联军停止追击的第三天夜里，诸葛长明下达了撤退的命令。
    不是溃退，是撤退。
    三万靖乱军分批拔营，偃旗息鼓，趁夜色掩护，悄悄向西移动。
    斥候撒出去三十里，任何风吹草动都会第一时间传回。
    辎重先行，步兵居中，骑兵殿后，一切都井然有序。
    段枭站在高处，望着黑暗中默默行进的队伍，轻声道。
    “军师，吕山会不会追上来？”
    诸葛长明骑在马上，目光平静。
    “会。但等他发现，咱们已经走远了。”
    他顿了顿，又道：“赵甲那边安排好了吗？”
    段枭道：“安排好了。赤虎营三千弟兄，由赵甲率领，已经进入黑松林。他说了，军师不撤到铜陵，他绝不后退一步。”
    诸葛长明沉默片刻，缓缓点头。
    “告诉赵甲，活着回来。”
    段枭抱拳：“是。”
    队伍继续前进，消失在夜色中。
    天明时分，联军斥候终于发现靖乱军大营已空。
    吕山接到消息的时候，正在帐中用早膳。
    他愣了片刻，随即摔了碗筷，暴跳如雷。
    “诸葛长明！又让他跑了！”
    夏侯峻沉声道。
    “吕将军，现在追还来得及。他带着辎重，走不快。”
    吕山咬牙道：“追！传令下去，全军追击！这一次，绝不能再让他跑了！”
    联军倾巢而出，顺着靖乱军撤退的方向，紧追不舍。
    追出三十里，前锋进入一片黑松林。
    松林茂密，遮天蔽日。
    林间小道狭窄，只能容数人并行。两侧是陡峭的山坡，长满荆棘杂草。
    前锋将领马闯勒马止步，眉头紧皱。
    “这地方……不太对。”
    他挥了挥手，几名斥候策马入林，探查前路。
    片刻后，林间忽然响起惨叫声。
    马闯脸色一变，刚要下令撤退，两侧山坡上忽然箭如雨下。
    密集的箭矢从松林间呼啸而出，联军前锋猝不及防，人仰马翻。惨叫声、惊呼声、战马的嘶鸣声，响成一片。
    马闯挥舞着长枪，拨打箭矢，嘶声大喊：“有埋伏！撤退！快撤退！”
    联军前锋狼狈后撤，丢下上百具尸体。
    退出一里地，马闯收拢残兵，面色铁青。
    他望着远处的黑松林，咬牙道：“绕道！老子不信过不去！”
    联军分兵两路，试图从两侧绕过黑松林。
    但两侧同样是险峻的山地，无路可走。
    斥探回报：左边是悬崖峭壁，右边是深沟险壑，根本过不去。
    马闯气得七窍生烟。
    “那就强攻！给老子冲进去！”
    联军再次发起进攻。
    这一次，他们有了准备。
    盾牌手在前，弓弩手在后，步步为营，缓慢推进。
    林间的伏兵没有再射箭，而是静悄悄的，仿佛根本不存在。
    联军推进到林间深处，忽然发现前方的道路上堆满了砍倒的树木，形成一道简陋的屏障。
    屏障后面，隐隐约约可以看见人影。
    马闯冷笑一声：“雕虫小技。冲过去！”
    联军士兵搬开树木，继续前进。
    刚越过屏障，两侧忽然杀出无数靖乱军士兵。
    他们身着轻甲，手持短刀，如同鬼魅般从松林间冲出，杀入联军阵中。
    近距离搏杀，盾牌和长弓都失去了作用。
    联军士兵措手不及，被砍倒一片。
    马闯怒吼着冲上前去，一枪刺倒一名靖乱军士兵，转眼间又有三人围上来。
    他左支右绌，险象环生。
    激战半个时辰，联军再次被赶出黑松林。
    马闯浑身浴血，站在林外大口喘气。
    他清点人马，又折损了三百多人。
    “将军，这地方根本攻不进去！”一名副将满脸血污，声音沙哑。
    马闯咬牙道：“攻不进去也要攻！吕将军有令，必须追上靖乱军！”
    他深吸一口气，正要下令再次进攻，身后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吕山亲自来了。
    他勒马立于阵前，望着远处的黑松林，面色阴沉。
    “怎么回事？”
    马闯单膝跪地，抱拳道。
    “将军！林中有伏兵，扼守要道，我军两次进攻都被打退，折损了五百多人！”
    吕山沉默片刻，冷声道：“伏兵有多少人？”
    马闯道：“看不清，但至少两三千。”
    吕山冷笑一声：“两三千人就想挡住我？传令下去，调集弓弩手，给我放箭，把林子烧了！”
    夏侯峻在一旁道：“吕将军，放火烧林，恐怕会耽误时间。”
    吕山道：“耽误时间也比强攻送死强。烧！”
    联军弓弩手齐刷刷上前，点燃箭矢，朝松林射去。
    火箭如蝗虫般落入林间，很快点燃了枯枝落叶。
    火势迅速蔓延，浓烟滚滚，火光冲天。
    林间的靖乱军士兵开始后撤。
    赵甲站在一棵大树后，望着渐渐逼近的火焰，面色凝重。
    身边一名伍长急声道。
    “将军，他们放火了！咱们撤吧！”
    赵甲咬牙道。
    “不能撤。军师还没走远，咱们必须守住。”
    他抬头看了看四周，忽然指着不远处的一条小溪，道。
    “去那边，把身上弄湿，趴在地上。火过不来。”
    赤虎营士兵纷纷冲向小溪，把衣服浸湿，然后趴在地上，用湿布捂住口鼻。
    火焰舔舐着树干，浓烟弥漫林间。不少士兵被烟呛得剧烈咳嗽，却死死趴着不动。
    大火烧了半个时辰，终于渐渐熄灭。
    联军士兵踩着还在冒烟的灰烬，再次进入黑松林。
    迎接他们的，是从灰烬中站起的赤虎营士兵。
    浑身熏黑，满身烟尘，眼中却燃烧着熊熊战意。
    赵甲抹了一把脸上的黑灰，举起手中长刀，嘶声喊道：“赤虎营，杀！”
    两军再次厮杀在一起。
    这一次，双方都杀红了眼。
    刀剑相击，喊杀震天。
    残肢断臂四处飞溅，鲜血染红了焦黑的土地。
    赵甲浑身浴血，身上中了三刀，却依然死战不退。
    他身边，赤虎营的士兵一个接一个倒下，剩下的依然在拼命厮杀。
    马闯被赵甲的气势震慑，心中暗暗吃惊。
    “这些人……都是疯子吗？”
    从午时杀到黄昏，联军始终没能突破黑松林。
    吕山在阵后看得清清楚楚，面色铁青。
    “一群废物！两万人打三千人，打了半天打不下来！”
    夏侯峻在一旁道。
    “吕将军，不是将士们不卖力，是那地方太险要。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咱们人再多，也展不开。”
    吕山咬牙道。
    “那怎么办？就这么眼睁睁看着诸葛长明跑了？”
    夏侯峻沉默片刻，道。
    “吕将军，诸葛长明跑不远的。他要去铜陵，还有上百里路。咱们绕道，虽然多走几十里，但一定能抢在他前面。”
    吕山盯着他看了片刻，终于缓缓点头。
    “好。绕道。”
    联军放弃进攻黑松林，开始绕道而行。
    赵甲站在焦黑的林间，望着联军远去的身影，缓缓坐倒在地。
    身边，赤虎营的士兵三三两两地聚拢过来。清点人数，三千人只剩一千出头。
    一名百夫长哽咽道：“将军，咱们……守住了。”
    赵甲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他望着满地的尸体，望着那些再也没能站起来的兄弟，眼眶渐渐泛红。
    良久，他沙哑着嗓子道：“把兄弟们的尸体带走。不能留在这里。”
    赤虎营士兵默默收敛同伴的遗体，抬着伤兵，缓缓撤出黑松林。
    夕阳西下，残阳如血。
    两天后，诸葛长明率主力抵达铜陵城下。
    蓝延煜早已在城门口等候。他望着疲惫不堪的队伍，快步迎上前去，抱拳道。
    “军师！”
    诸葛长明翻身下马，点了点头：“蓝将军，辛苦了。”
    蓝延煜道。
    “军师说的哪里话。城防已经加固，粮草囤积充足，足够大军吃三个月。”
    诸葛长明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说话。
    队伍陆续入城。
    士兵们进城之后，许多人都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气。
    连日奔逃，接连作战，他们实在太累了。
    蓝延煜看在眼里，轻声道。
    “军师，让弟兄们好好歇歇吧。城里备好了热饭热汤。”
    诸葛长明点了点头：“好。”
    他转身看向段枭，道。
    “传令下去，轮番休整，保持警戒。联军很快就会追来。”
    段枭抱拳：“遵命。”
    当天夜里，联军追至铜陵城下。
    吕山立马于阵前，望着远处灯火通明的城池，面色阴沉。
    “诸葛长明……算你跑得快。”
    夏侯峻策马上前，道。
    “吕将军，靖乱军已经入城，强攻不易。不如先扎营，从长计议。”
    吕山沉默片刻，缓缓点头。
    “传令下去，安营扎寨。”
    联军开始在铜陵城外扎营。
    营寨连绵数十里，灯火通明，人喊马嘶，气势如虹。
    第二天清晨，吕山率众将出营，绕城观察地形。
    铜陵城不大，但城墙坚固，护城河宽阔。
    城头旌旗招展，守军往来巡逻，戒备森严。
    夏侯峻指着城池，道。
    “吕将军，此城虽小，却易守难攻。诸葛长明选在这里固守，显然是早有准备。”
    吕山冷笑一声。
    “早有准备又如何？他不过疲惫之师，我联军数十万精锐，围也能困死他。”
    夏侯峻道。
    “将军说的是。只是……诸葛长明此人狡诈，恐有后手。”
    吕山瞥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他心里何尝不知道诸葛长明狡诈？
    从安舜一路追到这里，他吃尽了苦头。
    三千先锋中了埋伏，黑松林强攻不下，绕道又被拖延时间，最终让诸葛长明跑进了铜陵。
    但无论如何，他毕竟收复了失地。
    原本被靖乱军占领的大片地盘，如今全部回到联军手中。从战略上讲，这是一场大胜。
    只是，没能全歼靖乱军，终究是块心病。
    城楼上，诸葛长明负手而立，望着城外连绵的敌营，神色平静。
    段枭站在他身边，轻声道。
    “军师，联军援军一到不下十万人，营寨连营数十里，气势汹汹。咱们能守住吗？”
    诸葛长明微微一笑。
    “守得住。蓝将军加固了城防，囤足了粮草。疲惫之师，休整几日就能恢复战力。联军虽然人多，但强攻坚城，没那么容易。”
    段枭点了点头，又道：“军师，主公那边……”
    诸葛长明望着远方，目光深邃。
    “主公想必已经到了郢都。那里，才是真正的战场。”
    他顿了顿，继续道。
    “我军虽退，主力未损。只要守住铜陵，拖住联军，就是大功。等主公在郢都那边落下棋子，胜负自有分晓。”
    段枭若有所思，缓缓点头。
    蓝延煜在一旁道。
    “军师放心，末将一定守好铜陵。联军若敢攻城，末将让他们有来无回。”
    诸葛长明拍了拍他的肩膀，笑了笑。
    “蓝将军，不急。先让他们围。围得越久，他们越急。咱们以逸待劳，不战而屈人之兵，方为上策。”
    蓝延煜抱拳：“军师高明。”
    城下，联军大营中，吕山正在与众将议事。
    地图摊在案上，铜陵的位置被画了一个圈。
    马闯指着地图，道。
    “将军，铜陵城防坚固，强攻恐怕伤亡不小。不如围而不攻，等他们粮草耗尽，自乱阵脚。”
    吕山摇头。
    “等不起。郢都那边局势不明，武阳去了那里，谁知道会生出什么变数？咱们必须尽快拿下铜陵，然后挥师南下，与东方元帅会师。”
    夏侯峻道。
    “吕将军，末将以为，围城的同时，可以分兵南下。铜陵守军不过三万，咱们留三万人围城，另外两万南下，不影响大局。”
    吕山沉吟片刻，缓缓点头。
    “也好。夏侯将军，你率两万魏阳军南下，与东方元帅联络，告知这边的情况。若有变故，及时回报。”
    夏侯峻抱拳：“遵命。”
    联军开始分兵。
    两万魏阳军拔营南下，留下的数万晋苍军继续围城。
    城楼上，诸葛长明望着南下的魏阳军，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段枭道：“军师，他们分兵了。”
    诸葛长明点了点头，轻声道：“分得好。分得越散，越好对付。”
    段枭一愣：“军师的意思是……”
    诸葛长明没有回答，只是望着远方，目光深邃。
    夕阳西下，晚霞如血。
    铜陵城外，联军大营灯火通明，人喊马嘶。
    城头上，靖乱军士卒往来巡逻，警惕地注视着城下的动静。
    一场持久的围城战，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