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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王!”
夏侯峻猛地抬头,眼中充满不甘。
魏阳王抬手止住他,继续道。
“然,梁州城防之具体事务,城内治安、粮草辎重调配转运、以及……与地方协调等事宜,仍由夏侯峻将军负责,并向寡人直接禀报。吕将军若需城中配合,可随时与夏侯将军协商。如此,既保证战阵指挥统一,亦兼顾我魏阳实际情况。吕将军,以为如何?”
这几乎是将野战指挥权完全让出,只保留了城防和后勤的部分自主权,一种极其脆弱的平衡。
吕山沉吟片刻。
他自然听出了魏阳王的保留和戒备,但对他而言,掌握野战主导权已是最关键的目标。
有了这个,他就能最大程度地按照自己的意图来打这一仗,至于城防后勤,只要不影响大局,让魏阳人自己管着也好,省却麻烦。
“王上思虑周全。”
吕山终于微微颔首,算是接受了这个安排,
“便依王上所言。野战之事,由吕某统筹;城防后勤,烦劳夏侯将军。还望夏侯将军及诸位同僚,能与我军精诚合作,共破强敌。”
“那是自然!”
魏阳王暗暗松了口气,连忙表态,
“夏侯峻,还不领命?”
夏侯峻胸膛剧烈起伏,最终,在君王的目光逼视下,单膝跪地,抱拳应道。
“末将……遵命!定当竭力配合吕将军,保家卫国!”只是那“配合”二字,说得格外艰难。
一场不见硝烟却至关重要、决定了联军内部权力结构的博弈,在魏阳王近乎屈辱的退让下,暂时落定。
随后的日子,梁州外围的原野上,出现了前所未有的浩大场面。
超过三十万联军,以晋苍军为核心,魏阳军为辅助,开始构筑连绵不绝的营垒。
晋苍军的营地居中靠前,规整如同棋盘,壕沟深阔,栅栏坚固,哨塔林立,展现出极高的军事素养。
魏阳军的营寨则散布在侧翼和后部,相对散乱,更像是作为补充和屏障存在。
旌旗遮天蔽日,不同制式的军服和甲胄混杂在一起,人喊马嘶,烟尘滚滚。
无数的民夫在士兵的监督下,从梁州城中运出粮草军械,加固着营地的防御。
斥候游骑如同蝗虫般向四方洒出,尤其是南方安舜方向,双方的侦察与反侦察、小规模的骑队冲突,几乎每日都在发生。
吕山每日巡营,查看地形,听取斥候回报,与麾下将领推演沙盘。
他沉默寡言,但每一个命令都精准果断。
晋苍军的强大与纪律,在细节处展露无遗,也让与之配合的魏阳军将领,在不适与抵触之余,也暗暗心惊。
夏侯峻则忙碌于梁州城头,督促守军整备器械,清点库存,安抚城内愈发浮动的人心。
他时常站在城楼,望着城外那无边无际的联军大营,尤其是那面醒目的“吕”字帅旗,眼神复杂。
他知道,从此以后,魏阳的命运,很大程度上将系于那位北方名将的决策之上。
这种将国运托付于外人之手的感觉,如同毒刺,扎在心头。
八十里外,安舜的靖乱军大营同样在厉兵秣马。
双方斥候的接触线越来越密集,小规模的摩擦逐渐升级。
战争的气氛,如同不断加压的乌云,沉甸甸地笼罩在梁州与安舜之间的这片中原腹地上空。
士兵们在营垒后打磨兵刃,军官们在沙盘前反复推演,民夫们冒着被袭击的风险转运物资。
所有人都知道,短暂的平静只是假象,一场决定两个国家命运的空前大战,已然迫在眉睫。
紧绷的弓弦,似乎下一刻就要断裂,释放出毁灭的洪流。
郢都城外,魏阳军大营。
这里的气氛,与梁州北郊那联军汇聚、大战将启的喧嚣紧绷截然不同。
一种压抑的、如同暴雨前闷热凝滞般的寂静笼罩着营寨。
连绵的营垒依旧森严,巡逻的士兵脚步沉重,望楼上的哨卒目光警惕地投向不远处的郢都城头。
攻城器械——高大的楼车、投石机、冲车——如同蛰伏的巨兽,静静停放在前线,覆着防雨的油布,但其狰狞轮廓依旧清晰可见。
空气中弥漫着木料、铁锈、未散尽的烟火以及一种……焦躁不安的气味。
中军帅帐内,炭火盆烧得正旺,驱散着江南深秋的湿寒,却驱不散东方霸心头那团越烧越旺的邪火。
他魁梧的身躯像一头被困在铁笼中的暴熊,在铺着兽皮的地毯上来回走动,沉重的铁靴踏在地面,发出沉闷而压抑的“咚、咚”声,每一步都仿佛踏在帐内诸将的心坎上。
铜陵陷落,蒙元孝败走!
武阳与诸葛长明会师安舜,兵锋直指梁州!
晋苍二十万大军已至梁州城外!
……这些如同雪片般飞来的战报,每一条都像是一根烧红的铁钎,狠狠烫在他的骄傲和野心上。
眼看那巍峨的郢都城、那唾手可得的灭楚之功,就要因为北方那群废物和那个昏聩君王的无能而付诸东流?
这让他如何能够甘心!
“砰!”
他猛地一拳砸在坚硬的紫檀木帅案上,震得案上的令箭和地图簌簌跳动,也惊得侍立两旁的将领们心头一凛。
“废物!一群废物!数万大军,连个铜陵都守不住!蒙元孝号称名将,也是个不堪用的东西!”
他低吼着,声音在帐篷里嗡嗡回响,
“还有朝廷!坐拥王都,却被靖乱军逼到要割地求援的地步!简直是我魏阳的奇耻大辱!”
帐下将领噤若寒蝉。
他们大多跟随东方霸日久,深知这位主帅的脾性,此刻的暴怒如同即将喷发的火山,谁也不敢触其霉头。
只有少数几个原本属于朝廷派系的将领,将头垂得更低,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神色。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静默中,帐外忽然传来亲卫刻意压低却难掩急促的通报。
“元帅!梁州六百里加急!王使已至营门,手持王命旗牌,称有十万火急诏书,必须面呈元帅!”
来了!
东方霸脚步猛地停住,霍然转身,眼中凶光毕露,死死盯着帐门方向。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他嘴角咧开一个近乎狰狞的弧度,那是愤怒与不屑混合的表情。
“让他进来!”
他声音冰冷,重新坐回帅椅,身体微微前倾,如同一头蓄势待发的猛虎。
帐帘掀开,一名身着朱红官袍、风尘仆仆却强撑着朝廷使节威严的中年文官,在两名身着明亮宫廷禁卫甲胄、手按佩刀的侍卫陪同下,步履略显蹒跚却坚定地走入大帐。
使者面色疲惫,眼窝深陷,显然长途奔驰耗费了大量精力,但他手中那卷明黄色、以金线绣龙、封口处盖着鲜红玺印的绢帛,却散发着不容置疑的王权气息。
“臣,礼部侍郎崔琰,奉王命,宣慰元帅东方霸及南征将士!元帅接旨!”
崔琰站定,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保持平稳洪亮,展开了诏书。
帐内魏阳将领,除东方霸外,皆下意识地微微躬身。
那两名宫廷侍卫则挺直腰板,手始终未离刀柄,警惕地扫视着帐内众人,尤其是端坐不动的东方霸。
诏书前半段照例是华丽而空洞的褒奖之词,盛赞东方霸“忠勇无双”、“牵制强楚”、“功在社稷”。
然而,当褒奖结束,转入正题时,崔琰的声音也不由自主地带上了一丝急迫与严厉:
“……然,今北疆告急,贼子武阳、诸葛长明合流于安舜,拥众二十余万,悍然逼近王畿,梁州震动,社稷危若累卵!晋苍义师虽至,然叛军凶顽,国都仍处倒悬!卿乃国之干城,朕股肱之臣,国家养士百年,仗节死义,正在今日!着令元帅东方霸,接旨之日起,即刻中止对郢都之攻略,亲率南征大军主力,抛弃一切不必要的辎重,星夜兼程,火速回援王都!与晋苍王师内外夹击,务必剿灭靖乱叛军,解梁州之围,安社稷之心!此乃王命,事关国运,十万火急,不得以任何理由延误推诿!钦此——!”
崔琰念罢最后一个字,帐内死一般的寂静,仿佛连炭火爆裂的声音都消失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东方霸身上。
那两名宫廷侍卫肌肉紧绷,拇指已悄悄顶开了刀镡。
东方霸缓缓抬起头,脸上没有任何接旨的恭敬,反而是一种混合了荒谬、愤怒与极度不屑的冰冷表情。
他目光如刀,刮过崔琰那张因紧张而微微发白的脸,又扫过那两名如临大敌的侍卫,最后,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
“即刻中止……火速回援……”
东方霸低声重复着诏书中的关键词,声音不大,却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一般,带着刺骨的寒意,
“崔侍郎,你可知,郢都此刻是什么状况?”
他不等崔琰回答,猛地站起身,巨大的身影在烛光下投出压迫感十足的阴影。
他几步走到悬挂的巨幅郢都攻防图前,手指重重戳在代表郢都的标记上,声音陡然拔高,如同惊雷炸响:
“楚烈王熊稷病重垂死,昏迷不醒!其子熊亮、熊炎兄弟虽勉强支撑,但内斗已显!祁天承独木难支!郢都守军经我连日猛攻,伤亡惨重,粮草将尽,箭矢稀缺,士气早已濒临崩溃!只需再给我五日,不,最多三日!”
“本帅必能踏破此城,生擒楚烈王,尽俘其宗室百官,将楚烈国王旗永远踩在脚下!完成我魏阳历代先王未竟之伟业——灭楚!”
他猛地转身,逼视着崔琰,眼中燃烧着骇人的火焰。
“此时让我撤军?放弃这唾手可得的灭国大功,前功尽弃,去给那坐困愁城、连自家叛军都剿灭不了的朝廷,还有那不知怀着什么鬼胎的晋苍人当垫脚石?崔琰!你告诉本帅,这天下,可有这般荒唐的道理?可有这般自毁长城的王命?!”
崔琰被他磅礴的怒气与毫不掩饰的蔑视冲击得脸色煞白,连连后退两步,险些站立不稳。
他强自镇定,声音发颤却坚持道。
“元帅!王命如山!北地乃国家根本,王都若失,纵得郢都百座,又有何益?此乃社稷存亡之秋,岂能计较一城一地之得失?还请元帅以国事为重,遵王诏回师!”
“社稷?国事?”
东方霸仿佛听到了天下最可笑的笑话,他仰头爆发出一阵狂放而充满戾气的大笑,
“哈哈哈!好一个‘社稷为重’!朝廷的社稷,就是让本帅在这里流血拼命,牵制楚烈国数十万大军,然后在本帅即将大功告成之时,一纸诏书就想把本帅调走,去给他们擦屁股?去给晋苍人当马前卒?本帅告诉你,也告诉派你来的那位大王!”
他笑声戛然而止,一步踏前,几乎贴着崔琰的脸,一字一顿,声音森寒如同九幽寒风,却又带着不容置疑的狂妄与决绝:
“本帅!即将踏破郢都,岂能功亏一篑!回去告诉大王!让他守好他的梁州,等着本帅的好消息!待我取了那熊稷的首级,灭了楚国,携不世之功,自会回师扫清寰宇!什么靖乱军,什么外兵,届时皆如土鸡瓦狗,本帅翻手可灭!用不着别人来教本帅如何打仗,更用不着在本帅即将凯旋的时候,来扯本帅的后腿!”
他猛地一挥手臂,指向帐外。
“现在,给本帅——滚!”
最后那个“滚”字,蕴含着东方霸雄浑霸烈的真劲,如同实质的音波炸开,震得崔琰耳中嗡嗡作响,头晕目眩,那两名宫廷侍卫更是气血翻腾,几乎要拔刀的手竟一阵酸软。
帐内烛火剧烈摇曳,仿佛随时会熄灭。
“你……东方霸!你……你敢公然抗旨?!你这是谋逆!”
崔琰又惊又怒,指着东方霸,手指颤抖,声音尖利。
“谋逆?”
东方霸狞笑一声,眼中凶光爆射,
“本帅手握重兵,为国开疆,何逆之有?倒是朝廷,昏聩无能,致令北疆糜烂,才有今日之祸!来人!”
帐外立刻涌入数名东方霸的亲卫,个个身形剽悍,眼神冷厉,手按刀柄。
“送王使‘安然’出营!若有任何人,敢再以王命阻挠本帅破楚大业,扰乱军心者——”
东方霸目光如刀,扫过崔琰及其侍卫,
“休怪本帅,军法无情,格杀勿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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