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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天台九楼。
“今日教你先天卜卦之法,先从蓍草起手。”
道长轻轻捻起案上所有蓍草,草茎微黄,根根分明。
谢沧澜目不转睛盯着,心随眼动,数了数,五十根。
“师父,卜卦只能用五十根?”
道长颔首,并未直接起卦,而是从五十根蓍草中抽出最中间的一根,置于案角,与其他蓍草分开,接着缓缓道:“大衍之数五十,其用四十有九。大衍即大道推演、衍化天地万物,用蓍草占卜时往往取五十根蓍草,弃一不用。”
“五十象征天地圆满,用的四十九代表阴阳已分,万象流转,可推演的世间一切。”
“而不用的一,是变数、留白,是不可算尽的天机。故留而不占,以合天地本源”
谢沧澜随着道长视线仰起头,夜空中星河璀璨,斗转星移,好似世间万物皆在其一念之间。
“星分三垣四象,二十八宿,各主人间吉凶祸福。每个人都有本命星,本命星悬于紫薇星垣之下,能以星象明暗、偏移、陨灭断吉凶、寿数、因果、劫难。”
“先观星象,定方位,明四时,再动蓍草,方合天道。”
道长双手将蓍草随意分成两份,左象天,右象地,再从右手蓍草抽出一根挂于尾指与无名指之间,象天地人三才。而后四根一组,分别数左右蓍草,归其余数于指尖。
谢沧澜也不知听没听进去,他忽然问:“师父,命能改吗?”
“人出生便有了命,命会伴随每个人直到死亡,命乃天定,谁也改不了。”
道长又抚了抚长须,指向那根“不用的一”,笑着道:“但运不是。这一分变数,不在天、不在地,在人手里,在人心念与选择之间。”
自朝阳门《百羽录》一曲后,道长于观星台算出江山即将易主。
他把谢沧澜唤至身前,又给了他一块太极图样的阴阳玉。
黑白两色玉瓣相抱,灵气浓郁。
“此玉灵气来源正是制成引魂铃铃舌的古木,可避煞、治病,只要最后一口气尚未咽下,便能起死回生。”
谢沧澜知晓师父们这些年一直在寻能继承衣钵的人,他们怕自己没法活着走出司天台,更怕断了传承。
于是每逢见到好苗子就唤至跟前悉心教导,但在司天台环境下,大多数人根本无法做到静心。日复一日,不是选择自尽就是变得神志不清。
谢沧澜偷偷数过,和他一样有引魂铃的还有其余四十九人,最年长的不过而立之年。
但这块阴阳玉他是第一次见。
谢沧澜不解:“师父,为什么选择我。”
“因为所有人中只有你知道怎么活。”
……
当年先帝攻进皇城,虽明言只杀皇室中人,但百姓、官兵早已恨透皇室、司天台以及他们这群“帮凶”。
谢沧澜拿出内侍的衣物,带着持有引魂铃之人逃向皇城西南角狗洞。
但谢黎却挣脱谢沧澜的手,说要回去带着他朋友一起逃。
狗洞位置只有他们师兄弟二人知晓,谢沧澜无暇顾及谢黎,将其余人全部送出宫才折返找他,却被官兵拦住,当成内侍登籍后暂时看管起来。
直至三日过去,一切尘埃落定,上头下令或走或留都随他们。
谢沧澜选择留下,却再也没寻到谢黎踪迹。
自此一别多年,
他再次听到谢黎消息时是二十年后,承平五年。
他正四处游历,一边收集散失的佛、道经典,一边借引魂铃超渡亡魂。
途径朔州时他救下逃亡的萧寻月。
谢沧澜并未做道士打扮。
青灰短褐,袖口裤脚高高卷起,腰间挂个小葫芦、一把旧镰刀,踩着草鞋背负箱箧穿山过海,像个行走江湖的游医。
但萧寻月还是注意到谢沧澜药箱里收纳的一堆经书,便有意无意提起自己遭遇的一切。
说近日家中来了个巫祝,名谢沧澜,会神鬼之术。生母被巫祝直指妖孽转世,父亲性情大变,家中弟妹皆以离奇方式死亡。
谢沧澜并未承认自己的身份,只说自己是云游的普通道士,他问萧寻月要了那名巫祝的画像,是谢黎。
萧寻月是北幽人,身受重伤无家可归,谢沧澜先哄着他回了隐云山,悉心照料了段时日才告知萧寻月他就叫谢沧澜。
山深路远,萧寻月去无可去,不仅日日面对仇人的师兄,还得住在仇人住过的地方。在他眼里,谢沧澜就是在看他笑话,把他拘在道观不让他寻仇。
那段时日,萧寻月对谢沧澜说尽了一生的恶毒之词。
谢沧澜无所谓,左耳朵进右耳朵出。
再后来谢沧澜捡回曲杳,治好俩冤家的病后便撒手不管,又开始他的云游。
谢沧澜始终不相信自己亲手养大的师弟会变得心狠手辣,罔顾他人性命。
于是他频繁观星、日日占卜。
谢黎的本命星虽弱犹在,但命宫同时坐两颗主星,紫府同宫、廉贞破军,一正一邪、双重心性。
命格混乱,谢沧澜无法判定他所在方位。
然而谢沧澜却发现一个更诡异的现象。
他仰望星空时,忽然发现星辰的运行轨迹、星象排列,每隔一段时间就会“重复”一小段。
自然界没有这样的精确重复。
整个世界就像一本被反复翻开的书。
谢沧澜开始怀疑这个世界的真实性。
承平四年,冥冥中他曾给自己算了一卦,他不仅凭空多出一段师徒缘分,天上还多了一颗胎元命星,是许多次重复中的唯一变数。
谢沧澜根据命星所指方位寻至盛京林相府。
重午当日,钟灵街的鞭炮声从街头响至街尾,林家诞下一对双生子,弄璋弄瓦齐全。
他的未来徒弟生来不凡、功德深厚,这般体质在尚未长成的年纪尤其受鬼物觊觎。
深夜,谢沧澜上门要人。
然而他还没开口解释就被林淳提着扫帚从后门打了出去。
谢沧澜掐指一算,他们的师徒缘分还差五年,只好将随身携带的阴阳玉留下暂时保其平安。
自那以后,谢沧澜云游时,只要天气晴好他总会仰头观星。
他发现,自从天上多了林乔那颗本命星,星象再未重复过。
林乔两岁那年,她身边原本有颗即将熄灭的命星却突然变得明亮,反之林乔的命星正逐渐变得黯淡。
谢沧澜当即赶往盛京,就在他走到半路的时候,命星又挣扎着活了过来。
当晚谢沧澜做了一个梦,是关于从前在司天台的梦。
醒后身心安宁、清气充盈,不似寻常梦境般疲惫混乱。
他开始频繁做梦,那些人和事碎片似地出现在脑海里,每当他醒来便会忘得一干二净。
但他很清楚,他的梦里没有他的小徒弟。
承平十年,又是冥冥之中,谢沧澜听从心底那个声音,将林乔接回隐云山。
再后来,除了林乔那颗本命星,他逐渐看不清其他星象。
他想,也许司天台能帮他,那个最靠近星辰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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