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首之人腰悬劲甲，手提长刀，抬眸扫来时眼神锐利如刀，皇甫烨吓得立马躲回柱后。
    “盛哥！狗皇帝和他那群小杂种我们都给宰了！”
    “叫什么盛哥！咱们该改口叫陛下了！”
    “是是是，臣等——参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哈哈哈哈哈——”
    谢黎总说司天台有一点不好，太空旷、太大，所有声音都会放大数倍。
    即便皇甫烨站在八楼，也能清晰听见楼底传来的说话声。
    “陛下！有药人说司天台刚跑上去一个，是狗皇帝最宠爱的小儿子。”
    所有兵将将楼梯口堵得严严实实，沉重急促的金属碰撞声在身后紧追不舍。
    皇甫烨捡起身旁和尚手里染血的匕首，疯狂往楼上跑。
    他不想死，他才十五岁，他想活下去。
    如果将来还有机会遇见谢黎，他还想问问他，他们不是朋友吗，为什么不带他一起逃。
    眼前越来越模糊，踏上最后一步台阶时，皇甫烨整个人被衣摆绊得往前重重一栽，怀里的玉珠滚落一地。
    “这里！狗皇帝的儿子在顶楼！”
    皇甫烨喘着粗气，头发散了一半，他连忙爬起身，凭着记忆拉动顶层的一道又一道机关。
    随着穹顶缓缓打开，阵心八卦图连带四周二十八星宿被一同点亮。大雪穿过大开的穹顶，地板转眼就积起一层薄薄的雪。
    盛琰踏进九楼时，脚步一顿。
    少年五官精致柔和，微微上挑的狐狸眼亮若灿星，纤秀身姿立在飘雪的观星台中，正扶膝大口大口喘气。
    任由青丝松散垂落，像是落难的仙人，干净灵秀。
    与盛琰想象中截然不同。
    “你就是皇甫烨？”
    皇甫烨望着步步逼近的盛琰，一时心跳如擂鼓。
    他垂下眼，目光紧紧盯着盛琰即将踏进阵法的脚。
    长刀刀尖划过白玉转，滴滴鲜血自刀刃滑落，一步一个血脚印。
    皇甫烨微微点了点头。
    “我才是！我才是你们要找的人！”
    皇甫烨倏然抬头，见到谢黎时眼珠子瞪得几乎快要突出来，厉声喝斥：“你来做什么！”
    谢黎被兵将押着上前：“陛下，这小孩说他才是皇甫烨。”
    盛琰凌厉的眼神在二人之间来回扫视，小的那个看起来比他儿子大不了两岁。
    “斩草除根，一个不留。”
    “我才是皇甫烨！”
    皇甫烨立刻跪了下来，冲盛琰俯首磕头，惊惧哀求：“还请陛下饶命，他只是个小道士，被抓进司天台时才五岁，什么都不懂。”
    “还请陛下开恩！”
    此起彼伏的哄笑声霎时响起。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殿中姿态狼狈卑微的少年身上。
    谢黎趁机挣脱兵将的钳制，跑到皇甫烨身前，张开双臂牢牢护着他，瞪着所有人：“不准你们笑他！”
    戏谑声不减反增。
    盛琰抬手制止，吩咐道：“去把那个陆……“盛琰想了想：“叫陆昕的起居郎唤来。”
    陆昕没想到刚上任第一天就有活干，他小心翼翼用衣服兜住竹简，跟随引路的兵将上楼。
    听见盛琰的要求，躬身道：“皇甫烨，今年十五。”
    十五岁，自然是跪着那个。
    却有人提议：“小道士也不能留，能送进司天台的道士定不简单，陛下莫要因为他年纪小心慈手软。”
    盛琰沉凝不语，似在认真思索此事。
    皇甫烨听在耳朵里，忽然将谢黎扳过身来，抬手擦去他脸上的泪痕，柔声问：“你怎么回来了。”
    “找你，我从前拿着你给我的通行玉牌，在皇城转悠的时候悄悄挖了个狗洞，想带着你一起逃。”
    “你师兄呢？他怎么放任你一个人瞎跑。”
    谢黎忽然凑近皇甫烨耳边，小声道：“狗洞只有我和师兄知晓，他带着其他师兄师弟们先逃了。”
    又道：“阿烨哥哥，师兄早就知道你是我的朋友，我说回来找你他没有阻拦我，他不讨厌你。”
    他不讨厌我……
    皇甫烨蓄在眼中的泪水倏地滑落。
    他嘴角咧起一抹苦笑，把握在掌心的木偶塞进谢黎怀里，匕首掉了个头递到谢黎手心。
    “小黎……杀了我。”
    孩童的哭声稚嫩而委屈：“不……我不要……你明明什么都没做错。”
    他不懂，不明白，为什么他的朋友必须死。
    皇甫烨心底又酸又涩，跪在谢黎身前，一手蒙着他的双眼，一手紧紧扣住谢黎的手将刀刃压向自己心口。
    “小黎别怕。”
    “信我。”
    话落，皇甫烨手下猛地用力。
    噗嗤一声，利刃狠狠刺入自己心口。
    皇甫烨面色霎时惨白如纸，触目惊心的血色在雪上绽放一朵又一朵花。
    那双蒙着泪水的眼眸缓缓看向盛琰，没有怨恨、只有卑微执拗的恳求：“求，求陛…陛下……放过他……”
    遂即软软倒下，零碎雪花四处飞溅。
    四下瞬间安静，只剩高楼外的凛冽风声。
    在无人留意的白雪之下，隐匿在地砖纹路里的星图正悄然漾开淡淡微光，一点点流转、浮沉。
    兵将上前确认：“陛下，皇甫烨死了，小道士还有气。”
    盛琰朝四周打量一番，点了点头：“小的直接扔出皇宫。”
    ……
    时隔三十五年，又是在司天台。
    这次没有任何人能带他逃出去，逃出这个他厌恶的地方。
    谢沧澜依旧没变，在他眼底看不到对他的半分动容。
    只是又老又丑，一身酒气熏天。
    皇甫烨抬手挪动颈侧剑刃，将其抵至心口仍微微跳动的地方：“谢沧澜……你后悔吗？”
    后悔即便知道他的身份后仍纵容谢黎同他来往。
    “后悔。”
    皇甫烨嘴角的笑一僵。
    “你后悔也来不及了！”
    皇甫烨猛地向前一扑，任由长剑穿透自己的身躯，用尽最后力气死死扣住谢沧澜握剑那只手，恶狠狠道：“谢沧澜，你后悔也来不及了！”
    “哈哈哈哈哈哈——！来不及了！”
    谢黎眼底猩红，笑声癫狂而悲凉，鲜血自其口中疯狂涌出：“我很好奇，如果将来有一日要你在天下苍生和你小徒弟之间选，你选——”
    “我选你大爷！”
    曲杳早已失去耐性，上前一把推开谢沧澜。
    拔剑，一剑封喉，干净利索。
    再没那恼人的声音，曲杳忐忑不安的心才缓缓平复。
    又立刻转头瞪着谢沧澜，大有你敢选也一并了结的架势。
    谢沧澜愣怔怔望着谢黎尸体上浮现的两道虚影，还是没忍住红了眼眶。
    一个眉眼温和，是真正的谢黎，多年让渡身体主权，早已油尽灯枯，他乖巧唤了声：“师兄。”
    倏忽间化作点点微光消散。
    而皇甫烨仍是十五岁的模样，多年双魂一体，眉目之间与谢黎竟有五分相似。
    曲杳正想向谢沧澜讨几道噬魂符对付皇甫烨，忽地狂风骤起，大开的穹顶上乌云翻涌，一惊雷狠狠砸在皇甫烨魂体上。
    雷声震颤，顾寻真方才带人赶至，被这声雷震得双耳嗡鸣。
    只见道道劈下的雷电中好似有道少年的影子，身躯剧烈痉挛，正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
    谢沧澜神色冰冷，沉声道：“皇甫烨，既得你一声师兄，我便教你一个道理。”
    “人与人之间的斗争，是因为人想活得更好。”
    “人与鬼斗，那就只能为了活着。”
    “你无权夺走所有人‘更好’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