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宅子在城东南。
昨日跟着沈湛去看时,姜锦瑟只匆匆扫了一眼,觉着离贡院不远,地段尚可,便没多计较。
今日搬过来,走的是另一条路——拐过两道弯,穿过一条槐树夹道的小巷。
抬眼一瞧,瞥见了国子监的飞檐。
何止是离贡院不远,连国子监都在跟前了。
这地段,放在京城,怕是要论黄金算的。
偏偏又不喧闹,街巷安静,偶有几声鸟鸣,倒像是闹市里凭空辟出的一处静地。
宅子看着不大,推门进去,方知里头别有洞天。
前院是一方小天井,青砖墁地,墙角种着一丛翠竹,几块湖石随意堆叠,瞧着疏朗有致。
天井正中一条青石甬道,直通正厅。
正厅不大,陈设简朴——一张黄花梨长案,两把太师椅,案上搁着一只青瓷香炉,壁上挂着一幅山水小品,笔意疏淡,倒有几分野逸之趣。
正厅两侧各有一间厢房,左厢做了书房,右侧是厢房。
书房里头,一面墙打满了书架,架上疏疏落落摆着些书,不全,瞧着像是被主人带走了一部分。书架前是一张宽大的书案,案上铺着毡子,笔墨纸砚一应俱全。
另一边是一张铺了软毯的美人榻。
厢房略小些,但窗明几净,床铺桌椅都是齐整的。
“我要这间!”
黎朔立即开抢。
穿过正厅,便到了第二进。
第二进才是内院,比前院宽敞许多。
院子正中种着一棵柿子树,正值九月,青果挂满枝头,再过一个月便能吃了。
树下一口大缸,缸里养着几尾锦鲤,水面上浮着几片睡莲。
正房坐北朝南,采光最好。
推门进去,先是一间小小的外间,摆着圆桌圆凳,权作小厅之用。
里间是卧房,一张拔步床靠墙而立,临窗一张梳妆台,台上搁着一面铜镜,镜面擦得锃亮。
衣橱、脸盆架、脚踏,该有的一应俱全,虽不奢华,却样样妥帖。
这间屋子给了姜锦瑟。
东厢两间房,一间给刘叔刘婶,一间给两个孩子。
西厢是沈湛的屋子,与黎朔那间遥遥相对,清静,不被打扰。
后院还有一个小小的厨房。
灶膛里的灰还是温的,像是刚用过不久。
姜锦瑟伸手摸了摸,喃喃道:“这家的主人,怎么像是连夜仓皇卷铺盖走人的?”
厨房边上是一间柴房,堆着半屋子劈好的柴火,整整齐齐。
刘叔蹲在柴房门口,抽着烟杆,四下里打量了一圈,忍不住感慨:“这宅子,在乡下也不比咱家小嘞。”
刘婶也连连点头。
她原以为京城地方金贵,住处定然逼仄,没想到竟这般宽敞敞亮。
更惊喜的在后头,推开后门,入目竟是一片池塘。
刘婶看呆了。
刘叔也看呆了。
姜锦瑟负手站在池塘边,越看越满意。
小栓子兴奋极了,手舞足蹈,在各个屋子里跑来跑去。
“毛蛋哥哥,来追我呀!来追我呀!”
毛蛋站在廊下,面无表情地看着那只撒欢的小崽子。
幼稚!
他转身进了自己的屋子,关上门,迅速把小包袱打开,嗖嗖嗖地藏东西!
姜锦瑟正好从他门口路过,双耳听见屋里的动静,眉梢微微一挑,脚步未停,径直走了。
小样。
迟早都是哀家的。
安顿下来后,刘婶惦记着买菜做饭的事,拉着刘叔出门转了一圈。
集市不远,出胡同口往西走不过一里地,便是一条热闹的街市。
菜摊、肉铺、米粮店、杂货铺,一应俱全。
街对面还有布庄和书斋,书斋门口挂着“文房四宝”的幌子,瞧着很是雅致。
刘婶走得快,刘叔跟在后头,东张西望,倒像个没见过世面的乡下人——虽然他本来就是。
“你慢点走。”刘叔在后面喊,“这人生地不熟的,走丢了咋整?”
“丢不了。”刘婶头也不回,“鼻子底下长着嘴,问呗。”
她果然问了一路。
刘叔跟在后头,手里提着肉,像是头一次认识自家婆娘。
“瞅啥?走啊!”
刘婶子催促。
刘叔一脸纳闷地看着她:“不是,你这……”
刘婶子知他何意,嗔了他一眼,说道:“当初让你跟我去镇上做生意,你不去!现在后悔了吧!”
刘叔是真悔。
从前家里是指着自己,现如今,婆娘比自己厉害多了。
早知如此,当初就该抹开面子,跟着婆娘去卖香囊、卖糖豆的。
傍晚,刘婶在灶屋里忙活,刘叔蹲在灶台边烧火。
院子里飘出饭菜香。
小栓子被馋得口水横流,仍不忘跟在收拾正房的姜锦瑟身后,当一条可可爱爱的小尾巴。
毛蛋站在柿子树下,手里抓着一把小铲子,鬼鬼祟祟的。
沈湛在书房里整理书册。
黎朔歪在美人榻上,手里捏着一本书,翻了没两页便丢开了。
“小师弟。”他懒洋洋地开口,“咱这宅子,一个月才五百文?”
“嗯。”
“我怎么觉着……像是捡了个大便宜?”
刚说罢,不待沈湛开口,他果断伸出拒绝之手。
“打住!我不想知道你的秘密!”
麻蛋!
秘密太多,他脑袋都快不够砍的啦!
日暮西沉,最后一片金光洒在西厢的檐角。
倒腾了一整日的一大家子,终于吃上了在京城的第一顿自个烧的饭菜。
因是第一日,匆忙了些。
去集市时已是下午,菜摊上剩下的东西不多了。
刘婶挑了一把秋菠、一斤豆芽、几根青葱、两块豆腐,又买了半斤猪肉、几个鸡蛋。
豆芽肉片,清炒秋菠,青葱煎豆腐,摊了几张蛋饼,并一大碗醋溜蛋花汤。
汤是跟村里陈大娘学的。
蛋花打散,水沸时淋进去,筷子一搅,蛋絮便如云朵般舒展开来。
再撒一把葱花,点几滴醋与香油,简直鲜掉眉毛。
就连一贯挑嘴的黎朔在尝了一口后,都二话不说,立马舀了两大勺浇在饭上,大口大口吃了起来。
毛蛋和小栓子亦是一人捧着一只小碗,埋头干饭,
刘叔扒了几口饭,搁下筷子。
“四郎,那个……入监的事,你们啥时候去?”
他说“入监”二字时,咬字格外郑重。
这词儿他是在路上听锦娘说的,记了一路。
他不懂国子监是什么地方,但知道那是个顶好的去处。
自家出了读书人,他便不能只想着地里刨食那些事了。
他得替孩子们记着考试的日子,记着该办的手续,记着那些他听不太懂、却样样紧要的大事。
沈湛放下碗:“三日后报道。”
“直接去?”
刘叔记得年初四郎想进江陵府学,是得先考试的。
“我直接去。”
“黎小郎君呢?”
“我得考!”
“啊?”
这可把刘叔整不明白了。
“本朝入监,分四种。”
沈湛没因刘叔是庄稼汉便敷衍了事,也没有摆出一副“讲了你也听不懂”的姿态。
他只是把筷子搁下,正了正身子,像在学堂里跟同窗讲书一样,认认真真地开了口。
“第一种叫荫监——三品以上京官的子弟,按家世高低,每年有固定名额,可直接入监。
“第二种叫贡监——各地乡试之后,从举人中择优保举。解元免试,直接入监;亚元与经魁需经考核,择优录取;其余举人若要入监,则需帝师、内阁首辅或国子监祭酒的举荐信。”
“第三种叫敕监——天子亲自下旨,点名入监。不占名额,无需考核。”
“第四种叫纳监——富家子弟纳资入监,说白了就是花钱买名额,但这种名额也是极少的,可以说是有价无市。”
刘叔听得认真,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努力记下每一个字。
刘婶也放下了筷子,侧着头听。
沈湛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是解元,可以直接入监。黎朔是经魁,需要经国子监考核。”
“叫师兄!”
黎朔纠正他。
沈湛道:“你先考过再说吧。”
黎朔切了一声:“我才懒得考!念书有什么好?要去你自己去!我不去!”
好不容易摆脱老头儿,他可不想把自己丢进国子监,成天和一堆书书本本打交道。
姜锦瑟漫不经心地说道:“说的像是你考得过似的。”
黎朔炸毛:“我怎么可能考不过?小凤儿你瞧不起谁呢?”
姜锦瑟挑眉:“有这个自信,你倒是去考呀。”
黎朔拍桌,义正词严:“考就考!谁怕谁!”
考试当日,刘婶儿与刘叔送黎朔去国子监。
刘婶儿早把周围的环境摸得透透的,哪条路最近,哪条路上店铺多,心里门儿清。
上集市买个菜的功夫,顺道送孩子去考试,啥也不耽搁。
入监试是一整日。
二老寻思着傍晚那会儿过来,正好接回去吃晚食。
令人万万没料到的是,二老还在赶早集呢,黎朔一个人先回家了。
沈湛和毛蛋正在姜锦瑟的指挥下,修剪院子里的那棵柿子树。
姜锦瑟搬了把藤椅,躺一旁优哉游哉晒太阳。
小栓子给她捶腿腿。
这日子,怎一个惬意了得?
几人见到突然归家的黎朔,不由齐齐一惊。
连毛蛋都知道这货是去考试了。
咋滴了?
没考啊?
还是太欠被逐出考场了?
毛蛋十分有理由怀疑是后者。
“小凤儿!小师弟!”
黎朔自动忽略小孩子的目光审视,大步流星走进院子,“你们一定猜不到我在国子监门口碰到了谁?”
姜锦瑟慢悠悠地说道:“陆怀远?”
黎朔笑容僵住:“小凤儿,你怎么知道?你跟踪我了?”
“这很难猜吗?”
姜锦瑟反问。
黎朔黑了脸。
“好嘛好嘛,就算你猜出了陆怀远,也一定猜不到他手里竟有张首辅的举荐信!”
他说罢,望向叔嫂二人。
姜锦瑟闭目养神,沈湛继续抬头修剪树枝。
“不会吧,你干嘛不惊讶?还有小师弟你也是!你俩背着我偷偷知道了些什么!”
姜锦瑟不咸不淡地说道:“陆怀远是张首辅流落民间的外孙。”
毛蛋点头点头。
黎朔虎躯一震!
搞毛啊!
怎么连毛蛋都知道了?
“这么大的事,你们瞒着我?”
黎朔受伤了。
姜锦瑟道:“那日在江陵府,谁让你赖床,不肯去逛早市的。”
黎朔哭卿卿:“你也没说能遇上这么大的八卦呀。”
沈湛简直没眼看。
姜锦瑟:“这和你回来得早又有什么关系?”
黎朔挺直腰杆儿,大手一挥:“因为,陆怀远把张首辅的举荐信送给我了!”
他在国子监门口,正巧看见首辅家的下人给陆怀远送举荐信
陆怀远不要,硬要扔掉。
他及时现身,阻止了这场巨大的浪费。
“你不要,可以送给我呀!”
听到黎朔复述这句话时,姜锦瑟的脑子里已经有画面了。
“然后他就给你了?”
“给啦。”
“你收下了?”
“收啦!”
姜锦瑟嘴角一抽:“举荐的名字总不会是你的吧?”
黎朔拍了拍胸脯:“我可以改呀!”
所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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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子监,绳愆厅。
地位仅次于国子监祭酒的赵监丞,端坐主位。
两侧分坐着博士厅的几位博士与学正。
众人围坐一桌,齐齐盯着桌上一封盖了张首辅亲印的举荐信。
确切地说,是盯着信中被一笔划掉的“陆怀远”,以及边上那个嚣张得有些六亲不认的名字——“黎朔”。
博士厅的周博士率先开口:“此生乃湖广乡试第三,经义尚可……”
赵监丞将信纸往桌上一拍,沉声道:“规矩不可废!此竖子,国子监永不录用!”
另一边,山长骂骂咧咧地整理书架。
地上的书全是他新搬来的。
想到此前自己收拾了一个月的宅子,被孽徒敲诈走,自己连夜卷铺盖走人,怎一个惨字了得?
“臭小子!比黎朔还混蛋!”
至少黎朔没八百个心眼子。
“老爷。”
小厮匆忙入内,将一封信递给他,“方才外面来了个人,说是请老爷亲启。”
山长气呼呼地拿过信函,拆开一瞧。
举荐信?
往下一瞅。
张敬之的?
这不近人情的老东西也有徇私的一日?
太阳打西边儿出来了呀。
“让老夫瞅瞅是谁得了老东西的青睐。”
他的目光落在那个明晃晃被划掉又补上的地方——
“黎、朔?!”
山长咬牙切齿,一把将举荐信扔在地上!
“我怎么收了你这么蠢的徒弟啊——你让老子丢脸丢到国子监老酒鬼那儿去了!你还不如有八百个心眼子呢!”
仍不解气,他抬脚对着某个孽徒的名字一顿猛踩!
“我踩死你!踩死你!踩死你——”
“啊啊啊!一个两个!都不让老子省心!”
“曹狗蛋——”
远在江陵府的曹参军,骤然从睡梦中惊醒。
做梦还能梦到老师骂他。
呜呜呜——好可怕——
? ?哈哈哈哈哈哈
?
天天擦不完的屁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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