不散，另一种意义上的长生不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