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景王目光扫过满苑躁动的花叶枝桠，最后看向挡在盛京华身前的谢黎身上，这么问出口。
    风声呼啸，四周庭灯一盏接一盏熄灭，谢黎隐在浓稠的夜色里，只露出苍白到几乎透明的下颌。
    他派人查过谢黎，无父无母，常住玉衡，后被长公主看重，入公主府成为幕僚。
    他之前一直很疑惑，盛京华一无兵权、二无朝臣拥簇，仅凭玉衡郡几千亲兵如何敢谋上作乱。
    如今他算是看出来了，盛京华最大的倚仗就是谢黎——这个不人不鬼的怪物。
    那些不合理的解释瞬间有了答案。
    既通神鬼之术，还有什么事办不到。
    “谢黎，杀了他！”
    盛京华温婉的面容彻底变得扭曲，她斜坐在地，拽着谢黎的衣摆，满腔怨恨尽数化作沙哑的嘶吼：“杀了他！”
    话落，盛京墨明显感受到周围寒冽之气缓缓涌上。
    风是冷的，没有半点活气，随之整个身体宛若浸在冰水中，冷意直透骨髓，又沉又重。
    黑沉沉的夜里，密密麻麻的鬼魅从地底、墙缝、阴影中凭空出现。
    或着华贵宫装、或穿内侍宫女的素色宫装、还有披甲执刃的士兵……挤挤挨挨从盛京墨身侧擦过。
    他僵立在原地，天青色衣袍被阴风扯得时紧时松，好似沉在冥河里的一叶孤舟。
    盛京华看得分明，咬牙拔下插在肩头的短箭咯咯笑出声：“谢黎，还愣着做什么！”
    与此同时，盛京白开口蛊惑道：“谢黎，与其帮她何不帮我。”
    “她能给你的我同样能给你。”
    “盛京华什么也没有，以女子之身称帝比登天还难。但我不一样，世人皆知我得皇兄看重，只要皇帝病逝，太子回不了京城，皇位唾手可得。”
    “美人、权力、地位，我都可以给你，总比玉衡郡的人都把你看作盛京华的男宠来得要强。”
    谢黎好似在认真思考这个提议，狐狸眼慢悠悠从盛京白身上掠过，偏头垂眸，问道：“公主殿下，您觉得呢？”
    盛京华像是听到天大的笑话，压下钻心的疼痛，一步一顿站了起来，鄙夷道：“盛京墨，这么多年了你还是没半点长进。”
    “装得倒是温顺恭良，不争不抢，我在前头与人争得头破血流，你在后面坐享其成，我却落得个强势刻薄的名声。就连稽查司，皇帝宁愿给你个废物都不愿意给我。”
    “怎么，如今见我好事将成，又想坐收渔翁之利了？”
    对上盛京华狰狞扭曲的脸，景王神色漠然，语气淡的几乎冷酷：
    “没人逼你去争。”
    “先帝只有我们三个孩子，你是唯一的公主，有何可争。”
    “元珍皇后将我二人视若己出，却因我们母妃与先帝离心，积劳成疾，早早亡逝，我们有什么资格争！”
    “为何没有资格。”盛京华冷声打断：“都是盛琰的孩子，我们为何没有资格！”
    “盛京墨你就是个懦夫！”
    景王顿了顿，薄唇轻启，字字诛心：“若我猜得没错，掌印太监口述我才是那份无字诏上的‘正统’，也是你盛京华的主意吧。好叫所有人都将目光投向我，即便将来计划成功，你也会把所有罪责推给我，拉我下马换你上位。”
    “分明是你自己利欲熏心、争强好胜，为了你的体面什么也要。毫不犹豫拿我当替罪羊，盛京华，你到底在委屈什么。”
    兄妹二人眼底戾气翻涌，剑拔弩张间，旁侧忽然传来一声轻慢的嗤笑。
    谢黎漫不经心拨了拨袖摆：“看来王爷给不了我想要的呢。”
    “正如公主殿下所言，仁慈是当不了皇帝的，谢黎不想侍奉一个没有野心、不争不抢的君主。”
    谢黎抬手一挥，四处乱窜的鬼煞瞬间有了去处。
    不过眨眼一瞬，阴风倒卷，一只手持利斧的厉鬼霎时逼近景王眼前。
    周身血液倒流，景王下意识后退，身子一晃却摔倒在地。
    垂眸望去，一左一右脚踝正被黑雾中伸出的青白鬼手死死扣住。
    局势瞬变，一道接一道煞气直直撞向景王，穿身而过。
    冷，刺骨的冷，眼见着眉梢鬓间结起一层薄霜。
    腥腐恶臭扑面而来，沿着口鼻、血脉窜进五脏六腑，不过片刻功夫，盛京墨就已变得唇色乌紫，意识模糊。
    见此，盛京华眉眼戾气陡然一收，将臂间披帛扯作两半，随意往伤口一缠，问一旁的谢黎：“皇帝怎么回事，你不是说已经换魂成功，怎么会突然清醒，还下了口谕。”
    正如盛京墨所言，她想夺权称帝，简直痴心妄想。只要景王还在，朝臣根本不会考虑她。
    除非皇帝亲自写下继位诏书。
    先以无字诏揭发皇帝得位不正，换魂后借假皇帝之手写下诏书，待皇帝一脉除尽，再揭露无字诏一事乃景王亲手策划。
    朝臣只能选她。
    谢黎轻轻一笑，微抬下巴示意她看向御苑来处那道明黄身影：“本就是皇帝的身体，许是同他父皇一样受国运庇佑，怎么也赶不走。”
    “不过现在这个我也看不明白，按理来讲双魂一体、两厢排斥下剧痛难忍，他不可能这么平静，许是住进旁的野鬼也说不定。而且……”
    谢黎抬起右手看了看，方才追魂符产生的热意仍未消退，又是西北方向。
    他抬眸望去，九层塔楼遥遥矗立夜色中。
    原来如此。
    “公主殿下，原来的计划怕是行不通了。派去拦截太子的人至今没有消息传回，苏立春消失，如今这个皇帝已经彻底脱离掌控。”
    “心慈手软，换来的只有背叛。”
    “你不杀他们，死的就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