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天鼎内部的幽蓝色光芒在石板地面上缓缓流转。
    陆玄的意识悬浮在鼎内空间的上方，俯视着脚下跪伏的两个灵魂。苏妲己的虚影坐在那张由石板凝聚而成的石椅上，暗金色的竖瞳微微眯着，整个人的姿态慵懒到了骨子里。
    贝尔·克兰德的灵魂体蜷缩在角落里。那只拇指甲盖大小的金色虫子此刻的灵魂形态比之前更加清晰了一些，六条节肢不再紧紧收缩在腹部下方，两只复眼中也恢复了几分微弱的光泽。
    它正在用一种极其恭敬的姿态，仰望着苏妲己的方向。
    那种恭敬——不是被强迫的。
    被苏妲己的魅惑改写了灵魂最底层的信仰之后，贝尔·克兰德对苏妲己的服从已经从“被迫”变成了“心甘情愿”。在它的认知中，苏妲己就是它存在的全部意义，苏妲己的命令就是它活着的理由。
    陆玄看着克兰德的灵魂体，目光在那两只复眼上停留了一下。
    “继续说。”
    他的声音在鼎内空间中回荡了一圈。
    克兰德的复眼微微转动——那个转动的方向先是朝向了苏妲己——得到了苏妲己那双暗金色竖瞳的微微一眨之后——才转回了陆玄的方向。
    “主人……”
    克兰德的声音已经完全变了。之前那种尖锐到刺耳的、充满了敌意和癫狂的嗓音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微弱的、如同小动物在讨好主人时发出的——怯怯的嗡鸣。
    “属下诞生的时间……大约在七年前。”
    它的节肢在灵魂体表面微微挪动了一下——那个动作带着明显的紧张——生怕自己说错了什么惹得主人不悦。
    “属下的意识最初觉醒时，身处一片浓密的迷雾之中。周围什么都没有。没有声音，没有光线，没有任何可以参照的事物。属下花了很长时间才学会控制自己的身体——移动——飞行——感知周围的环境。”
    陆玄没有打断它。
    “后来，属下遇到了其他的。有一些是同族——其他的贝尔·克兰德——有一些是完全不同种类的存在。在和那些存在接触的过程中，属下逐渐获得了更多的知识和能力。包括……人类的语言。”
    “你是从哪学的人类语言？”
    “从死去的人类身上。”
    克兰德的复眼闪了一下。
    “迷雾中有大量人类的尸体。那些尸体中残留着极其微弱的精神印记。属下可以通过接触那些精神印记来读取其中储存的信息碎片——包括语言、文字、记忆片段。属下花了大约两年的时间，从数百具尸体上提取了足够的信息碎片，才勉强拼凑出了一套完整的人类语言体系。”
    陆玄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从死人身上学语言。
    这种学习方式虽然听起来瘆人，但效率确实极高。一只连飞行都是刚学会的虫子，仅仅花了两年就掌握了人类语言——贝尔·克兰德这个种族的智力和学习能力确实不容小觑。
    “继续。你说你探索过海外的区域？”
    克兰德的节肢又挪了一下。
    “是的。属下在掌握了基本的生存能力之后，开始向西方探索。属下当时所在的位置大约在……”
    它停顿了一下，复眼中的光芒闪烁了两三下——那是在搜索灵魂记忆中的对应信息。
    “……人类在百年之前称为的区域。”
    鹰国。
    陆玄的大脑瞬间完成了转译——鹰国，那就是百年前的那个岛国。
    “属下花了大约三个月的时间，沿着鹰国的海岸线向北探索。那片区域的迷雾浓度极高，比大夏这边至少浓了两倍以上。能见度几乎为零，属下只能依靠精神感知来辨别方向。”
    “在探索的过程中，属下发现了好几座人类城市的废墟。”
    克兰德的声音变得更低了。
    “第一座废墟——当地的路牌上残留着一些文字——属下通过之前学到的人类语言进行了辨认——那座城市在百年前被称为艾丁堡。”
    陆玄的眉头动了一下。
    艾丁堡。
    鹰国北部的古城。
    “那座城市已经彻底毁了。”
    克兰德的复眼中浮现出一种回忆的色彩。
    “所有的建筑都坍塌了。石头的、砖头的、钢筋混凝土的——全部垮了。街道上堆满了碎石和瓦砾，整座城市被迷雾和废墟淹没了。属下在城中搜索了两天——没有找到任何活着的生物。连虫子都没有。”
    “属下又向南飞了大约一百公里。找到了第二座废墟——黎物浦。”
    又一个名字。
    “黎物浦的情况比艾丁堡还惨。那座城市靠着海，海水在迷雾的影响下变成了一种极其粘稠的灰色物质。那些灰色的水侵蚀了整个港口区域，海边的建筑全部被灰水泡烂了，钢铁结构锈蚀到了一碰就碎的程度。”
    “属下在黎物浦的废墟中找到了大量的人类遗骸。那些遗骸的状态极其奇特——它们没有腐烂——全部被石化了。一具一具地矗立在街道上、房屋里、车辆中，姿态各异，被永远定格在了死亡的那一刻。”
    “有的人保持着奔跑的姿势。有的人蹲在角落里抱着头。有的人倒在地上，手臂还伸着，好像在朝什么人求救。”
    克兰德的声音在说到这里的时候——出现了一丝微弱的颤抖。
    那种颤抖不是恐惧。
    是一种——对大规模死亡景象的——本能性不适。
    即便是一只以精神寄生为生的虫子，在面对成千上万具人类石化遗骸的时候，也会产生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压迫感。
    陆玄听到这里，沉默了几秒。
    石化。
    大规模的石化。
    他的脑海中闪过了一个念头——蛇女的石化禁墟？
    不对。蛇女的石化范围有限，不可能覆盖整座城市。
    那这种大规模石化的成因是什么？
    迷雾本身的效果？
    某种未知的“神秘”的能力？
    他将这个疑问暂时记了下来，没有追问，而是示意克兰德继续。
    “然后——属下去了伦墩。”
    克兰德在说出“伦墩”两个字的时候——整个灵魂体猛地抖了一下。
    那种抖——和之前说艾丁堡、黎物浦的时候完全不同。
    之前是平静的叙述。
    现在——是恐惧。
    即便灵魂已经被苏妲己改写了信仰，但克兰德灵魂深处对伦墩的恐惧依然残留着。那种恐惧深入到了它灵魂的最底层结构中——连苏妲己的魅惑都无法完全擦除。
    “伦墩……和艾丁堡、黎物浦完全不同。”
    克兰德的声音变得极其微弱。
    “那座城市——没有完全毁掉。”
    陆玄的眉头猛地一挑。
    没有完全毁掉？
    “迷雾覆盖了伦墩，但城市的建筑大部分还在。街道、桥梁、高楼——虽然破损了不少——但主体结构还保持着完整。和艾丁堡那种彻底化为废墟的状态完全不同。”
    “属下最初以为伦墩和其他城市一样——只剩下了废墟和遗骸。但当属下飞入城区之后——”
    克兰德的复眼中闪过了一道极其复杂的光。
    “属下发现了活人。”
    活人。
    这两个字在虚天鼎内部的空间中回荡了好几秒。
    陆玄的身体微微前倾了一下。
    苏妲己的暗金色竖瞳也微微动了一下——那是她在听到真正有趣的情报时特有的反应。
    “活着的人类——在迷雾里？”
    “是的。”
    克兰德的声音极其笃定。
    “属下在伦墩遇到了一群人类幸存者。”
    陆玄的拳头不自觉地攥紧了一下。
    迷雾中有活人。
    这条情报的分量——远超他之前从克兰德的灵魂记忆中提取到的那些“海外城市被毁”的信息。
    如果迷雾中真的有人类幸存者——那就意味着人类并没有在迷雾降临时被全部消灭。有人活了下来。而且不只是活下来了——他们存活了好几年——在迷雾中建立了某种生存模式。
    “说清楚。你遇到的那些人——多少人？什么装备？什么实力？”
    陆玄的声音急了几分。
    克兰德的六条节肢在灵魂体的表面快速抖动了几下——那是它在紧张时的本能反应。
    “属下当时正在伦墩的城区上空飞行。因为伦墩的建筑还保留着完整的结构，属下选择了在建筑之间的空隙中穿行，以避免暴露在迷雾的开阔地带。”
    “在飞过一条极其宽阔的河流上方时——属下忽然感知到了一股极其强烈的能量波动。”
    “那股波动的属性极其特殊——不是精神力——不是灵力——也不是任何属下见过的的能量形态。那是一种极其纯粹的、带着灼热温度的——光。”
    “金色的光。”
    克兰德的声音在说出“金色”两个字的时候——灵魂体又抖了一下。
    “属下循着那股能量波动飞了过去。然后——在河流南岸的一片开阔地上——属下看到了他们。”
    “一群人。”
    “大约三十个人左右。”
    克兰德的复眼中的光芒变得更加明亮了——那是回忆中的画面正在灵魂中重新浮现。
    “那些人全部穿着盔甲。红色和白色交替的盔甲。盔甲的款式极其厚重，覆盖了从头到脚的每一寸身体，连面孔都被头盔的面罩遮住了。只露出两条窄窄的观察缝——属下能隐约看到里面的眼睛在转动。”
    “他们的手里——每个人都持着一柄银色的长枪。枪身极长——至少有两米——枪头的形状极其古怪——不是普通的尖锐枪尖——而是一种三棱形的、带着旋转纹路的——钻头状枪头。”
    “他们骑着——”
    克兰德停顿了一下。
    “——属下不确定那个东西叫什么。人类的记忆碎片中有一些零散的对应信息——大概是——摩托车？一种很大的、很重的、用双轮在地面上行驶的——机械载具。”
    重型摩托车。
    陆玄的脑海中浮现出了一个画面。
    三十个穿着红白盔甲的人类——手持银色三棱长枪——骑着重型摩托车——在迷雾中行进。
    “那些人的身上——全部散发着金色的光芒。”
    克兰德的声音压到了极低。
    “那种光芒不是禁物释放的——也不是灵力驱动的。属下仔细观察了很久，发现那些金色的光来自他们盔甲上的——纹路。”
    “红色的纹路。”
    “那些盔甲表面刻着大量的红色纹路——纹路的走向极其复杂——从胸口向四肢延伸——在手掌和脚底的位置汇聚成了两个极其密集的——节点。”
    “金色的光就是从那些红色纹路中散发出来的。那种光覆盖在他们的全身上下——在他们周围形成了一层薄薄的金色屏障——”
    “迷雾碰到那层金色屏障——就会被排斥出去。”
    陆玄的瞳孔骤然收缩。
    能抵御迷雾的金色圣光。
    来源是盔甲上的红色纹路。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这群人类幸存者——掌握了某种可以对抗迷雾侵蚀的技术或能力。而且那种技术被集成在了他们的盔甲上——以纹路的形式刻在了盔甲表面——任何穿上那套盔甲的人都可以获得对迷雾的免疫。
    这太关键了。
    大夏的守夜人体系中——目前还没有任何已知的手段可以做到“完全免疫迷雾”。守夜人进入迷雾区域之后，精神力会持续被消耗，待的时间越长，被精神污染的风险就越高。
    但这群鹰国的幸存者——通过盔甲上的红色纹路——做到了完全免疫。
    “他们管自己叫什么？”
    陆玄追问。
    “属下在他们的对话中听到了一个称呼——”
    克兰德的复眼闪了两下。
    “圣裁骑士团。”
    圣裁骑士团。
    陆玄在脑海中将这个名字记了下来。
    “他们的实力如何？”
    克兰德的灵魂体在这个问题上产生了一次极其明显的——痉挛。
    那种痉挛——是恐惧的物理表现。
    “很强。”
    两个字。
    然后是长达五秒钟的沉默。
    克兰德在沉默中调整着自己的情绪——即便灵魂已经被改写了信仰——但对“圣裁骑士团”的恐惧依然深入骨髓。
    “属下在观察了大约十分钟之后——被他们发现了。”
    “属下当时隐藏在一座建筑的废墟中——距离他们大约两百米——按照属下的体型和隐蔽能力——正常情况下是不可能被发现的。”
    “但他们的为首之人——”
    克兰德的声音颤了。
    “——他只是抬了一下头——朝着属下藏身的方向看了一眼。”
    “就那么一眼。”
    “属下的全部隐蔽手段——精神力屏蔽、体型隐匿、气息伪装——全部失效了。”
    “他看到了属下。”
    “在两百米外。在废墟的缝隙中。在迷雾的遮蔽下。”
    “他看到了属下。”
    克兰德重复了最后四个字。
    那种重复——带着一种刻进灵魂的——惊恐。
    “然后——他动了。”
    “属下看到他从摩托车上站了起来。他的身形极其高大——至少有一米九以上——盔甲的肩甲部分比普通骑士的宽了一圈——红白交替的盔甲表面——那些红色的纹路散发出的金色光芒比其他人的至少强了十倍。”
    “他抬起了右手。”
    “他的右手上——没有握着银色长枪。他的右手——空的。”
    “但从那只空手的掌心中——一团火焰凝聚了出来。”
    “赤红色的火焰。”
    “那团火焰从他的掌心中喷涌而出——在空气中急速膨胀——然后以一种属下根本来不及反应的速度——朝着属下藏身的位置轰了过来。”
    克兰德的灵魂体在说到这里的时候——六条节肢不由自主地收缩到了腹部下方——那是它在极度恐惧时的本能防御姿态。
    “属下拼尽全力闪避了那团火焰——但属下的两对薄翼还是被火焰的余波灼伤了——右侧的薄翼被烧掉了大半——飞行速度骤降。”
    “然后——第二击来了。”
    “不是火焰。”
    “是雷霆。”
    “银白色的雷霆从他的左手中劈了出来——那道雷霆的粗细至少有属下身体的一百倍——劈在了属下面前的地面上——整块地面都被炸成了碎渣。”
    “属下再次闪避。但这次——属下的第二对薄翼也被雷霆的电弧波及了——半边身体都麻痹了。”
    “属下知道——如果再挨第三下——属下就死了。”
    克兰德的声音到这里变得极其微弱。
    “属下在那一刻做了一个判断——那个为首的男人——他的实力——至少在境界以上。甚至——”
    它犹豫了一下。
    “——有可能比还高。”
    陆玄的呼吸微微急促了一瞬。
    比无量还高。
    在守夜人的境界体系中——“无量”之上——就是“太上”。
    太上境。
    整个大夏的守夜人体系中——太上境的存在屈指可数。那些人的名字被列为最高机密——连陆玄都只在系统的某些隐秘档案中偶尔看到过只言片语。
    如果鹰国的这个“圣裁骑士团”的领袖——真的达到了太上境甚至更高——
    那迷雾之外的世界——远比大夏守夜人系统了解的要复杂得多。
    “你怎么逃出来的？”
    “属下利用了伦墩城区密集的建筑群。那些高楼之间的缝隙极其狭窄——属下的体型刚好能穿过——但那些骑着摩托车的骑士无法跟进来。属下在建筑群中穿行了大约半个小时——甩掉了追兵——然后拼着残存的薄翼朝东方飞去。”
    “一路向东。飞了很久很久。中途落地休息了无数次。穿过了海峡——穿过了另一片大陆的废墟——又穿过了一片极其广阔的荒原——”
    “最终——飞到了大夏的境内。”
    陆玄听完了克兰德的全部叙述。
    他没有立刻开口。
    他在消化。
    在脑海中将这些情报一条一条地梳理、归类、分析。
    迷雾覆盖了全世界。
    鹰国的城市大部分化为了废墟。
    但伦墩还在——至少建筑的主体结构还保存着。
    伦墩中有人类幸存者——一群自称“圣裁骑士团”的人。
    他们穿着刻有红色纹路的红白盔甲——纹路能产生金色圣光——圣光可以完全抵御迷雾的侵蚀。
    他们骑重型摩托车，手持银色三棱长枪。
    他们的领袖——至少无量境——可能更高——能释放火焰和雷霆。
    陆玄的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叩了两下。
    大夏对迷雾的了解太少了。
    太少了。
    守夜人体系一直将迷雾视为一种“灾害”——一种需要防御和治理的自然现象。但从克兰德提供的情报来看——迷雾中隐藏的秘密远远超出了守夜人系统当前的认知范围。
    海外有幸存者。
    海外有独立发展出来的、对抗迷雾的技术体系。
    海外有实力极其恐怖的人类组织。
    这些信息如果能传回守夜人总部——
    陆玄深吸了一口气。
    “你还知道别的吗？”
    克兰德的复眼微微转了一下。
    “属下在从鹰国一路向东飞行的过程中——还经过了其他几个区域。但属下当时的薄翼严重受损——大部分时间都在低空飞行——能观察到的范围极其有限。属下只能确认——那些区域的迷雾浓度都极高——废墟遍地——偶尔能感知到一些的气息——但没有再遇到活着的人类。”
    “除了伦墩之外——属下没有在其他任何地方发现人类幸存者。”
    陆玄点了点头。
    伦墩的“圣裁骑士团”可能是整个鹰国地区唯一的人类幸存者团体。他们用盔甲上的红色纹路技术保护自己不受迷雾侵蚀——在这座废墟城市中建立了据点——存活了好几年。
    那种韧性——让陆玄心中升起了一种复杂的情绪。
    不是敬佩。
    是一种同类之间的——共鸣。
    人类这个种族——无论在什么环境下——都会想尽一切办法活下去。
    即便是在这种连空气都在杀人的迷雾世界中。
    “好了。”
    陆玄的目光从克兰德身上移开。
    “你的情报很有价值。”
    克兰德的六条节肢在听到“有价值”三个字的时候——猛地一颤——然后以一种极其亢奋的频率抖动了起来。
    那种亢奋——来自于被主人认可之后产生的——成就感。
    被苏妲己改写了信仰之后，克兰德对“被主人认可”这件事的渴望程度，大概和一只家养的金毛犬对“主人摸头”的渴望差不多。
    “属——属下还有用——属下还能做很多事——”
    克兰德的声音急切到了近乎讨好的程度。
    “属下可以帮主人出去打架——属下虽然薄翼还没长好——但属下的寄生能力还在——属下的精神控制能力还在——属下可以——”
    “以后再说。”
    陆玄打断了它。
    他的语气不冷不热。
    克兰德的声音戛然而止——六条节肢老老实实地缩回了腹部下方——两只复眼中满是“被泼了冷水但又不敢顶嘴”的委屈。
    陆玄看了它一眼。
    然后——
    他笑了。
    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个弧度。
    “看你以后的表现。”
    克兰德的复眼在那一瞬间——爆发出了一道极其明亮的金色光芒——
    那种光芒——是一种发自灵魂最深处的——激动。
    “属下一定——一定不会让主人失望——！”
    它的声音尖锐到了几乎要破音的程度。
    苏妲己坐在石椅上，暗金色的竖瞳看着这只激动到浑身发抖的金色虫子，嘴角弯了一下。
    那个弯——带着一种饲主在看自家宠物耍宝时特有的——纵容。
    陆玄的意识从虚天鼎中缓缓退出。
    回到了现实世界。
    他睁开眼。
    面包车还在高速公路上行驶。安卿鱼的驾驶技术一如既往地稳当——虽然这辆破面包车的悬挂系统已经老化到了极致——但在安卿鱼的操控下依然保持着匀速行驶。
    迦蓝靠在旁边的座椅上，琥珀色的瞳孔正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田野和树木。她的手里还抱着那把自然之弓——弓身上那层淡绿色的微光在车厢内部的阴影中微微闪烁。
    曹渊坐在后排，闭着眼睛养神。直刀横放在膝头，右手的食指和中指搭在刀柄上，即便在休息的时候也保持着随时可以拔刀的状态。
    陆玄靠回了座椅的靠背上。
    他的目光透过车窗看向了外面的天空。
    蓝天。白云。阳光。
    正常的天空。
    没有迷雾。
    但在这片正常天空的某个极其遥远的方向——
    大洋的彼岸——
    一群穿着红白盔甲的人类正骑着重型摩托车在废墟中穿行。
    他们的盔甲上散发着金色的圣光。
    他们的长枪指向迷雾中的一切威胁。
    他们的领袖能释放火焰和雷霆。
    而他们——和大夏的守夜人一样——在拼尽全力地——
    活着。
    陆玄的拳头在口袋里微微攥了一下。
    然后松开了。
    迷雾之外的世界——远比他想象的更加庞大。
    但没关系。
    一步一步来。
    先把眼前的事情处理完——百里胖胖的父亲寿宴——然后——
    他的目光沉了下去。
    一种隐隐的不安从他的直觉深处浮了上来。
    说不清。
    道不明。
    就是一种——有什么不好的事情——正在发生的——预感。
    他的手不自觉地摸了一下口袋里那块百里胖胖送的檀木平安符。
    掌心大小的檀木牌——温热的——搏动着。
    搏动的频率——
    比之前——快了一些。
    陆玄的瞳孔骤然一缩。
    龙炎护符的搏动频率加快——意味着被保护者正在遭遇危险。
    百里胖胖——
    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